王小元满嘴都是饭粒,正在艰难地动着腮帮子,“怕他作甚?少爷,咱们又不是没被他训过。他要是来了,约莫又是和咱们叨叨养伤、冠礼、祭祖的事,可烦人了,不来还好呢。” “我已经几次对他推脱不见了,再教他等下去不好。他没了儿子,我没了爹,看起来他想同我凑成混球似的一对儿。”金乌说,“下回再说罢。” 王小元点头,这时一个小仆侍端着一大盘饺子乐呵呵地过来,把饺子放在王小元面前:“小元,给你的!” 那饺子香气腾腾,王小元看得涎水直流。但他忽地打了个激灵,问那仆侍道:“为…为甚么端给我?” 小仆侍道:“不端给你,要给谁?” 王小元伸筷指了指,“少爷就在我对面呢。” “这是少爷给你留着的。”小仆侍同他咬耳朵,“他没和你说?他早吩咐好咱们了,你爱吃饺子,便要咱们给你蒸一大盘。” 听罢这话,王小元心里很是感动,但却不信。他抬眼看了看金乌,果真从那人眼里望见了一丝狡黠的光。 “没放甚么古怪佐料罢?”他问小仆侍。 “没,只有猪肉野芹馅,还有菘菜、葵菜一类的素馅……”小仆侍笑道,“他说,要瞧你运气好不好,有里头包了压祟钱的饺子。” 王小元伸筷一夹,放了一只饺子进口里,他一口下去,只觉嘎嘣一声脆响,险些掉了半颗牙。 捂着嘴半晌,他把馅料吐出来,只见里头有一只亮灿灿的金元宝。 虽然牙疼得厉害,王小元望着那金元宝,心里很是高兴。他抬头问道,“少爷,这是给我的么?” 金乌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是啊,吃到了便算作是你的。” “那我运气岂不是顶顶好的?”王小元兴冲冲道,“一口便吃到了!” 他又夹起一只饺子,心想着吃到钱后便能安心大快朵颐,一口咬下去,没想到这回依然被硌得眼冒金星。 吐出来一看,还是一只金元宝。 王小元冷汗直冒,却仍强笑道:“少爷果然财大气粗,连元宝都是放两只的。” 可他再夹、再送入口中,回回都被饺子硌得眼前金星乱撞。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金元宝出现在了桌上,王小元拍筷叫道:“够啦!到底有没有不包金元宝的饺子?” 金乌看王小元牙疼的模样,已然憋笑憋得浑身乱颤。“有的。” 他伸手一指,“喏,那个便是。” 王小元气愤地夹起那只唯一有馅料的饺子。他肚子已开始咕咕响了,比起金元宝,他更想吃点野芹猪肉馅儿。 放进嘴里一咬,王小元又痛得把那饺子吐了出来,低头一看滚落在桌上的玩意儿。 是一枚银元宝。 “少爷!” 这回倒一反常态,是王小元蹦起来追着金乌打了。满堂都是佣客的笑闹声,他俩的混闹倒也不甚引人注目。两人钻入桌底下,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不亦乐乎。后来他们在无人望见的阴影里纠缠了片刻,扭作一块,反倒在偷偷相吻,拳脚上的相斗变成了唇齿间的发狠。 他们藏进阴影里,亲了又亲,相视的眼里似是要溢出满心的欢喜。王小元搂着金乌的脖颈,扑眨着眼,忽地有些尴尬,道: “糟啦,少爷。我还是没挣够银子,给你的生辰贺礼得打水漂了。” 金乌说:“算了,我也没期望你能送我甚么好物件。” “好的是送不成了,坏的要不要?”那白发的人儿却凑上来了,唇瓣掠过颊侧,带着乱人心弦的温热。“送你一个很坏很坏的王小元。” 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金乌微微笑了。 窗外响起了劈里啪啦的炮仗声,远近皆连成一片,夜空里绣上了火树银花,窗纸忽明忽暗,隐约能望见亮丽如金屑的流光。两人十指相扣,心也如爆仗般怦怦乱响。 “今夜是除夕。吉祥顺意,王小元。” “嗯,岁岁平安,少爷。” 【相守夜欢哗 完】
第365章 不见旧时人(一) 白日高悬,一个浓眉少年吐着舌,大汗淋漓地在嘉定街巷的熙攘人群中挪着步子。 那少年着件几次缝改的短衫,背上负着柄长刀,灰头土脸,步履沉重而疲惫,也不知是方从哪个百里之外的城邑赶来。 他叫李方生,永定帮主李枯藤的次子,长得不大讨喜,粗眉下一对黑溜溜的圆眼,瞧着人时一动也不动,定定的有些吓人,总似能瞧破人心中隐秘。他方头方脑,爱横冲直撞,如今冲得过了头,直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嘉定来了。 此时正是暑热时候,街中摩肩接踵,行客汗出洽背。那叫李方生的少年解下颈上用红绳串着的、所余不多的铜钱,小心地递给茶摊主人,买了碗凉水吃。他正埋头饮水,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着白纱裙的姑娘正抱着些桑皮纸包,匆匆地在人群里穿梭,可兴许是行得急了,胳臂竟不慎撞上了个地棍。那地棍蓬头历齿,身裁壮实,霎时怒目圆瞪,像捉小鸡崽儿似的拎起那姑娘,狂喝道: “喂,你这小娘儿们恁地不长眼,撞你爷爷身上啦?” 地棍伸掌一拍,便将那姑娘手里的桑纸包打落了一地。系绳散了,露出些白及块、檵木根,都是些药材。着白纱裙的姑娘怔怔立着,眼里透出懵懂与惶乱。 “对…对不住……” “说对不住有甚么用?”那地棍挤眉弄眼,又捂着臂膀大声高呼,“唉哟,唉哟,我这只手被撞得不中使啦,骨头尽裂啦!”见那姑娘容资清丽,他不由得大起欺侮之心,伸手探向她荏弱肩头。 那少年眼见此景,不由得义愤填膺,胸中热血激荡,丢了水碗便先一步上前喝道: “不许动这姑娘!” 整条街巷的走卒、贩夫都倏地将目光投向他。 李方生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像在油锅里滚过似的,落在身上时有隐约的火辣辣之感。他定了定神,暗暗摸了把背上长刀,挺着腰杆对那地棍道: “方才那一撞我瞧在眼里,不过轻轻地一撞,怎能断了你的臂骨?” 地棍斜眼,咄咄逼人地喝道:“你小子是甚么人?” “我是你老子!”李方生也硬抻着脖颈,同他倔道,“人家姑娘撞了你,又同你道了歉,你还得寸进尺甚么呢?” “他娘的,死瘪三,不知这嘉定是你爷爷的地盘么?”地棍怒火中烧,忽地出拳,那本应被撞断手骨的手掌猛地抬起,掀起呼啸疾风,打向李方生! 李方生虽在北派里习过功夫,这一拳却呼来得猝然,不由得教他后退一步。可这一步却硌到了地上翘起的青砖,一个趔趄便往后跌去。地棍嘿嘿狞笑,方要打上李方生面庞,从旁却突地伸来一只手。 那只手洁白如柔荑,轻轻地捉住了地棍粗壮腕节。只袅袅婷婷地一拧,便要那地棍手腕青紫,软软垂下。地棍惨叫一声,只觉全身似被狂风裹挟,眨眼间天地滴溜溜轮转,一霎间便被重重甩在地上! 呼痛的叫喊一声叠着一声,地棍捂着手臂,两腿乱蹬,在地上直打滚。李方生艰难地起身,往旁一看,却呆住了:出手的是那着白纱裙的柔弱女子。 方才她只用两指拈着那壮汉,便将他轻轻提起,像拈着手绢儿似的摔在地上。这姑娘可谓天生神力,谁也瞧不出那莹润的指尖竟有如此似蛮牛一般的力气。 “这位大哥,我方才摸了摸你的臂膀,没甚么大碍。”那姑娘蹲身下来,笑盈盈地对地棍道,“但我怕看走了眼,便再给你正了正骨。虽说有些痛,可过会儿便好了。” 岂止是有些痛,地棍痛得面色煞白,嗬嗬喘气。旁观的众人默默地退开,这姑娘看来是个练家子,提起一个七尺男儿竟也不喘一声。 着白纱裙的姑娘站起身来,瞥见灰头土面的李方生,愣了一愣。 “多谢你出手相助,小兄弟。”她笑了一笑,从袖里取出素绢递给他,要他抹净头脸,“你瞧着面生,是从哪儿来的?” 李方生怔怔地接过帕子,嗅到其上有淡淡的春兰幽香,霎时红了面,嗫嚅道,“我…我从北面来的。” “真巧,我也是从北面来的。”玉丙子拾掇好了桑皮纸包,对他一笑,两人在街上悠悠地迈开了步子。“你听过天山么?我是先前住在那儿,但现在下山啦。” 自然是听过的,心里还对那号称西北第一大宗的门派颇为向往。但李方生憋着满腔激热没出声儿,只口吃道: “嗯。我…我知道那处!但我住在大兴山,是永定帮的…弟子。”他说罢这些话,心头却有些悲苦涩意。但这苦楚之情不一会儿便一挥而散,他立即挺起胸膛,鼓足声问那姑娘。 “姑娘,你在这处待得久,比我明白。我初来乍到,问你一问,这儿最厉害的人是谁?” 玉丙子愕然,凝望了他半晌,忽地扑哧一笑:“你找他们作甚么?” “我要寻他打一架!”李方生脱口而出,竟也不觉得害臊。 “为何要打架?” “因为我要做这世上最厉害的大侠!”李方生拍了拍背上的刀鞘。 玉丙子眨眼道:“可方才那大哥虽生得壮实,却也不是甚么厉害角色,竟教你险些着了他的道。比那大哥厉害的人多着啦,你都要寻他们来一个个打架么?” 李方生假作没听见,只用力拍了拍背上的刀鞘,“看到这柄刀了么?北派乱山刀举世无双,我在北派里练了八年刀,刀法早超过了爹爹和兄长,如今派中无一人能敌得过我!” 他又得意道:“我本来想到天府找武盟主,大败他一番的,只可惜武盟主不在。罢了,让他过多几日做盟主的安稳日子罢!” 玉丙子却若有所思道:“唉呀,那北派里如今有多少弟子在呢?” 李方生脸红了。 半晌,他支吾道:“只…只我一个了。” 北派早散了个干净,只留他一个做个光杆儿传人。玉丙子又笑道:“只你一个,确实派中没有比你厉害的人,也没有比你弱的弟子了。” 街边有些行客闻言窃笑,对李方生指指点点。一个看起来穷困落魄的小子,竟来到此处出言不逊,真是教人笑掉大牙。 “你一个人千里迢迢地到这儿,确是很有本事。”玉丙子微笑,向他指了指东面的旧祠。宝顶被风吹掀了一半,隐隐能看见泛着朱色的牌匾。 “那处便是乡里的武馆了,平日有几位师父在那儿带弟子习练,你若是想学些刀剑拳脚的功夫,便向他们讨教讨教罢。” —— 李方生抓起褡裢,拖着疲乏的步子在攒动人头中前行。 草履磨破了他的脚底,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从大兴山走到这儿究竟有多少里,他走了多少步呢?他已然不大记得清了。他只知道自己要变强,变得无人可敌。 他仿佛看到父亲李枯藤健实的背影,像浓厚的墨块般屹立在他面前,沉声道:“方生,快跟上来。” 兄长李青藤的影子从他身旁迈过,向他温和地一笑,“你已变得足够强了,方生。” 所有的声音汇作一句话:“替咱们报仇,方生。” 李方生摇摇头,甩掉那些盘桓在脑海中的影子,继续往前走。 他行过巷口,只见得有不远处有个小棚场,几个纨绔子弟搬了藤椅坐着,正凑在一块儿看笼里的蛐蛐相斗,不时有嘘声、喝采声、叫骂声从那处飘来。 兴许是开闸快了,两只虫儿厮扭作一块。坐在北面的着冰纨衣衫的公子一收玳瑁扇,脸涨得猪肝也似的发红,叫道:“赢了,要赢了,我家的‘神爪将军’要赢啦!” 坐在南首的人却冷声道,“赢个屁。”那人手里捧着只薄薄的琉璃盒,里头尽是冰粒,说着便从盒中取出一枚冰粒,于指间细细捻动。 只听得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那个头硕大的“神爪将军”竟跌了下来,一枚细小的冰粒从它身下滚出。它在笼中一动不动,竟是死了。 “你…你……”那冰纨衫公子目瞪口呆,半晌,怒喝道,“你出老千!” “还有,你可知道我这‘神爪将军’是费了多少金银才买来的?这是爹爹给我的生辰贺礼!”那公子扑上前去,紧紧揪住坐在南首的人的衣衫,“你杀了它,还给我,还给我!” “杀你一只虫儿又算得甚么?别说是你老子给你的虫了,我连你老子都杀得!” 那坐在南首的人猖狂笑道,一伸手,便将冰纨衫公子推倒在地。那公子狼狈地骨碌碌滚了一圈,刚在仆侍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又被那坐于南首猛地踢了一脚,哎唷叫唤着瘫倒于地。 坐在南面的人以手支颐,慢悠悠地道,“拿钱来。” 冰纨衫公子对他怒目而视,肩上却又被重重踢了一脚。那人冷笑道,“我要你给我你的银钱,没听见么?” 李方生见那坐在南面的富家公子蛮不讲理,又趾高气扬,心里不由得火气顿生,走进棚场里,一把扭住那人的肩,喝道: “慢着!” 棚场里的纨绔子弟们齐刷刷地望向这灰尘满面的少年。那冰纨衫公子更是面上涕泪交加,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他。 “你干么要害死人家的一只好虫儿,还要向他索钱?”李方生恨恨道,低头看着那坐在南面的富家公子,“欺人钱财,又蛮横无理!” 那坐在南首的公子哥儿冷冷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光天白日地在这儿乱吠?” 李方生听他口气轻狂,不由得将他望了一望。只见这坐在南位的公子一身捻金锦缎衣,衣饰颇为华美。但奇的是他发丝微翘,结着条胡人似的小辫,一对碧眼中光华熠熠,像双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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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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