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冰阳把玩着手里一块不怎么精致的羊脂玉佩,浅色的眼瞳看遍上头刻着的每一笔,像是走神的样子。 过了许久,突然说:“合欢散自然是大财小用,但是我迟早要同大娘合作,有些话不如早日挑明。不过大娘尽管方向,我自然相信你用毒的手段如今天下无敌,日后还大有令大娘施展手脚之处。” 左大娘却摇摇头:“无敌却谈不上,多年前消失在江湖中的华玉章 ……” 她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 辜冰阳打断了她:“这个人我自然是知道的,人们都说,她已经消失在陆家的那场大火中了。” “还有人说,那火就是她放的。” 辜冰阳浅色的眸子从左大娘脸上捕捉到某种复杂的神情,既期待,又惆怅:“无论如何,从陆家的大火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了。” 左大娘摇摇头:“如果这场火真是她放的,我想她一定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大娘是说,”辜冰阳的表情玩味:“这场火只是她脱身的一个方法。” 左大娘道:“我曾听到一种说法,正天府的李庄主时常善心发作,不仅是沈祁这样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有时候一些走头无路的人也会找到他。” 辜冰阳放声大笑:“你认为她的消失和眠眠有关,这简直是——” 他话锋一转,脸色突然变得阴冷:“——太有可能了。” 饶是左大娘也被他转瞬之间的神色变化吓了一跳:“辜掌门……” 辜冰阳瞬间敛去全部怒意,立刻换回那副游刃有余的微笑:“别看我是个当师兄的,我这位师弟主意大得很,瞒着我的事情可就多了。” 这话说得颇有点诛心的意思。 左大娘心想:你都背地里给人下药了,还说这些。 她虽然并不清楚这对师兄弟俩之间关系到底如何,但单凭这些日子以来跟辜冰阳的接触,就已经断定那位会陪捡来的傻小子凭吊仅仅认识了一个晚上的朋友的李眠枫绝对玩不过眼前的老狐狸。 辜冰阳这局棋下得不可谓不漂亮,她断续了解过前因后果,至今想来仍觉得遍体生寒。 张久山重病于他而言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自从不知道从哪儿得到这消息之后,他一面找到左大娘商议求解之法,一面暗地里着手煽动张少源杀了张元平。最后则在张元平死后坐收渔翁之利,带着药方说服了张久山。经此一着,可谓将小和山彻底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五大门派,其中之一已经变成了正天府的附庸。更可怕的是,整个江湖还全然蒙在鼓里,甚至以为小和山会李眠枫擅自插手此事而与正天府产生芥蒂。 唯一的变故是中间冒出来一个沈祁,竟也被他顺势用来帮自己推波助澜。 对外,辜冰阳依旧落了个厚待师弟的好名声。对内,李眠枫也为此对他更添感激之情。 可谓,一石打了不知道多少鸟。现今此事了结,竟还能想出这种办法来离间李眠枫与沈祁。 嘴上却道:“既然师弟的心思太多,当师兄的罚一罚他也是应该。” 辜冰阳摇头:“你错了,我这不是罚他。”他皱起眉头,这话居然说得十分真诚的模样:“我从来没想过要罚他。” 他一字一顿道:“我只不过是在保护他,一来,有的事情他不知道比较好。” 左大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二来,师弟走错了路,师兄怎么能够放任不管。太多事情憋在心里,总归是要出问题的。” 石室无窗,不知从何而来的冷风却将烛火吹熄。 小屋重归黑暗,辜冰阳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 “我得让他记住了,有什么事情,都得跟师兄商量过才行。”
第85章 醉后 你身上好香 靠了岸,李眠枫嚷嚷着自己晕船头痛,使唤陈思把沈祁扛回去。青年人看着身量尚没完全长开,实际上自小习武,练得结实。加之醉酒之后昏睡过去,身体完全瘫软,比想象中实在重上太多。 陈思背着他走了不到二里地,腰酸腿软直呼扛不住,半路把人放下来歇脚。 一边喘,一边看着旁边气定神闲但据说头痛的李眠枫:“我真走不动了,要不你先回去,从正天府叫两个人来。” 李眠枫静默不语,弯下腰来查看被丢在地上的沈祁。 两颊绯红,似有呓语,看起来睡得很不踏实。 他唤他两声,触碰到他滚烫的肌肤:“小祁,小祁。” 总觉得这个情况有点熟悉,具体什么地方熟悉,他一时也想不起来。 总之,先扛回家再说。 他弓身,在陈思震惊的目光中把沈祁背在了肩上。 庄主,你不是头疼吗…… 你不是嫌弃醉汉吗…… 你不是曾经把喝醉的我晾在池塘边上吹了一下午的风吗…… 那时的李眠枫对他解释说:“你身上酒气太重,我不知道怎么下手,荟萃山庄里也没有别的帮手。天气很好,我想吹吹风你就会清醒的。” 今天的天气也很好,为什么不让沈祁吹吹风清醒过来呢? 算了,陈思在心里安慰自己,在这些前提之下,他首先得承认李眠枫这人出尔反尔区别对待。 德性。 我是拿了工钱的,我不能跟地主一般见识。 * 沈祁感到前所未有的燥热。 体内的水分像是由内而外地被蒸干了,他下意识地舔着自己的嘴唇,只在干燥开裂的唇上尝到了血的味道。 令人更加躁动不安的味道。 他在渴求着什么? 他想这大抵是因为饮酒,这种他至今没能习惯的,江湖人的必备,每每碰上好像都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饮百花酿时并不至于如此,那酒甜得像糖水,不似李眠枫送给他的烈酒那般辛辣呛人。但第二天醒来之后,身体中那种萦绕不散的燥热感依旧持续很长时间。 许叔舟给他的酒入口同样谈不上烈,他边饮,边盘算不知这样的酒能否令印象中酒量很好的张元平满意。谁知道饮下之后,身体中却升起如火上炙烤的反应。 或许,这不怪酒烈,实在是他太不能喝。张元平其实跟他差不多年纪,于如何让自己变得像江湖的一份子这件事情上,做得比他要好上太多。 酒都不会喝,他绝对算不上一个好江湖人,更难称一个侠字。在武林大会这么多天,只有李眠枫能够完美符合他对大侠的想象。而越是同他亲近,却越发意识到一层难以言述的差距与隔阂。 他和这个江湖也是一样,身在其中,格格不入。 但武林不愿意让他真正踏入,李眠枫却主动朝他伸出了手。 昏昏沉沉地,沈祁觉出自己被人背起又放下,而后再背起。 现下背着他的人脊背并不宽厚,然而脚下不颠,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感到安心,下意思地与那人贴得更紧些,耳边砰砰地作响,不知道是听到了对方胸膛里的声音,还是错把自己的心跳拿来自作多情。 贴得近了,春风吹过那人的发丝,搔在他的脸上,带起一股熟悉的香味。 李眠枫身上的香气。 是李眠枫在背着他吗? 这个猜想让他感到安心,想要落泪,意识到自己像是跻身江湖风雨中一叶漂泊无依的小舟,却在汪洋之中找寻到了唯一可以扶持地庇佑之所。 但为什么,又那么热? * 可能因为没人说话,可能因为肩头的人很不安宁,这一路莫名的漫长,然而终于还是走完了。 李眠枫把沈祁放在床上,陈思很有眼力见的端了碗热水过来,正要喂,李眠枫接过,道一声“我来吧”,扶着沈祁的脑袋起来,试着要给他喂两口水。 真把陈思都看愣了。 嗯,区别对待——也太区别了。 他忍不了了,他得走。 再待下去,他可能会在下次酒后抱着李眠枫嚎啕大哭问你为什么不肯背我回家。 虽然他知道自己是对方花钱雇来的。 “庄主可要我叫个大夫来?” 陈思道。 李眠枫正给沈祁喂水,听他说话分了神,手上倾斜的角度偏转,沈祁猛地呛咳起来,外衫的前襟上打湿一大片。 他咳得醒转过来,睁开眼睛转了一圈,看到李眠枫,唤声“哥哥”,又睡过去了。 李眠枫有些嗔怪地瞪一眼陈思,看看沈祁像是脑袋还清楚的样子,觉得为了醉酒喊郎中,他醒来说不定要嫌丢面子。 干脆只打发陈思走:“叫什么大夫,小题大做。你回去歇着吧,我看着他。” 陈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看看床上那睡得人事不知的沈祁,再一次感到内心很受伤,连告退都没说,径自走了。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一睡一醒。天已经黑了,四下都很安静。李眠枫索性点起灯来,捡本书坐在油灯底下看。 沉默持续一段时间,直到清稿本的字迹都有些在李眠枫眼前跳动起来,沈祁哼哼两声,又把他从困倦中唤醒。 李眠枫凑过去,见沈祁睡得并不踏实。才发现他仍穿着被水打湿的外衫,默默道句抱歉,一边感叹自己果然不是伺候人的材料,一边开始扒拉他的外衫。 沈祁似是有些烦躁不安,气喘得很急促,额头上全是热汗,颇为抗拒。二人搏斗了好一会儿,终于是头脑清醒的李眠枫占了上风。 他把对方湿透的衣裳脱掉,见他满身大汗已将中衣打湿,又将贴在身上的中衣领口扯得松垮一些。心说这样总算该睡得舒服了,正要把人往被子里面塞,沈祁却突然睁开眼睛。 他起先不说话,只是喘粗气。 “怎么了,小祁,头疼吗?” 其实他自己倒是很头疼,喝醉的小男孩怎么这么能折腾。 沈祁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发红,颈上青筋涨得凸起来,随着急促的呼吸搏搏跳动。 “哥,你身上好香。” 他靠过来,把脑袋埋在李眠枫肩上。 李眠枫僵在原地,心跳加速,手脚发汗。
第86章 春信 如梦似幻,亦醉亦醒。 两个人凑得太近,呼吸都交织,混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快。 沈祁趴在李眠枫肩上没有动作,却像幼犬似的把脸伏在他颈间嗅来嗅去,呢喃道:“总是这么香,到底什么味道这么香。” 李眠枫把脸从醉汉头顶上别开,努力回忆半晌,终于意识到他说得是自己房中惯常所用的熏香气味。 他素来不喜欢以香薰衣,日常在房中坐卧读书却免不了要点上一柱相伴。日久时长,竟也沁染进发丝肌理,好似是他生来自带的味道一般。 雪中春信。 取沉香白檀,佐以藿香麝香与梅尖香雪合为一香,燃时满室清冽甘甜,寒暖交融。 辜冰阳曾说,这香气很衬他。 而此刻的沈祁简直快要溺死在这股冷香之中。 凛冽入体,并未抚平他心中的燥热,反而像是冷水进了油锅,噼里啪啦炸开了花。 沈祁嗅了一会儿,难耐地扬起头,两手去拉扯自己的衣带:“好热……” 李眠枫担心酒后受风恐要染风寒,忙去按住他的手:“忍忍吧。” 却不想对方醉中失去分寸,一争一夺,竟顺势拉着他一齐跌倒在床榻上。 李眠枫摔在沈祁身上,心说他仰面估计跌得够呛,爬起来正要查看他的情况。沈祁却猛地拉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拽,失去平衡地人重心不稳,再度栽倒在他身上。 凭李眠枫的武功,这一跌本算不了什么。但沈祁骤然发力,他毫无防备之际,手臂被拉得差点脱臼,摔下去后痛得眼前一黑,顿时并不想马上起来。 一趴就发现了端倪。 年轻人的心跳得太快,震得他自己的胸膛都跟着疼痛。 这不像是单纯的醉酒。 他自己喝醉过,也遇到过太多的醉汉,沈祁乍看和他们并无不同,可他心跳太快,体温太高。 再烈的酒,不该是这种反应。 李眠枫突然有了个很不妙的猜想。 上次沈祁与张元平饮酒的时候中过合欢散与其他什么不太致命的毒药,他一度猜想是张少源希望将张元平诱去青楼,再将他的死伪造成马上风。届时张久平为了保住小和山的面子,一定会把此事草草揭过,但中间发生了些许差错,让张元平并不如他所预期的那样,迫使他不得不亲自动手又嫁祸沈祁。 他那时候就怀疑过药的来源。 而沈祁现在看起来,恐怕正是中了合欢散无疑。 许叔舟送来的酒有问题。 李眠枫尚来不及深思这意味着什么,亦或者许叔舟同这件事到底又有什么干系。因为身下垫着的人已经两手环住他,用力收紧,如钢筋铁骨将他锁死。 不等李眠枫反应过来,沈祁搂着他一滚,他倒变成了垫在底下的那个。 攻守之势异也……也谈不上。 李眠枫状似束手就擒,任由着对方在自己身上摸索,心里并不发慌。 清醒的时候他都自信沈祁不是自己的对手,如今醉成了这幅模样,他真不觉得对方能把他怎么样。 事实上,他只需用个巧劲儿,莫说是要把他掀翻,就算是将沈祁捆起来绑在床上也是轻而易举不再话下。 但他看着沈祁这幅模样,又忽然感到于心不忍。 不会喝酒,也没怎么喝醉过的青年人似乎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究竟发生什么,只知道一个劲儿的喊热。 李眠枫几乎疑心他根本未经人事,抱也好摸也好,如今不过是纯粹凭借着本能行事,实在不忍心苛责他太多。 而这般任由着沈祁寻觅片刻,他像是又醒转过来一点,望着李眠枫喊哥,捧起他的手来放在自己身上,几乎有点撒娇的意味:“你摸摸,我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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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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