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可笑,知止下山之后数年未归,早课的讲堂里就剩下捧着经书的忘尘法师和那端坐听讲的知行——他却总是能走神。 白沙枇杷的香气引动心下一片早便呼之欲出的欢喜,那抹矜傲靓影就又在脑海里闪动起来。知行微挑唇角一个似是而非的微笑,忘尘法师不悦的清咳声立刻竟得他一震,赶忙回神。 “我刚刚在讲什么?” “师父!……知行知错。”他忙低下头,羞愧之色遍了整张脸。 忘尘法师低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先不讲此事了。”说着便合上书放在一边,严肃地看向知行。 知行死死低压着头,心跳猛然加快了。 “你这几日心游神恍,可是遇上什么事?” “……未有。”他虽平静地答话,手心却心虚地出了冷汗。 忘尘法师却并不打算放过他:“那近日抄的经书字体轻浮,又为何浮躁?” 知行咬紧了牙:“未有。” “那你心神不正,可是沾染尘俗?!”忘尘法师怒然拍案,大声喝道。 知行额上早已密布一层冷汗,脑中也空白了。他竟再吐不出一句“未有”,只呆愣地看着师父。 “……知行知错。”这话却不若他想象般细弱蚊鸣,反而竟听出几分理直气壮。 劈头盖脸的训斥却没有到来。空气忽然冷却下去,寺房陷入一片沉默当中。 “人至开悟时,难免遇到瓶颈。断绝尘念确是不易……你也勿要……”忘尘法师却忽然在这儿卡住了,像是不知要说什么。 “师父是说……知行快要开悟?”听到这敏感字眼,他心中禁不住一提。 忘尘法师微微点了点头。见知行脸色一沉,不禁又皱眉:“你不愿?” 知行怔住,不知如何作答。他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道: “师父……开悟,究竟为何?” 便是断绝尘念,淡漠炎凉么?是了却挂念,净土孑然么?那普度众生又为何物?慈悲天下又为何物? 他忍住这一段质问般的话语,静静看着忘尘法师。 “知行。”忘尘法师的声音却是出奇平静。 “你且说说,可见过那位法师如仙飞升?” “不曾。”知行稍稍有些吃惊,不知对方抛出的又是什么问题。 “倘若开悟之人当真断绝尘念,那此间红尘又何处净土?若当真不入凡俗,又何来踏尽山水普度众生?” “人开悟之前是人,开悟之后还是人。开悟之前所看凡俗,开悟之后所看仍是凡俗。只是断了纷缠,清心可鉴处可看破黑白,不易为妄念所迷惑双眼。” 他却只是愈加迷惑。“开悟”在之前就好似和自己只隔一张薄纸,只要迎身而上便可破除万千虚念。只是他一直裹足不前。而此刻却像和那“开悟”隔了不知多少浓雾,长路迢迢望不到尽头。 那一片浓雾间纠缠着莫名欢喜,略带几分期望与向往。不知是缘是劫,却已陷溺其中。 无可自拔。 “知行,用些心吧。”忘尘法师的声音忽然深沉起来。知行愕然抬头,便撞进一双淹没着无尽悲哀的眼眸,好像苦痛又无可奈何。 “我年岁已高,寒山寺的香火传承在你一人之任了。” 知行猛然一震。 自知止下山修行已有三四个年头。本是修满一年便该归来,却一去就杳无音讯。本只安慰自己说是知止玩性大,忘了时间,年岁变迁却也自然心生不安。师父这话挑动了知行心底一根警觉的线,剧烈地颤动起来。 “知止他——” “还未有消息。”忘尘法师摇了摇头,“只怕是……” “兴许只是遇上什么事,处理罢就回来了。”知行急切地打断师父,不愿继续循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忘尘法师倒也没再说下去,只轻叹一声。 “我倒没有那些意思。只怕是他不愿……或说不敢回来而已。” “此话何解?”知行微微偏了偏头。 忘尘法师却好似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只抬头望了一眼房外。那目光仿佛没有落脚点,极目远眺向那水墨一片,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知行忽然记起,南征也曾喜欢这样眺望远方。 “该打钟了。” 说罢,忘尘法师便拂袖而起,目光也从房外挪开了。 知行这才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师父。那脸庞有些苍白,衬配那硬朗的线条愈显削瘦。夹鬓之间早染上霜雪颜色,站起时的身形也微微有些颤抖。 “师父……我随你一同去吧。”知行有些担心地望着忘尘法师。 “不必。你快回去把今日的经书抄了。”忘尘法师挥了挥手便走出来,步履略有些不稳。 “我抄的快,这会儿时间……”知行愈发着急了,忙要上前扶住他。 “抄的快?经书要一笔一划用心抄写,你这心思浮躁——”忘尘法师怒目一瞪,待要训斥却忽地卡住话头。 “……师父?”见忘尘法师神色恍惚,知行心中一咯噔,急切地唤起来。 忘尘法师勉强把撑着书案的手挪开,却没能支住身形。不及知行上来扶,便脚下一步踉跄。那总笔挺的脊背不堪重负地倾压下来,整个清瘦身形便斜斜地向侧边歪倒了。 知行的心提到嗓口,那不重的闷响在耳边仿佛一声轰雷乍起。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便大声喊叫出来。 “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短鸭。 抱歉今天忘更新了x
第6章 【陆】下山 轻微的开门声唤他脱出思绪。他还有些恍惚地回头,便见南征端着一方木托缓缓走进来。 知行愣了愣,问道:“这是……已经午时了?” 南征点了点头,旋即没好气地说:“你眼睛盯着手上照顾着,那耳朵干什么使了?” 知行接过那方木托,便将目光从那陶碗中缓缓上升的腾腾热雾间移开,转而凝眸于南征那双白皙的手。 大概是没干过什么活计,那纤纤素指和柔软的手掌被打钟的麻绳剌的处处摩上,红肿痕迹之间夹杂不少烫伤处。知行心下一阵揪痛,遂嗔责道: “不是说过打钟煎药之事叫我来做么?” “那我做什么?躺在树上啃一整天枇杷?”南征见知行望着自己的手,忙把手藏到背后瞪着他。 “看什么看?没那么娇气,我又不是姑娘家。” 知行只好感激地望他一眼,便回头注视榻上的忘尘法师。 医师先生皆说是起了陈年痼疾,怕是不好医治。从本就窘迫的钱囊里勉强掏出几块儿铜钱换几味珍贵药草,却总也不见效。 见那身细布白衣潇洒抛下几袋他用颤抖双手接过的油纸药包后扬长而去,知行不禁迷惑这是否才是真正的凡间。 这是否才是他偏执数年所追求之物的真正面目? 如此,他不明白。 “你还要呆站几个时辰?”南征不耐烦地开口道。 知行忙反应过来,在榻边跪下。他用那缺口的白勺舀起半满的药汤,放在唇边轻吹半刻,再小心翼翼地喂入忘尘法师紧闭的口。 “咳咳……” 似是被汤药呛到,忘尘法师忽地咳嗽起来。知行慌忙把木托撂在一旁,急切地唤起来。 “……师父!” 忘尘法师发白的眼睫剧烈颤抖一阵,才勉强睁开还不适应光线的双眼。 “知行。”他低声唤道,声音是时隔太久几乎要忘却的柔和。 “师父……有何处不妥么?”知行急忙抓住那只伸出被单的手。 忘尘法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知行震惊地发现那有些颤抖的粗糙手掌竟隐隐回温,那张含笑面庞也怪异地泛起几分红润。 南征知是回光返照,狂跳的心脏恍若猛然坠入冰窖,撞击般狠狠一痛。 “代为师守着寒山寺。”忘尘法师疲惫地合上双眼,低声说道。 “还有……替知止照顾着那姑娘。” 知行不禁惊诧,正要开口询问,却发现师父头脑歪侧过去,已是撒手人寰。 胸口碾压般闷痛着,泪水涌上嗓口,竟拦住那声本要脱口而出的叫喊。 最终只是几滴热泪迸溅而出,便又是近乎窒息的平静。知行撑着榻侧站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师父……刚刚说什么?守着寒山寺……还有什么?” 南征神色一黯,回答声细若蚊鸣。 “许是指那白海棠吧。……我记得她是个姑娘。” 知行神色恍惚地看向门外,脚下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数月不思寝食的面庞毫无血色。 南征本要扶他的手在空中顿了半刻,还是收了回来。他望着知行,语气中是不可解的复杂: “那你……”他困难地开口,“日后有什么打算?” 他对答案不抱期待,只暗暗下定决心。 知行摇了摇头努力地保持清醒,半晌才坚定答道: “下山。” 南征浑身一震。“做什么?” “去找知止。” 作者有话要说: 往后翻鸭鸭鸭!!今天还有一章!
第7章 【柒】中劫 姑苏的绵绵细雨是一种略带凉意的温柔。从酝酿暴雨的厚重云层中扬洒下牛毛般轻细的银丝,落在肩头让人舒服。遍地斑驳的青苔绿得极不真实,似乎将那新立的矮石碑也染上几分翠意。如此时节,更显凄凉。 “你真要下山?” 那身抢眼的金衣掩在深灰的布袍下,只襟处隐隐可见几抹鲜亮。那油纸伞的伞骨已有些发黑,显得脆弱不堪。 知行把目光从那截矮碑上移开,缓缓点了点头。接着像是斟酌许久,才挑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轻声道:“很快就会回来的。” 南征像是想说什么,却终是合上那半张的唇,归于沉默。道别和叮嘱的话夹杂着心头无数酸甜苦辣一齐抵在嗓口,却总说不出。最终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做告别,便目送着知行那撑着伞的灰暗背影消失在一片晕染开来的葱翠之中。 三天的寻觅无果并未给知行太大的失落。是早预料到的结果,那兀自沉淀的三年已冷静了太多猜疑,茫茫之中便是不可求。他只是抓着那根名为“杳无音讯”的瘦弱稻草,以未知为希望不断地努力寻找。 师父的遗愿是他完成不了的。 心上那片红尘如烙铁般滚烫,几分疼痛几分试探,好似只是空梦一场快要醒来,却又早便醉溺其中无法自拔。仿若初见人间的那几分新鲜,又好像赴汤蹈火一遍也心甘情愿。 “小师父?” 知行被这一声呼唤猛然叫醒过来,还有些恍惚,倒也认出来人。当即恭敬垂眉,拱手问礼道:“顾施主。” “小师父这是……来下山游历?”顾施主看着知行的形状,偏了偏头问道。 “非也。”知行微微一笑,“知止师弟三年前下山游历,至今未归。师父有事托付,小僧故来寻他回去。” 闻言,顾施主当即一愣,似哽住般不知该说什么好。见他脸色不对,知行心里一咯噔,便立刻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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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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