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施主……怎么了?” “小师父竟是不知?”顾施主艰难地斟酌着措辞,“这知止小师父……早在三年前就已故去了。” 若一道惊雷劈头而下,刺骨冰凉从头顶直直贯彻到足心。知行攥紧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疼痛却不足以将他唤醒。 “小师父心善,是为了救一个姑娘……” “姑娘?”知行闻言愕然,打断了对方。 “是。那姑娘被行人撞到,险些失命于一个老爷的车轮之下,被小师父救下了。”顾施主回忆道,随后深深看向知行,低叹一声。“还以为寒山寺早便知道了……小师父想定是得缘,别尘归去了。……节哀。” “逝者已去,自然。我等出家人,还不至看不破生死。”知行微微苦笑,遂告礼辞别。“小僧还有事,先告辞了。” “小师父慢走。” 那夜恍惚梦境,纠缠在一起的画面什么都看不清晰。茫茫天色之间只看见一个知止,在一片空白中显得分外渺小。还是那身因玩闹而满是尘灰的布袍,算不上俊朗但也端正的样貌。 隐约间知行听到自己问了他些什么。嗓口翻滚着的千般埋怨和思念被强行吞下,浑似一块烙铁。已成腹稿的质问与苛责纷纠良久,出口却只是颤抖一句,很轻的,问他为何不道而别。 海天之间的知止笑了,失神间竟又像是少年模样。嘴角微挑起一抹好像心甘情愿,却携彻骨的苦涩。 因为她很像她。 知行不及思考,便又坠入一片无际黑暗。 黑暗过后却是醒来,听打钟的声音像是才方亥时——寒山寺弟子正常的休息时间。浑浑噩噩间竟倒头睡过一天一夜,头脑却仍没有半点清醒。 神经上忽来的一股不知何由的冲动,刺激他跌撞着下榻,向楼下步去。挑了一个极不显眼的角落坐下,老板娘便立刻上前。 “施……老板娘,麻烦……两坛仙人笑。” “仙人笑?”老板娘大吃一惊,嘴都合不拢了,“小师父,这可是……” “我今日刚还俗,故来讨些新鲜。”知行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也是,如此斯文秀雅一个公子如玉,出家做什么?”老板娘闻言点了点头,随即爽朗地大笑几声。“客官稍等,两坛温酒几刻就来!” 知行不会喝酒。那一口咽下辛辣呛嗓,一时激得眼底泪水翻用上来,忍不住咳嗽起来。老板娘则是笑道:“想必是第一次喝酒不习惯。今后喝酒的机会多了,自然就尝出醇甜来了!” 知行也只得强撑着点头赞一句“好酒”。老板娘见状,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鬼使神差一般,那嗓口灼痛还没消去,知行便已猛然仰脖将碗中残酒悉数吞下。陌生的辛辣味道在嗓口鼻腔激流冲荡,刺激得那浑身神经着火般一齐发烫。眼前已有些发昏,又斟满一碗的手筛糠般剧烈颤抖,刚凑至唇边就洒了大半。他却全然不在乎,只机械般向下灌着。 皆说烈酒可浇愁,心头那剧痛却还未能略微麻痹几分。似千斤针毡在心口碾压而过,意犹未尽地徘徊辗转。 热泪早便翻滚而下,他却浑然不觉。好一坛“仙人笑”!……不知那仙人吞下这烧嗓烈酒时究竟是真正在笑,还是难抵苦痛已然癫狂? 知行清心半生,第一次感觉整个天地混沌间忽然残破得什么都不剩,一切繁华念想皆尽荡然无存。尘世也好,大道也罢;温情也好,寒凉也罢;只在一瞬间悉数化为灰烬,便再无可寻觅。 他早便忘记那日是怎么回到了寒山寺。许是半滚半爬,许是昏摇踉跄。 知行从未有过那种感觉。胃中剧烈地翻搅着,眼前阵阵发黑。头脑昏沉到什么都看不清,只觉胸口闷压得难受。 迷迷糊糊见那抹抢眼赤影竖眉痛骂着什么,他却一句也听不清。下一刻便是结实的一个耳光扇过来,他猝不及防地连连后退。 脸颊热辣辣地烫,却还没能将他唤醒。紧接着便又一耳光扇来,是比方才更大的力道。他没能撑住,便径直跌坐下去。 胃中翻江倒海,便又是撕心裂肺的一阵呛咳。这一次却像是再抑制不住,直夺肺腔像是要逼他窒息。 有颤抖的手试探般伸过来,猛然搂住他的腰。触碰到是无端的冰凉,紧接又有滚烫液体滴落肩膀。不像是雨,倒像谁终是崩塌的倔强。 他勉强回望,便撞进瘫醉中唯一清晰的景象。清泪还在通红的眶中打转,暗涌的眼波之中仿佛狂怒全是伪装,只剩下残碎的痴伤才是最真实的心绪。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知止的那句话。 只觉天地万千,往后红尘弱水,都不及此刻醉溺的他半分桀骜。所谓赴汤蹈火,不过是甘愿去他眸中那水深火热中走一遭。高烛照花所留存的一丝温意在无数次错开的目光间肆虐消遣,浮光掠影演变成星辰浩瀚,皆只在恍惚之间。 因为她很像她。 不知什么催使那情愫忽然疯狂起来,迎上去便是从未有过的唇齿缠绵。紧搂在脊背的指尖仍剧烈颤抖着,对方的眼泪浸湿面庞,似是道不尽的轰烈。 唇瓣颤抖着,知行已快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却尽量凑那被碎发微掩的耳尖再近一些。心头积压数年的情感瞬而喷涌而出,再无可隐瞒。 “我心悦你。就是俗人的那种……心悦。” 可他只觉天地广阔无涯,苍茫之间却只剩下一个他。 除此以外,再没有人像他。 “我知道,”他听到南征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对不起。”
第8章 【捌】黄粱 “你可想清楚了?”蔻甲在桌案上轻轻一叩。 “这都多少次了,还用问吗。”南征苦笑,“赶紧把茶给我吧。” “喝下这杯茶,重新一个百年的轮回,再助一人得道。得道之后尘孽皆断,过往之事不能再忆,他……”那女子姿态优雅地抬起手手伸向案上玉壶,不紧不慢地说着。 “怎么废话那么多。”南征没好气地说,“快点,没想跟你聊天。” 一声轻叹。 瓷器清脆的碰撞声响了一下,她冗长的一声轻叹便在一缕茶水倾倒的声音中穿梭过来。 “喏。”她放下玉壶,将那盏茶推到他面前,“唉,我有时候在想啊,给你们这些痴情些的徇私一下,灌碗汤得了。” “您可别——新伤难道不比沉疴更撕心裂肺吗?再说,每天那么多人等着喝孟婆汤,能喝上这茶的人可没几个。”他轻描淡写地挑了挑眉,伸手端起那茶杯一饮而今。罢了,他又蹙紧眉头道:“有点苦。” “凑活着就得了,”孟婆翻了个白眼,“矫情不死你——真是被他惯坏了。” 南征摇了摇头,兀自合上了眼睛。 悟尘海棠阴柔之气重于阳刚,千年成妖,本是应化作女相。这一次他为了不再添心伤,强提修为化作男身,却仍是动了情。 “其实又何必呢,”孟婆本就很轻的声音此刻入耳显得有些模糊,“他本就有心还俗,不是你的过错。而你也已经为那大道鞠躬尽瘁地挣扎了八百年,真要回凡又有何不可,正好让新来的顶替。” “和这个没关系。”南征迷迷糊糊地说着。眼前的漆黑逐渐扭曲起来,他渐渐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说了出来,还是只是心里想着罢了。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 知行醒来时,只感觉头脑昏沉,什么都记不清了。 面前是万丈阶梯,层层叠叠跨入天际,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半腰处便是云雾缭绕,刺目阳光却平铺下来,使得一切眼中景象十分明亮。 低头看下去,才忽地震惊。不知何时竟来到一处窄小的平地,四周皆是望不到底的万丈深渊。 “你可知此为何地?” “不知……”知行茫然抬头,便见一削瘦僧人正挺立在面前。 对方似乎并不意外,只将目光投向那无边无际的深渊。 “那你可知那为何地?” 知行摇首,回道:“亦不知。” 对方似轻笑一声,却低若罔闻。随即缓缓开口,朗声道:“那是凡间。” “那此处……” 此处可为净土?知行想问,但又闭了口。环视四周,似是身处一片与所谓“凡间”隔绝之地,不乏居高临下的傲然气概。却也因此谨慎起来,不多言语,只垂眉虚心等来人赐教。 “此处亦是凡间。” 知行不禁愕然,待要追问,对方却已不知去向。脑中如万千疑续纷缠,无一分清晰。模模糊糊似记得些残缺画面,却也在他想要抓住时悄然流逝,再无可追寻。 他不记得了。 像是记忆生生被人挖下去了一块儿,只剩下些浮光掠影看不真切。 心上微微有些闷痛,却不知何因。只觉一种无由情感促使他生出一种留恋之感,却又好似自知只能向前,再不能回头。 恍恍惚惚中看着万丈天阶上走下来一位方丈,身上袈裟已有些破旧,额上皱纹似岁月的深沟,眼中万千霜雪磨洗,不尽清澈却又看不破。 后来那日的前缘后果都迷糊一片,唯那两句对答一直弥留脑海。 佛问他,缘何无心。 他答,心有红尘,不如弃之。 佛便赞他得道了。 而那段泛黄岁月若流水般掠过,转瞬便销声匿迹。 他问,那……又缘何无心? 他答,心在大道,不入红尘。 早春时节的姑苏,雀鸣破云而过略显聒噪,却不失快活。悠扬钟声自伽蓝寺穿林而过,越过那一片竹色嫩翠,在云雾缭绕中回响着。 两个小徒弟趁师父打钟时自然偷了懒,此刻正在那片不大不小的空地里打闹着,少年人的嬉笑声在钟声昏沉中自显得清朗,被清风卷携而去稍染几分花香。 “今日的经可抄罢了?” 本在空中比划的扫帚忙收去方才的威耀张扬,假意扫起干净的地面。年长一些的那个虚心地干咳一声,回道: “还未。……扫罢了便去。” 断念法师心下明白,也只好无奈地笑了笑,道:“没甚可扫的。去罢。” “是。” “等等。”断念法师拦住招呼师弟跟上的那个年长徒弟,“还有事。为师一会儿下山去给顾施主送东西,晚课只好停一次了。你二人自在房中将早上布置下来的经书抄完,早些休息罢。记得正点打钟。” “师父现在下山?”师兄抬头望了一眼阴沉天色,“可是看样子快要下雨了。可是您要是要拿着那个大盒子……怕是腾不出手拿伞。” “若真下起雨来,为师便在顾施主家留一宿,明早再归。”断念法师摇了摇头道。 “好。知棠,走了,别玩了。抄经去。”师兄点了点头,随后挺直了腰,小大人般地招呼起自己的师弟。师弟虽有些不服气,但望了一眼师父,还是乖乖地放下扫帚,跟着师兄去了。 断念法师见此,便放心离去。 只是不知为何,“知棠”二字入耳像是在心上狠狠一戳,竟有些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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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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