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逢站了片刻,不自觉地皱起眉,心里思索的事多了,往往会溢出来。 他大多数时间意识不到自己摆着臭脸,在家有妻子提醒,在外便只能教人觉得他不好惹。 可是,可是案子已经查清楚了,难道还要一直拖着吗? 戚逢咬了咬后槽牙,到底没走。 日头一点点上来,今日本是休沐的日子,所以宫里一个人也不见,只有偶尔走过的脚步轻盈的宫人,手里端着些物事。 “山秋,你在这做甚呢?”常安几步走上来,顺手扔给门口的宫人一些银钱,“我要进去面见陛下,劳烦公公通报一声。” 戚逢叹了口气:“案子结了,可是陛下不愿意见我……殿下这几天情况如何了?” “好着呢,放心罢。”常安拍拍他的肩膀,低声嘱咐道,“陛下见你才怪呢,大热天的你先回去,这边我来处理。” 戚逢踌躇片刻,然而还是不得不点点头。可就在他打算回身便走时,脚步却突然顿住:“长安,你身上甚味儿?你去哪了?” “啊?”常安抬起胳膊仔细嗅了嗅,“……啧,还真有……拿着,拿到王府去,但是别叫小郡主看见。” 戚逢手忙脚乱地接过常安扔来的物事,是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有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这是甚?” “自己看,别叫小郡主晓得就好。” 常安撂下一句话,便跟着李仁进殿去了,果然,银子给够了就是不一样。 戚逢摇摇头,揣着盒子便朝宫门走去。 眼看着到了王府,戚逢才终于耐不住,打开了那不算很轻的盒子。 里面躺着一盒胭脂与一支银簪。 香味便是从胭脂里传来的,闻着十分缠绵,反正戚逢不懂这个,只觉得似乎唤起了甚柔情一般。 王府里依然如常,只是被伺候的病号从年初的严彭换做了如今的方俞安。 方俞安现在看起来还不大清醒,叫他时偶尔能回应一两句,不过都得看缘分。 严彭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床边守着他。 那日演得太真,把戚逢吓着了,实话实说,他确实有过那么一丝危险而可怕的想法。 结果这几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包括自己,很多人都被严彭耍了。 “陛下不愿意见你是理所应当,你以为他很喜欢定方晏清的罪么?”严彭把信折起来,“无论如何,此次方晏清便是不死,也该九分无气。待到松江那边料理干净,你与文准便可踏实推行改制了。” 戚逢点点头,又看着他:“你就一点都不见猎心喜?” “我喜有用么?”严彭轻笑,“我最多给你们做些参照,这官场多年不入,早就生疏了。” “多,多年?” 严彭抬眼看着他,戚逢在那一刻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四个字—— 负重千钧。 “白家子,可不是多年未入过了。” 戚逢恍然大悟:“那你是打算雪洗旧时冤案?那这之后呢,你一辈子就结束了?没那么快罢?” 严彭有些诧异,能让戚逢想这么远说这么多,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谁晓得呢,计划总是跟不上变化的。”严彭搪塞道,“万一哪天我自己想开了,看淡了,白家的事爱谁管谁管,我自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去处,种种田,看些书……” 戚逢没言声,但其实心里清楚得紧,如何可能呢? “你……就自己去?”沉默良久,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严彭很久没回答,半晌才回过神似的,轻轻覆上方俞安的手。过了年之后他一直东奔西跑地忙,那手上早就起了茧子,骨节也渐渐凸现。 “世间有良人,邈远不可求。眼前有良人,白头执子手……”严彭笑了笑,“山秋啊,你是否也觉得,我与他都疯魔了?” 戚逢实诚地摇摇头:“人间真情难得,旁人羡慕还来不及。” 果真难得,严彭又叹了口气,他这几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便总是担心甚似的叹气。 没过三天,也不晓得方效承要做甚,忽然鼓动开了一场大朝会。 自从方俞安挨了那一箭后,各处的消息封锁十分严密,有消息不灵通的甚至以为人已经咽气了,还在疑惑为何不发丧。 其实那天严彭盖住方俞安的眼睛时,他就想明白了,只是彼时意识混沌一片,没那个功夫跳起来拎着严彭质问。 虽然已经补上了…… “端阳如此凶险都过来了,如何一个朝会给你怕做这般……”严彭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又非今日便进宫……这才甚时辰,你起来做甚?” 方俞安抓了抓头发,像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似的坐在床边:“我害怕。” 严彭艰难地翻了个身,不知何处的骨头顿时嘎嘣一声:“诶哟……你就放心罢,那日没人再给你一箭了!” 方俞安冷笑一声:“你还敢提?说真的,我都害怕哪日我睡死过去,紧接着你就能让我再也醒不过来。” 啧,失言了,严彭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假装自己还没睡醒,不答话了。 方俞安看着蜷在一边的人,莫名有种满足感,好像严彭在外人面前始终是那么个处变不惊的形象,就算泰山都崩到他脸上了也能纹丝不动。 这点慌乱与尴尬,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 “来,你摸摸这,”方俞安扳着他的肩膀,强行让他转过来,把他的的手抓起来放在自己肩上的伤口处,“这伤可还没好呢!” 严彭想抽回手,然而实在是没多余的力气了,只好认命地看着他:“真的吗?我看你昨晚上一点也不像有伤在身。” 而且牙口还相当不错。 方俞安顺手将严彭的手腕扣住,整个人欺身压了上去,又凑过去索吻:“我没事,我只是怕伤着你罢了……” 严彭:“……您确实好得很。” 他迟早会放任自己溺死在这种温暖而熟悉的气息里。 “可你昨晚上不是如此说的,”方俞安一下变脸,坏笑道,“你还说甚来着……” 严彭的脸通红,好像想骂他两句,不过最后只是翻了个白眼:“算是我多虑了,您一点也不担心甚朝会不朝会的。” “那些物事哪里有你美?” 严彭无话可说,但隐约觉得甚烽火戏诸侯,纣王剖比干,君王不早朝……等等这些前车之鉴,似乎都是祸根。 “好殿下,您现在压着臣,像是个贪图色相的昏君啊。” “人的心有时太脏,不就需得这好看的皮肉裹上一层么。”方俞安小兽似的,用鼻尖不断蹭着他的脸,“你我也是,世人皆是。” 严彭懒得推拒,只是轻笑一声:“俞安的心可不脏。” “才不是,”方俞安吻了吻他的额头,总算坐起来,“我明明是最黑心的那一个。你说此次若是真的把方晏清逼急了,他反咬一口,会不会被陛下猜疑而两败俱伤?” “如何不会呢……”严彭打了个哈欠,“陛下想看的不就是这个么。” 方俞安转念一想也是,如果他真借着此事而飞黄腾达,以方效承的性格,忌惮还来不及呢。 “那……戚山秋都查出那好些,又要白费了?” 严彭压根没睡醒,说话也懒得过脑子:“你如何晓得他查出来的一定是真的?” 方俞安沉默片刻,不过他们俩昨晚上胡闹得太厉害,严彭这会已经又迷糊一觉去了,他只得轻叹一声——连自己都能被算计进去,还有甚是可逃得开么? 大朝会需得起早,于是这天天才蒙蒙亮,方俞安已经等在宫门口了。 他来得早,除了禁军还没人在这。 “如何这个时辰就来了——”常安昨夜巡夜,熬了一宿,今天还得跟着继续巡逻,“可是你有觉睡了!” 方俞安搓搓手:“我害怕……” “记录早已销毁了,当天形势混乱,谁认得他是谁。”常安打断他的话,“这几天你害怕此事都要怕魔怔了……我就不明白了俞安,到这种地步了他还得算计你,这,这真是肉长的人心么?” “别乱说!”方俞安瞪他一眼。 常安嘟囔了一句护犊子,便晃晃悠悠地钻回去收拾自己了。 实话实说,方俞安不是没有过猜忌与怀疑,但只是一瞬,刚冒出来就被自己给掐断了。 怎么可能呢……玉声真的会害自己么…… 结果不是好的么?自己安然无恙,还能让方晏清跌个大跟头,只是虚惊一场罢了。 方俞安摇摇头,轻叹一声,若非对自己有些了解,他真的会怀疑严彭给自己下药了。 可是……方俞安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日的场景,那支羽箭不是奔着自己来的,而是直奔方效承。 就算那上面没毒,只有一些能致人昏厥的药,如果真的射中要害也不是闹着玩的。若是自己没挡着一下,那今日还能安安稳稳地来上大朝会么? “殿下,殿下!” “嗯?” 郑必先一脸疑惑:“殿下,想甚呢,我都叫你好几声了。” “无事……”方俞安摇摇头,“怎么了?” 这时候已经来了不少官员,郑必先凑近了一些,也不怕被人诟病为党羽,低声道:“今日大朝会,潘卓缺席。” 方俞安环顾四周,果然,只看见了一脸凝重的吕炳德,平日里与他形影不离的潘卓这时候没影了。 “怎么,出甚事了?” 郑必先摇摇头:“具体的不清楚,只是从潘家得来的消息,好像找不着人了。” 吕炳德是户部尚书,潘卓是高瑞的好学生,担任户部侍郎,这两个人联手把好好一个户部搅得乌烟瘴气。但实际上,如果不是高瑞的余威还在,单凭他们这一伙人是很难兴风作浪的。 这会又少了一个,方俞安隐约觉得,有甚东西渐渐露出了真面目。 “还有,殿下,在下多嘴嘱咐您一句。”郑必先的声音压得更低,“待会千千万万不能提玉声的事,有人想挑起来也得把话头转开。” “这我晓得……” “不不不,”郑必先打断他,看起来有些着急似的,“是甚都不能提,现在赵天明还被不明不白地扣着,说明陛下还没下定决心!” 方俞安心里一动,他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可异样的感觉一闪而过,再抓不住了。 来上这大朝会的,基本都各怀鬼胎,所以一开始竟然出现了吊诡的平静,谁都没有先挑起话头。 吕炳德看准了戚逢耐不住,于是拿出自己老王八似的性子耗着,准备留个后发制人。 不过这次还不等戚逢找茬,方效承倒先开口问起了先前的事。 戚逢查案子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但现在他已经学聪明了,虽然查得十分透彻,但已经懂得话留一半。 “臣严加审问了行刺之人,他讲有人出了大价钱叫他备好羽箭,到时自有法子将他送进来。” 常安立刻跳出来帮腔:“陛下,此事是臣失职,竟然漏掉了如此胆大包天之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5 首页 上一页 10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