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能如此条理清晰又针砭时弊的……戚逢认识的只有那么几位。 难道玉声也回来了?那为何不和常安一起来? 如此想着,戚逢便绕了个远,到了刘凤枝那里。 在他的记忆里,严彭似乎是一个无根无系的人,从未听他谈起过自己的祖籍或者父母兄弟。知道他有一个妹妹,还是戚逢无意从乌晟那里晓得的。 就好像,京城只是他一个落脚之处,漂泊到此时,估计也只有刘凤枝这里能歇个脚。 意料之中,严彭并没有来这里。 戚逢办案子速度奇快,今晚上能查出来的事绝对不会拖到明天早上。然而办事有时却不过脑子,比如来半个长辈家里,却纯纯地蹭了一顿饭。 不过鉴于刘凤枝早已经被邹季峰和严彭蹭习惯了,突然来了一个有点廉耻的人来,他还是很高兴的。 戚逢平日里很少回家,就算在外面也是勉强糊口饿不死就得,很少有这样安安静静坐在饭桌前吃饭的经历。于是一时如坐针毡,与刘凤枝养的那只猫面面相觑。 大猫被喂得很好,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这会刚吃饱,躺在屋里阳光最足的地方晒太阳。 “山秋如何还见外呢?”刘凤枝拿着筷子,提醒他一句,“再不吃,饭菜可就要凉了。” 戚逢点点头:“是……栖梧先生,这猫真漂亮,它有名字么?” “这是在玉声小时候养着给他玩的,他没给起过名。”刘凤枝招招手,白猫便乖顺地走过来,一跃趴在刘凤枝腿上,“我以为他年纪小,我与少岩又不能整日陪着他,所以才养了这猫儿。” 严彭……玩猫?戚逢眨眨眼,他觉得就算现在有人告诉他高瑞跳江了,他也能信。 “谁晓得这孩子独得很,对猫儿爱搭不理的,最后还得是我来收拾烂摊子!”刘凤枝无奈地摇摇头,轻笑一声,“他心思重,对这些小东西无甚兴趣……” 心思重倒是真的,戚逢想了想,他总有一种错觉,好像严彭生下来就是这般模样心智。 可那怎么可能呢,哪有人生下来就甚有了解的。 “栖梧先生,我有些疑问……思来想去,还是问您最合适。” 刘凤枝撂下筷子,一边低头捋顺着白猫的身子一边道:“我晓得你想问甚,只是我也不甚清楚玉声的身世。” 这下戚逢愣住了:“什,什么?怎么会连您也不清楚!” “景平二年,我外放湖州,途中遇上了一伙盘踞已久的山匪,险些连命都没了。”刘凤枝在回忆起往事的时候,眼中总像是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叫人看不分明。 “后来那伙山匪忽然不战自退,我在马车里冒险看了一眼,只看见了几具尸身倒在那,还有一群人在不远处举着火把。” “真是胆大包天!你们晓得此人是谁就敢截?再者,前几日才立的规矩,现在就忘了?!” 那个在远处大喊大叫的人就是乌晟,他袖口粘上了一点血,可刀却是干干净净的。 然而杀人似乎并没有震慑住这群人,领头的反而十分嚣张:“你算哪根葱?我们奉孙老板的令来这条路上讨生活!你敢断我财路!” 刘凤枝庆幸自己遇上了他们的内斗,否则今天还真的要交代在这了。他带的人只剩几个,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到湖州。 领头的似乎还在耀武扬威,然而话说了一半忽然没了声音。没过片刻,便有人轻轻掀开了刘凤枝的车帘:“栖梧先生,您还好罢?” 乌晟再如何温柔,到底也是沙场之人,刘凤枝没敢说话,然而眼神一瞟,却看见了一个小孩。 乌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栖梧先生见笑了,我是个粗人,只会打打杀杀的,没吓着您罢?哦,这个是我表弟……早,早就听说您的大名,我也不想让他和我做一般营生,您看……能不能就当收了个小书童?” 这突兀而荒唐的请求给刘凤枝砸晕了,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那个时候,刘凤枝只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以为是乌晟带来的。后来他才连蒙带猜地清楚,是严彭一刀抹了那领头人的脖子,还顺道料理了这背后的推手。 在刘凤枝的印象里,严彭的眼神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似乎一直是那般冷静,不像个孩子。 十几岁的孩子,大多数还在读书,连宅院外面长甚样子都不晓得。 他的父母呢,他的兄姐呢?竟然没有一个人来替他遮风挡雨吗? “我也曾直接问过他,他答得也十分痛快,就是白家故人,不曾有甚掩饰。”刘凤枝轻叹一声,“可能是彼时我已致仕,不会有人来找我麻烦,他才肯如此痛快。” 戚逢依然皱着眉,当年白家族系庞大,景平元年乃开朝之年,所以并未株连太多,所以当时不少白家人都隐姓埋名销声匿迹了。 然而现在想想,又未免消失得太干净了些,恐怕是被人雪藏看护起来了。 是严彭么?他真的只是白家随随便便哪个后代,因为前辈大多陨落,所以不得不出面? 戚逢这么想着,忽然有个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 然而被揣测着的严彭,此时却无所事事地逛着京里的大街小巷。 他不是不想去方俞安那里,只是脖颈上的伤看上去还十分骇人,再等几天也不迟。 可这一空闲下来,竟然无处可去了。 师父那不行,带着一身的伤,去了得先挨一顿数落,老人家上了年纪,再给他弄出心病来。 这些年京里的变化不大,严彭按着自己记忆里的路走着,发现所到之处依然很熟悉。 窄巷,人家,宅院……好像岁月从未过去,他再走几步,就又能回到家。 然而路尽头只有一片狼藉的废墟。 这里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来过了,似乎早就成了被人遗忘的断壁残垣。然而严彭站在那,还是能够一清二楚地看见它曾经的样子。 威严的宅门,御赐的门匾,络绎不绝的达官贵族……盛极一时,大抵如此。 可景平年的火实在是太大了,大得让严彭只能远远地看着,听着那些哭嚎和嘶喊……让它们成为自己夜夜的梦魇。 阴风吹过,似乎是被囚禁在此处的怨魂,依然没日没夜地哭诉着冲天的火光。 “白家的孩子……不要哭……” 严彭猛地转过头,然而除了荒凉的废墟外没有任何人,似乎刚才只是风吹过来的,落在十四年前的一句话。 宅子虽然早已破败不堪住了,但还可以勉强遮风避雨。严彭晃悠悠地往里走着,一边还想着没准能遇上几个流浪汉在此讨生活的。 这念头一出,他便听见似乎有人说话。 还真有人?严彭循声走过去,却发现似乎不止一个人。 “那帮崽子不会乱跑罢,有一个特机灵的,险些叫他跑脱了!” “放心,这去处,便是谁都走不出去,安生等着便罢。” 严彭悄悄走过去,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像好人。 “二位,你们二位亦是迷路了?”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一番严彭,不甚信任:“你,你谁啊?” “在下初次来京,没想到竟然如此大,走失了路……不晓得二位可否指点迷津?”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有些谨慎:“我们也没来过几次,你要去何处?” 严彭轻笑:“刑部狱。” 两人俱是一愣,随后手立刻扣在了刀柄上,谨慎地退了几步:“你到底是谁!” 严彭一摊手:“在下只是说要去刑部狱,二位若非是做贼心虚,何必会如此呢?” 其中一个看着机灵的人眯了眯眼,收起了防备的架势:“我们可不晓得甚狱如何走,你还是自己找去罢!” 严彭沉默片刻,作势要走,然而却忽然转回身:“诶,那你们说,那孩子是谁?” 两个人手上都不干净,而且从来都是私密地将孩子送到买家手里,从未见过严彭这般人,一下就慌了,立刻便要拔刀。 可严彭就是为了让他们拔刀,人一慌,手上就开始飘,那就不能怪他了。 “若非情况紧急,我也……呼,”严彭摸了摸脖颈上的纱布,又摸了一手的血迹,“我也不会如此匆忙……孩子,你是哪来的?” 站在废墟之中的是个男孩,看上去十分戒备,不像是误打误撞来的。 那孩子好像还很成熟,看严彭似乎无意伤他,便指了指一旁看着可能会塌的屋子:“里面还有好多人,都是被他们抓来的。” 人牙子?严彭有些后悔,早知道不应该杀一个留一个的,应该都留着。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们找救兵。”严彭安抚似的拍拍男孩的肩膀,“你好生等着啊!” 然而男孩却摇摇头,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不行!你若把我们都抛下可怎么办!” 严彭一愣,暗自感慨好机灵的孩子,就算脱离险境还能存着一份心。而且……都不怕死人么? “那怎么办,我带着你?”严彭见他聪明,忍不住多逗了他几句。 谁知道这孩子还真的认真思考了片刻,随后坚定地摇摇头:“不行,我还要照顾他们。” 哟,还是个心善的?严彭笑了笑,把匕首放在他手上:“这个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事,比命还贵重,我必定会回来取此物的。” 匕首的珍重之处自然不在本身,而是赠予之人,不过男孩虽然不晓得,但还是勉强拿着:“那,那你要快些……” 严彭并没有去刑部狱,而是去了京兆府。 邹季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自己的师弟塞过来一个不明不白的案子,只好稀里糊涂地带着人到了那片废墟。 “你跟我实话实说,这伤到底是如何来的?你是不是又去涉险了?”邹季峰站在这片废墟上心里就开始发毛,“玉声,你到底想做甚?” 严彭看了他一眼:“师兄觉得呢?” 邹季峰愤愤地咬了咬牙:“唉……无论你做甚,都要保重好自己,听到没有!” 这次严彭并没有几句话搪塞过去,而是沉默片刻后,郑重地朝邹季峰一礼:“多谢师兄。” 邹季峰站着受了这礼,也没多说甚。 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多说无益,只能盼他安安稳稳的。 那男孩见着官兵,这才放心下来,又迈着小短腿捧着严彭的匕首:“还给您,多谢!” 严彭将匕首收起,弯下腰问:“你是哪里人?” “河东府。” 怎么又是河东府的。严彭失笑:“还记得你家里人叫做甚么?” 男孩犹豫了一会,最后又看了看邹季峰的官服,终于道:“我,我父王是方晏淮……” “据礼部说,似乎那位八王爷要来京了?”郑必先在宫道上追上方俞安,低声问道,“殿下,这怎么回事,您晓得么?” 方俞安摇摇头:“他来得很急,估计晌午就能到京里……若是真的有急事,宫里会有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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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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