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一场反常的大雪悠悠荡荡的才停下,然而天气依然寒冷,刚种下地里的苗子死了一片,眼看着又是一个荒年。 大雪并不管地里种的是甚,只是不顾人们哀求,悠哉地落下,冻死了桑叶,饿死了蚕。 然而赋税还在,家里的人还要活着。年轻男子都被征上了北原戍边,至今未归。听说北原还打了几场大仗,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见。 “家里真的只剩这一点粮食了,官爷行行好!我家儿媳妇还……啊!” 耀武扬威的“官爷”并未着官服,也不晓得到底是哪里来的,左右张口便是税的人,叫一声官爷总是没错的。 一个精壮汉子一脚踢开佝偻的老者,恨恨地啐了一口:“晦气东西!你以为老子愿意来你这穷乡僻壤转悠?快点把余粮都交出来,省得老子再费力去搜!” 破旧的屋里传来细微的婴孩啼哭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啜泣。老者没敢再起来,匍匐到那几个家仆脚边,畏缩地扯着他的裤脚:“去年征了那许多,今年又有这大雪,家里……家里已经是断粮了……” 然而家仆无动于衷:“老东西,老子已经宽限你们好多时日了,一拖二拖,这利息……” 老汉欲哭无泪,只能喃喃地哀求。 “你家老婆子腿脚不利索,又没甚大用,过些天我们就给她弄到菜人市那里去!”家仆冷笑一声,“你若是想保住你儿媳妇和孙子,就抓紧把粮食蚕丝交出来!” 老汉老泪纵横,泪痕加深了他脸上纵横的沟壑,像是一把刀子,将世事的苦,一笔一道地刻在那张黝黑又沧桑的脸上。 家仆刚要再踹开他,却忽然顿住,随后大惊失色:“走水了!” 老汉猛地回头,只见身后破旧的小屋竟然升起滚滚黑烟,还有火光肆意地在其中跳跃。 此时无风,火却烧得极快,老汉艰难地起身,急得团团转,却连一个称手的灭火物事都找不到。一时间连话都不会喊了,只可怜地啊啊地叫着,疯了似的跺着脚,像是要在这地上跺出水似的。 家仆面面相觑,撇撇嘴,拎着为数不多的粮食便匆匆离开了。 “儿媳妇!儿媳妇!孙子!” 大火之中没人回应,老汉的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声音凄厉,像是炼狱之声。 左邻右舍虽然匆忙着赶来灭火,然而终究杯水车薪。 “老汉,躲远些!”邻居纷纷把他往后拽,“房子要塌了!” 然而像是中了甚邪,老汉愣了片刻,竟然直勾勾地往大火中冲去! 破屋再不堪这沉重的三条人命,轰然倒塌。 “别愣着了!要起风了!快灭火!” 大火没有任何要偃旗息鼓的架势,反而愈烧愈烈,然而天边却忽然起了风,火苗摇曳,像是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 “走水了走水了!” “快,别管物事了,人先出去!” 火舌肆无忌惮地前行,蔓延得快了不止一分,噼啪的声音此起彼伏,破败的屋子连遮风挡雨都是勉强,面对这样的大火,几乎只是瞬息之间便塌了大半。 大风似乎对这样的人间惨状并不感兴趣,吹得越来越来劲,火苗疯了似的到处跳跃,每到一处便燃起冲天的大火,灼烧的却不是恶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松江先是大雪又是大火,今年多灾啊。”迟畔被烟尘呛得咳了两声,“也不晓得是怎么了,恐怕要出事!” 十二随手扶了一把正在搬运尸体的马车,然而视线却粘在了那看不出底色还有血迹的布上:“左不过是高瑞作的,真是一点良心不剩了!” 迟畔没接话,只是慢慢地在焦黑的废墟之中走着。 他才在湖州安顿几天而已,就听说了松江这边的异象,和乌晟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岭南帮里的人来了这边,勉强算是赈灾。结果才走到半路,就又听闻起了大火,几乎焚尽了一个县。 焦尸的气味经久不散,整个县弥漫着浓重而压抑的气息,天一直阴着,像是在为之缟素。 “朝廷的都御史这几天要来,咱们得盯紧了,配合着些。”迟畔拍拍十二的肩膀,“别看了,你的事还没办完呢。” 十二收回目光,脸色格外阴沉:“我去瞧瞧姐姐。” 十二是孤儿,叫人牙子拐进京里的,要不是刘轻水收留,这会早就不知道投过几次胎了。在十二看来,师父就是他爹,也是他娘,没别的亲人了。 所以他说的这个姐姐,其实是严昕。 严昕对药理算是精通,在湖州磨了迟畔好久,才被准予跟来松江。 十二到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时,正看见严昕忙前忙后,锅里还熬着药,汩汩地翻着。 十二帮着她盛药,随口问:“阿婷呢?” 严昕愣了一下,随后有些迷茫地抬起头:“什么?” 十二:“……” 坏了。 迟畔正在查看灾民的安置,然而岭南帮毕竟只是一个商帮,再者孙兆兴前段时间撺掇走了不少人,现在帮里的实力大打折扣,几乎杯水车薪。他正犯愁时,忽然见到十二冲过来,冲他说了些什么,然而又迅速跑开。 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十二说,莫婷跑丢了。 县里都是废墟,几乎一目了然,然而一天下来,竟然没有任何结果。 “若是此事叫严玉声那小子晓得了,他定会找我拼命。”迟畔累得席地而坐,“这下好了,且看他如何发火罢!” 十二也颓然地坐在一边,然而嘴上依然安慰着自己:“先生不会发火的,我都没见过。” 迟畔敷衍地点点头,并没有相信他的鬼话。 不过被众人挂念的小莫婷,此时倒并没有遇到甚危险。 “你莫要声张,这里不太平,被人发现没法解释过去,还会牵连你母亲。”朱颜拉着莫婷的小手,轻声嘱咐道,“今日太晚了,你又跑出如此远来,过几日我再想办法把你送回去罢。” 莫婷点点头,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 朱颜笑了笑,轻手轻脚地进了角门:“无事,我不会害你……你舅舅是我的恩人。” 莫婷有些迷茫地抬头看她,然而朱颜只是笑笑,并未再多说甚。 先生已经把亲人都送到湖州了,难道是要开始清算了么?朱颜轻叹一声,看着一片漆黑的高府,这宅子很多年了,不比京里的奢华,松江显得更加破旧一些。 朱颜一时也说不上心里到底是甚感觉,只是觉得……松江从未有过的这样凛冽的风,吹得她有些想落泪。 爹,娘,朱颜没用,只能寄人篱下,但先生要为你们雪耻了。 松江的天灾人祸其实并不算大,放在平日里,连松江知府都懒得去管,把事往知县身上一推。 然而知县又不能去处理高瑞的人,只能一推二五六地作罢。而那一片片废墟,只能带着人们的血泪慢慢自愈,留下一道陈年的疤。 大周二百年里,到处都是这样的疤痕。 不过今非昔比,郑必先的改制虽然一直被吕炳德阻挠,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至少在吏治与考课上就初显成效。 不过方效承并不高兴,无论如何,他都要处理政事了。 这也是朝堂上觉得吊诡之处,明明方效承比谁都懒,竟然也能容忍郑必先在下面动手动脚地监督他勤政。 “唉,真是越来越看不透陛下了。”高瑞看着窗外还没化干净的雪,“到底是老了,不中用了。” 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人并没有甚表情,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懒得搭理他。 “听说你们那边都是茫茫无际的草原,孩子们很小时都能去跑马?” 那个着装怪异的人一脸沧桑,肤色黝黑,看起来年纪很大了。他像一尊神像似的,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 不过另一个年轻人显然没有他这么好的定力,一听家乡风物立刻忍不住了:“德利厥的草原是我们的母亲,他能容下所有的子民,当然可以跑马。” 说话的是阿仇谅,他比前年抽条了许多,也更清瘦。脸上那点稚嫩再也看不见了,只能通过他孩子气的话,才能窥见一点少年的影子。 高瑞微微一笑:“老夫有生之年,还真想去贵部领略一二。” “高瑞首辅大人。”那神像似的人老神在在地开口,“我与阿仇谅王子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前来,不是听您闲聊的。” 阿仇谅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过于放低,顿时拉下了脸。 高瑞微微一怔,不知怎的便忽然想起了方晏清。 那孩子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方效承的偏殿,眼中的崇拜与敬仰毫不掩饰。然而他又不得不偷偷瞄着方效承的脸色,见他有些不悦,立刻收敛所有神色,低眉顺目地站在那。 那个时候……方晏清还不是现在这般收放自如的样子,偶尔还藏不住地盯着他。 多好的孩子,可惜,竟是要叫他毁了。 不过嘛……开弓没有回头箭。高瑞定了定神,又看向对面两个异族人:“阿仇谅王子与科达利首领,想必都见过在下的门生了罢?” 科达利扯了扯嘴角,笑得十分苦大仇深:“若是他有您一半胆量与风度,我们都不必来这。” 这真的不能怪潘卓,任谁在宫门口上马车时看见两个奇形怪状的胡人,都会吓个半死的。 “京里要不太平,所以无论如何你们都要来一趟这里……”高瑞道,“替四殿下……清扫干净祸患。” “为何要我们清扫?” 高瑞像是惊诧地看了他一眼:“科达利首领难道忘了,当初是何人将你们驱逐到极北之地的了?” 科达利的脸色沉了沉:“可我听说,白家的人因为阻了你们的升官之路,已经被清扫干净了。” “不是的!”阿仇谅大喝一声,“那群罪人才没有死干净!在北寒关时,柯蒙多就是被他们打败的,还被抓回了他们的京城!” 科达利是从大西北赶过来的,加上回鹘这些年才恢复元气,他对外面的消息知之甚少。突然在这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吃了一惊:“柯蒙多被你们擒住了?!” 这话是对高瑞说的,然而对方并无甚反应。 “柯蒙多已经回到察布尔,你不用操心了。”阿仇谅生硬道,“总之,白家的人像是噩梦一样,从来没有消失。” 科达利神色凝重:“难道他们还能再驱逐我们一次吗?” “那倒是不能,”高瑞轻笑着端起茶杯,“不过嘛……这里可是他们的故土,尤其,现在白家还有一个能组织起众人的人活着……你我都不能保证,他们何时会东山再起。” 科达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小王子,你父亲叫你来到中原做甚,你还记得罢?”高瑞不再管科达利,转而去问阿仇谅。 阿仇谅到底年轻,血气上头什么都不顾:“当然记得,我们要杀光那些仇人罪人!” “记得就好,”高瑞轻笑,“这几日松江府遭了如此多的天灾人祸,我就不信岭南的人能忍得住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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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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