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到了,”严彭摸了一把马的鬃毛,安抚似的拍拍它的脖子,“如何连你身边都不干净,快给我想想是谁。 乌晟神色凝重,环顾着壁立的山:“不晓得。等事了了,这商帮赶紧给别人罢!” “想不出来?”严彭一挑眉,好像十分不满似的,“那待会我还如何装神弄鬼?” 乌晟:“……叫胡人砍死你算了!” 两个人停了片刻,对方终于按捺不住,树叶无风自动,簌簌地颤抖着。 “诶!林子里的!出来见一面!” 严彭这一声在山间带起了回音,然而他还是听见一声箭离弦的声音。 他猛地调转马头,侧身一躲,然而那箭似乎带着千钧的力,铮的一声穿碎了头冠,扯下了一缕头发。 严彭没拽住缰绳,直接被带得从马上摔了下去。 乌晟吓了一跳,纵身下马扶起他:“如何?” “如此准的箭,怕是科达利……”严彭揉了揉后背,“嘶!麻烦大了。” 麻烦确实大了,不大会,那隐匿在山间的胡人像是春风吹又生的荒草,呼呼地冒了出来。 这么大的阵仗,也只是为了逮一个人而已。 “看来孙兆兴不单单是投了高瑞,还顺带把他旧主的罪名坐实了啊。”严彭的腿疼得站不起来,估计是摔坏了,折了也有可能,“这位首领,你是你们回鹘第几代了?可堪一队骑兵否?” 阿仇谅站在科达利旁边,注意到他的脸色登时便沉了下来。 “好在他们没那个能耐,不是骑马来,否则咱们俩现在早就奈何桥相见欢了。”乌晟轻叹一声,大敌当前,他竟有一种诡异的欢快,“玉声……阿曜啊,他们真是够给你面子了。” 许久无人念叨的名字骤然被人提起,严彭也只是眨了眨眼,好像不是在叫他一样。 虽然这里是湖州,凶狠的回鹘也没有大队的骑兵,然而他们还是转瞬间遍到了两个人面前。 “白家当年风光无限,想不到……如今的话事人都要死在我的刀下。”科达利刷地一下抽出刀,“放心,不疼。” 严彭就那么泰然坐在地上,刀锋闪过,他也只是挥蝇子似的,一把拍开,手上立竿见影地留下了一道血痕。 “嗯?你要垂死挣扎一番么?”科达利轻蔑一笑,“劝你不要做些不可能的梦。” 夜深了,月牙早就隐没不见,然而漆黑的夜色中却突然闪出了一丝亮光。 虽然这事办得实在缺德,但……付正越将铁锹扔在一边,满脑子只剩下了菜人市中那老妪麻木如死水的眼神。 大周的子民,要被大周的子民吃了。 尸体烂得差不多了,反倒方便了他,他先是对那烂得看不出个数的骨植长揖,而后取出了一块骨头。 高瑞睡得正香时,忽然有听见了急促的敲门声。 “做甚?”高瑞猛地拉开门,然而门外却是惊慌失措的管家……还有官军。 领着官军也闯首辅私宅的,却是京兆府一个不知名的小吏。 付正越看着更漏,像是神魂都被吸走了,其实距离他命官军破开高瑞的宅门也只才过去了半刻不到。 宅子里分外热闹,也分外安静。 “无事的,”迟畔从他后面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今夜甚都没发觉,你便辞官来湖州找我……我教你行医。” 付正越笑了笑:“那位不肯露面的仵作,也是您教的?” 迟畔摇摇头:“她不是,她夫家是医者,只是……根治不了这世道里的顽疾。你若真的来找我,我不光教你医人,还教你治世,如何?” “不必了,”付正越又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然而早已经被火光映出了火红色,“我还不想辞官呢,迟先生,您自己慢慢逍遥去罢。” 这一夜的每一刻都在被拉长。 “如何便不可能了,”严彭往前凑了凑,脖颈正好顶上了刀尖,“你们回鹘都能一入大漠三十年东山再起,白家为何不可十四年沉冤昭雪?” 科达利皱了皱眉:“你们虽然可恶,但不是戍边的将士么,哪里有甚可冤的?” 严彭笑了笑,眼尾舒展开来,像是在逗一只怀里的小猫:“连个回鹘人都晓得……怎么,科达利首领下不去手了,我在这引颈就戮半天了。” “杀了可惜,”阿仇谅像是一个飘荡的魂魄,不时就消失在夜色里,而后突然冒出来,“不如留着给我带回北原,叫父亲处置。” 科达利抿抿嘴,刀尖竟然罕见地微微颤抖。 这正是他们与德利厥部的分歧所在。 回鹘人已经被白家和西北的骑兵打怕了,景平朝不兴武事,他们这才敢试探着回来。可德利厥部不一样,这群人好似没有第二根筋,说是复仇就言出法随。 若科达利说,直接一刀下去,甚麻烦都没了。但这样阿仇谅显然不会同意,他们德利厥部像是狼,捉住了猎物一定要慢慢享受折磨其致死的滋味。 可没有他们还不行,今年的冬天该过不去了…… “科达利首领啊,再犹豫片刻,没准我的梦真的就实现了……” 科达利一哆嗦,自己族群古老的话语从一个中原人嘴里冒出来,竟然有一种邪术似的的诡异。 然而阿仇谅已经要指挥手下行动了。 漆黑天边忽然毫无预兆地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便跟着几声震耳的炸雷。 雷声掩盖住了喧嚣,也掩盖了行军的马蹄响。 科达利一下打开阿仇谅,刀锋毫不犹豫地劈过去,可乌晟一闪身,别住了他的胳膊。 中原人无论强大到何种程度,面对回鹘人,一定是占下风的。科达利只是愣了片刻,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弯刀。 然而仅仅是片刻的耽误,一支羽箭破空而出,带着潮湿的气息,倏地刺穿了科达利的胸口。 信号弹在他们正上空炸开,霎时映明了夜空。 羽箭尾翼依然在颤抖,然而科达利却已经不动了。 乌晟不再犹豫,随手拎着严彭的衣领找了个空子拔腿便跑。 “等等!”胡人乱作一团,信号弹没一会便灭了个一干二净,黑暗中严彭忽然挣开乌晟,“找阿仇谅!” 乌晟一点头:“我晓得,你待着,我找!” 严彭没说话,乌晟以为他听进去了,便飞身又闯进了胡人之中。 不过阿仇谅比乌晟想象得要聪明,一见他们早有准备,第一反应便是去找严彭。 “这不是巧了,我也正找你呢!” 严彭晓得,那群胡人自小灵便,因此还特意防着他们跑到树上,结果还是没防住。 严彭虽然会打,但肯定打不过阿仇谅,索性也不多做挣扎,十分顺从地被他用刀顶着心口:“诶哟,小王子适才还不想让在下死呢,如何这会就变卦了?” “你自然不能死,”阿仇谅的官话半生不熟,看得出来他依然不甚适应此处,“我一定把你抓回北原,让族人……” “食肉寝皮么?”严彭失笑,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那边的喧嚣,岭南帮像这么多年的岁月一样,到底是老旧了,已经是要招架不住,“若是心急,你现在便动手啊。” 阿仇谅握刀的手紧了紧。 “不过嘛……这世上想我死的人太多,我一时记不起来,也数不过来。”严彭丝毫不慌,好像刀尖戳的不是他一般,“你还不如我的岁数大,往后排一排罢,别碍着你长辈的事。” 严彭话音刚落,心口便一阵刺痛,暗叹到底是小孩子,下手也没个轻重。 阿仇谅的两眼中都是充血的,一点眼白也见不到:“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我是答应过父亲要把你活着抓回北原,但……你随时,随时可以死在半路!” “诶哟,我好怕啊。”严彭干巴巴地附和,夜风掀起他散落的长发,好像个刚爬上来透气的恶鬼,“小孩,你父兄在战场时,你怕是还在德利厥跑马放荡罢。我从大火里捡回一条命的时候,你见过北寒关几次?” 和他总比科达利好相与,好在那刺头九成是活不得了,现在把这小疯子摆平便好。 阿仇谅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何,没杀过人?”严彭的眼角弯了弯,本是个温柔的神情,可怎么看怎么刺眼,“用不用我教你?” 乌晟绕了一圈,虽然他们无法将胡人赶尽杀绝,但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了。于是他给领头之人打了个信号,告诉他见好就收,杀了一个科达利已经回本了。 严彭哪去了!乌晟沿着山路往林子里走,正好瞧见了自己最担心的一幕。 他就知道,不能让严彭自己一个人到处乱窜,不出事都对不起这大好机会! 乌晟借着夜色掩护悄悄地靠近,还没等仔细听两个人在交谈些甚,不晓得阿仇谅发甚疯,竟然一使劲,把刀直直地插进了严彭的心口! 那一刻,乌晟满脑子只剩下三个字—— 玩砸了。 五月初二,京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刚刚下过一场小雨,不甚热,舒爽得很。 “你们俩做甚呢?” 这些天临近端阳,方俞安除了自己的冠礼,还有不少旁的事要忙,最近都披星戴月的。可谁知今日回来,竟然撞见了钟雨眠和常安。 “严玉声之前不是说又有回鹘人,我和小长安想着,看看能否将当年白家的骑兵阵图复原出来。再不济也能做个参考啊!”钟雨眠放下笔抻了个懒腰,“到底还是我上的战场少,甚都不会。” 方俞安点点头,也不晓得他赞同了哪一句。 “您还是好好歇着罢!”常安将从禁军文书库里偷出来的卷宗搬到桌上,“当年烧得真干净,我是一点没看见残余,只能靠猜。” 方俞安对排兵布阵并不精通,但光是个外行人看着那有密密麻麻标注的舆图和阵图,就能感觉出来不是甚简单物事。 “你们两个,真的能弄出来?”方俞安把阵图放下挠挠头,“要不还是参考参考兵部罢。” 钟雨眠回身,指着半个博古架的文书:“都是兵部的,有损坏缺失,殿下可得照价赔偿。” 方俞安:“……” “小孩,来,”常安招呼过一边的方翊舒,“行了别看戚山秋那破东西了,看我这个!” 这段时间,常来王府里的人都发现了,方翊舒对经史子集兴趣缺缺,反倒很喜欢大周律。 对,就是那个太祖皇帝当年命人定下,传至如今的律法。 方翊舒没动,眼看着都要钻进书里了。 常安啧了一声,一把抢过文书:“一天介儿的总看这些物事,该四体不勤了!” 方翊舒迷茫地看着他,有那么一丝丝地相信。 “来,看我这个。”常安把他拉到杂乱的桌边,给他指舆图,“瞧瞧这是哪?” 方翊舒犹豫片刻:“燕,燕云?” “不对,”常安给钟雨眠打了个手势,语气却依然欢快,“这是咱王府屋顶!梁上君子,这京里的禁军不是纸糊的,时间久了您再被发现,下来见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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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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