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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对中山侯其人是喜是恶不重要,要紧的是此次他们的任务只有一项:保护好“中山侯”的安危。
檀玄敲打了诸人一番,以图帮他们把这个念头深深拓进脑海里。
于此间不过休憩了两个时辰,中山侯那边便派人来催了。
檀玄微感讶异,但没有表露出来。
不出多时,他就发现——中山侯是有意在赶路。
一天里他们往往只休憩两个时辰,夜里披星戴月地穿行在官道上是常事,伴着夜风和虫鸣、马蹄笃笃地行进;期间下了一场雨,众人披上斗笠和蓑衣,穿行在雨幕间,如常踏过泥泞地;马累了便在沿途的驿馆里解下鞍辔换马,不过——人累了呢?
檀玄担心的人不在他们的人里。
京城往最北边的剑堑关相距八百里,有官道直通,快马加鞭三四日可达,战时急着往京中传送邸报,最快可一日抵达。
不过那都是轻装简行、骑御了得且经验丰富的兵士,一路不吃不喝,不停不歇才可做到。檀玄不觉得往日锦衣玉食供养着的王公贵胄能经受得了长途跋涉的奔波,另一方面,他们本来也无必要去吃这个苦头。
孟云钊前几日给薛存芳熬的是药粥,里面放了两三味补物,是个不愠不火的温养的方子。这几日却是背着诸人,往往等他们睡下才钻进后厨,给薛存芳熬的不再是药粥,而是纯粹的汤药了。
等到孟云钊走后,檀玄潜进后厨,找出药渣送到鼻下。他拧紧眉心,觉得有必要去找中山侯说说话了。
照这么下去,只怕中山侯还没到北疆,这人便见“危”了。
中山侯似乎是料到他会来。
他到中山侯的马车前,驾车的年轻男子瞥了他一眼,径直掀开了车帘。
檀玄俯身钻了进去。
中山侯正靠坐在一张矮几上看书。
他暗暗端详对方,只看出他的面色较之前苍白了几分,吐息倒是如常。
中山侯似乎也知道他的来意。
对方先开了口,语出惊人:“檀指挥使,我要在四日之内赶到剑堑关。”
檀玄眉心一动,克制住了没有皱眉,沉声道:“四日,以我们的脚程,怕是过于仓促了。”
“我明白檀指挥使的忧虑,让云钊瞒着你们,不为其他,仅是为了避免人心浮动。”
“我之身体状况,最清楚的人除了我自己便是云钊,”薛存芳摆摆手,不甚在意道,“不过小毛病。用你们的话说,富贵病,无需挂怀。”
檀玄心下一凛:中山侯竟是听到了下面那些人的风言风语?
被点名的孟云钊没什么好神色地瞥了对方一眼,不情不愿地开了口,说话也阴阳怪气的:“放心,死不了。祸害遗千年。”
“你若不按照他说的做,四日后,我怕这人不是急死,就是气死了。”
中山侯笑了,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凝视着他笑吟吟道:“如我没有记错,临行前皇上说了,他们听你的,你得听我的。”
从中山侯笑得清风霁月的脸上,檀玄倒是半点看不出急恼的影子。
他沉吟一阵,开口道:“下官明白了。”
第33章 故地
此后一路风雨兼程,披霜带露。如此紧赶慢赶,到底赶在第四日顺遂抵达了剑堑关。
城内的守将得讯出城相迎,府上早已备好了晚宴款待他们。
北疆最宝贵的吃食是时蔬,只有从异地千里迢迢运来的,在饭桌上能见到一点鲜嫩的绿意,便足见主人诚意了。最常见的是牛羊肉,或是干瘪的牛肉干、酸甜粘稠的湩酪,不曾做什么精细处理,一律带着股天然的腥膻味。酒倒是极好的葡萄酒,味道纯正而馥郁。
薛存芳细细咀嚼了半晌的肉干,又饮过一壶葡萄酒,端起酒杯和将军攀起了交情,说着说着,檀玄在一边听得暗暗皱了眉。
听中山侯的话头,稍作休整后,竟是打算直奔外城的……
酒杯空了,孟云钊从旁顺手给薛存芳倒了一杯,薛存芳低头欲饮,不知想到什么,动作一顿,抬眼瞥了孟云钊一眼,将酒杯放下,转而去拿他的。
檀玄看在眼里,眉梢一挑。
饮下孟云钊的这杯酒后,不出一巡,薛存芳身形晃动,目露迷蒙之色,撑住额角拧起眉头,下一刻,这人到底无可抗力地直直倒了下去。
檀玄登时看向孟云钊。
孟云钊坦然道:“中山侯不胜酒力,醉了。”
回头对上檀玄的目光,颔首示意道:“檀指挥使,烦请帮我一起扶侯爷去客房休憩。”
厉害啊……
薛存芳醒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了。
这一场酣梦如一帖最贴合的良药,缓解了积压数日的疲乏和不适。
他也知道,是自己心急了。
从得到消息后,他的一颗心早已不翼而飞,牢牢牵系在了北疆。奈何山遥路远,虽恨不能一日千里,却只能脚踏实地地进发,缓慢地缩小两地之间的距离。
行装没有问题、车马没有问题、其他人没有问题……唯独是他自己的身体难以支撑连日的车马劳顿,渐露不支之态,由此连累许多枝节和顾虑。
作为养尊处优的中山侯,他是多年不曾吃过这样的苦头了。
那些人说得不错,中山侯非绸绢不着,非玉瀣不饮,非珍馐不食,非美人不眷……此一路喝的是苦熬的汤药;还喝了一种粗粝的黄酒,用来暖身的;因行程匆忙,在路上吃的不是没滋没味的干粮,就是嚼得人腮帮子生疼的肉干;进入北地后气温转低,不得不换上了一身厚重的毛裘……所以他得了“富贵病”。原来他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京城贵公子了,仿佛他回到的并不是自己的故乡。
对此他确是生出了几分惭愧。
同时心里又有些欢喜。
北地的一切都有一种久远的熟悉感,连拍打在面上的风沙都似曾相识,让他意识到,他真的是回到故地了。
中山侯一行人离开剑堑关时,守城的吴将军非得坚持一路护送,殷勤得紧。
北地的风沙大,边疆尤甚,中山侯出来时披上了一袭头巾,把一张脸拢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分明的眉眼,仍从一行人中脱颖而出。叫旁人看来,这人眉如墨画,鬓若刀裁,做底的肤色白如玉石,黑白分明,于是清隽至极,又冶丽至极。彼时身处不毛之地,看到这双眉眼,却像是来到了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
去往外城的路上多山路,崎岖狭隘,马车难以行进,众人须得一律驭马。
檀玄盯紧了中山侯的一举一动,眼看着对方动作熟稔地上了马,催动坐骑前行……很快讶然地发现,中山侯的骑御之术竟是不错。连带着他带来的那两位娇滴滴的女娘,居然也是会御马的。
中山侯跑得远了,在出去追人之前,檀玄看了身侧的孟云钊一眼。
“侯爷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孟云钊笑了一笑,凑过来拍拍他的肩头,“檀指挥使,是你太紧张了。”
穿行了不知多少戈壁和山丘,头顶的日头不觉间渐渐西沉,最终垂落在西边的地平线上,一轮落日在广袤的天地间看来大得惊人,饱满欲滴的日光影射在荒凉的戈壁上,熔炼了一地的赤金,又平生无限哀感顽艳。
翻越过一座山头,吴将军举臂向前伸去,“那就是九渡城了。”
若非他指点,众人只怕还真不能一眼看到——那真是小小的一点,在北疆辽阔的苍穹下微如芥子。是一座小得可怜的孤城,无力地被挟持在两座高大的山峰间。
目的地近在眼前,众人不由纷纷催马加快脚步。
唯有中山侯留在原地,立在山丘的最高处,静静向远方眺望着。
他周身仿佛凝定了一种奇异的气息,让檀玄不敢轻易打扰。
静默了半晌,他才上前轻声唤道:“侯爷?”
他瞥见了中山侯的眼神,那双眸子里噙满了一种怀念而怅然的感情,正如此时天边的落霞一般。只是被他的声音打破了,他缓缓回过头来看他,金色的日轮从他眼底滑过。
那是一种超越性别界限的纯然之美。
叫檀玄一时难得的怔忡了。
——他似乎明白为何京城中人热爱盛赞中山侯的美貌了。
第34章 一诺千金
九渡城确是一座孤城,整座城颇得几分绝世独立之感,不过不是琼苑仙境,而是十室九空的荒芜之地。城中大多建筑只剩断壁残垣,人烟稀少,连城墙也有损毁的痕迹,虽大多经人修补过,但许是在这地方找不到什么好材料,留下了许多粗糙的陈迹。
驻留在城中的兵士零零总总加起来不过一百人,俱是些老弱病残。据吴将军所说,这些人不是家中的人早已死绝,只剩下孤家寡人,了无牵挂。便是年龄太大或昔年在战场上受的伤太重,走不了路,回不了家……
走在城墙上,吴将军热心地介绍起这座城池,絮絮个不停,中山侯面上虽挂着笑,似乎并没有怎么听,目光四处游弋。
倒是檀玄听吴将军此番言论,隐隐有些明白了,薛存芳适才在山丘上看到这座城时……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原来这座城池,乃是十八年前由前中山侯薛星韧所建。
薛星韧传承将门,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将才,他常年戍边,战功赫赫,更是一度将盘踞在塞南的匈奴驱逐到了遥远的塞北。只是塞外天地茫茫,匈奴人一旦逃窜进去就犹如泥牛入海,无迹可寻,大昭军队亦不敢轻易深入孤境。而匈奴人回去后,休养生息个两三年,又会跑来时不时侵扰边关了,他们往往昼伏夜出,逮着空子就钻,蚊蝇一般纠缠不休,着实叫人防不胜防。
剑堑关占据地利,是龙盘虎踞之地。它三面环山,北边又有一条大河,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不止是对于匈奴,对于大昭亦是如此——大昭人知道,只要守好了城,匈奴人就攻不进来。匈奴人亦知道,大昭人躲在关内,根本不会出来。
于是薛星韧提议在关外修筑郡城,有意效仿汉时在西域一带建立四郡,连成河西走廊得天独厚之势。以此在北疆划出一道防线,监视和侦察、甚至更主动地去出击匈奴。
如此宏大的蓝图,却在第一座城还没完全开辟出来之前,便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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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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