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淮离捂着唇,猛地剧烈咳嗽出声。 不知是呛到了哪里,他越咳越用力,背脊微微弯着,仿佛暂时失去了挺直背脊的力气。 *** 卫如流被领进明镜院时,慕秋正坐在院子里。 红墙白瓦,红梅白雪。 天地间除了这两种对比鲜明的颜色外,只剩下一身天青的慕秋。 她两手托着脸庞,视线落在虚空,连他走到身边都没有察觉。 卫如流将手里的栗子放在她面前:“给你买了栗子,还热乎着。” 慕秋这才注意到卫如流来了。 栗子还在冒着薄薄热气,外壳已被剥好。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剥的。 沉闷的心情渐渐化开,慕秋眼眸微弯,从袋子里拿起一颗栗子送到卫如流嘴边:“卫少卿先请。” “慕姑娘客气了。”卫如流就着她的姿势咬走栗子,视线下移到她的脚踝处,“还难受吗?” 站在旁边伺候的白霜垂着眼,完全当自己是团空气。 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慕秋边吃着栗子,边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卫如流。 卫如流皱了皱眉头,轻敲着石桌的指尖微顿:“你遇到了江淮离和江安?这两个人怎么凑在了一起。” 待慕秋往下说起那两人的关系,卫如流眉心拧得更紧:“那就奇怪了,江淮离和江安既然是堂兄弟,在扬州时,江淮离为什么没有出手帮叶唐他们?” 叶唐是私盐利益链在扬州的主要负责人。 江安一手开辟了私盐利益链。 他们的主子都是端王。 可江淮离身为扬州知府,没有出手与叶唐狼狈为奸,反而在隐隐给卫如流和简言之行方便。 要知道,身为扬州的父母官,江淮离如若在暗中使绊子的话,卫如流和简言之的处境肯定会越发艰难。 慕秋轻声猜测:“许是政见不同。江淮离没必要为了帮江安搭上自己的前途。” 这个说法倒也说得通。 卫如流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道:“江淮离在这个节骨眼回到京城,应该是要为江时贺寿。” 以往过生辰时,江时都没有大摆宴席。 今年的寿辰却颇为隆重,广发请柬,京中的显赫人家都收到了邀请。 不管江时是因为什么原因如此反常,但这种做法正合慕秋的心思。 有些敌人,总该去亲眼瞧一瞧,见一见。 说起来,那位端王殿下应该也会在寿辰上露面吧。 时间一晃,便到了江时的寿辰。 清晨,天边刚刚翻起一丝鱼肚白,慕家众人启程前往位于城南的江家祖宅。 相比起江家的富贵,江家祖宅的大门修得不算气派,但亭台楼阁,翘角飞檐,于片瓦之地尽显百年世家的底蕴与气度。 江安亲自站在府门口待客。 他正与一位同僚说着话,目光往前方扫过,瞧见慕家一行人,朝同僚拱手,亲自迎到了慕大老爷面前:“慕大伯父,您可算是来了,方才叔父还在念叨您。” 这京城里的大世家基本都沾点亲,江安直接称呼一声“伯父”也说得过去。 但等慕大老爷回了礼,江安的视线竟是凭空落在了慕秋身上。 他本就天生笑唇,此时言笑晏晏,更显亲和热情。 “这位想必就是慕二妹妹了,早闻慕二妹妹的美名,今日一见,方知何为见面更盛闻名。” 慕秋:“……” 不带脑子想,慕秋都知道江安是故意恶心人的。 周围有不少人听到动静后都向这边看来,慕秋微微一笑,回礼道:“江公子与我想的,倒是有几分不同。” “哦?”江安露出洗耳恭听状,上下打量自己,“哪里不同。” “一是没想到江公子在冰天雪地里也如此神采奕奕,二是本以为江公子智谋过人、心机深沉,如此才能得端王殿下赏识。小女子打眼了。” 说这番话时,慕秋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江安笑意凝固。 慕大老爷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掩去笑容。 周围也不乏聪明人,乍听到这番话,没有联想到它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但想通之后,都忍不住乐了。 促狭,太促狭了。 蛇到了寒冬腊月天是要冬眠的,慕秋一是在暗讽江安明明是毒蛇却没有遵循这一自然规律。 二是在嘲笑江安表里不一,行事如此放浪形骸,内里却是咬人的狗不叫。 但江安不愧是江安,只是片刻,他又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没有听懂慕秋的言外之意,请慕大老爷进府。 慕大老爷抖了抖衣摆,正要入内,身后街巷传来一阵策马声。 是卫如流领着几位下属来给江时贺寿。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打量中,卫如流勒停马匹。 他在人群中梭巡,待瞧见慕秋,冰冷的眼眸才渐渐回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向慕秋走来。 才刚走近,江安略带嘲弄的声音响起:“卫少卿这是来江府贺寿还是来江府拿人?” 确实。 无论是卫如流,还是紧跟在他身后的下属,皆是一身黑衣腰配武器。 这怎么看,都带点儿来者不善的意味。 卫如流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手掌大的木盒和一张请柬,随手丢到江家下人手里。 贺礼与请柬都有了,即使翻遍律法礼教,也没有任何一条能说卫如流失礼。 他明明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给过江安一个眼神,但众人就是能从他对江安的姿态里读出“轻蔑”二字。 是的,轻蔑。 就仿佛搏击苍穹的雄鹰不会俯视地上的蝼蚁。 江安先是被慕秋冷嘲热讽一番,又被卫如流用如此轻飘飘的姿态对待,即使有再深的城府也觉得心底憋气。 江安没有再维持脸上的笑容,只冷冷审视着卫如流。 眼前的人,果真令人发自内心厌恶。 杀意在江安心底沸腾。 他有些后悔。 十年前就该动用所有底牌斩杀卫如流的。 可惜当时他们怕惹来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建平帝震怒,只敢在暗中派了一波又一波死士伏击卫如流,没敢大张旗鼓去截杀。卫如流有戾太子和张家留给他的保命手段,再加上习武天赋惊人,竟是一次又一次躲过了死士的暗杀,还平安回到了京城,将他们这十年里做的种种布局一一连根拔起。 当年不够果决,终为今日埋下祸端。 突然,江安对上了卫如流的视线。 卫如流眼中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将江安吓了一大跳。 他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眼睛别开,用力咽了咽口水,这才勉强保证自己不在人前失态。 直到卫如流和慕家一行人走进江府,江安才恍惚回神。 想起方才那个眼神,他依旧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怎么忘了,现在的卫如流已经不再是他能随意玩弄、操控生死的对象了。 *** 行走在回廊中,慕秋低声问卫如流:“你昨日出城,可捉到了犯人?” “捉到了。” “一宿没睡?” 卫如流眉梢微挑:“很明显?” “我诈你的。”慕秋开了个玩笑,才道,“等会儿喝些浓茶提神。” 走了片刻,便到了待客的地方。 男宾与女宾是分开坐的,慕秋跟着慕大夫人往右侧走去。 在席间坐了会儿,慕雨凑到慕秋耳边,低声说:“二姐姐,我想去更衣,你陪我一块儿去吧。” 慕秋笑应了声“好”。 她正好想在江府到处逛逛。 江府的婢女领着慕秋和慕雨往前走,走到假山附近,更衣的地方就在前方。 慕秋停了下来,对慕雨说:“我在假山这边等你。” 等慕雨离开,慕秋轻轻哈了口白气,往假山走去。 假山后方,江淮离正蹲在雪地里,任由六岁的小侄子抱着他的胳膊撒娇:“淮离叔叔,刚刚那个故事讲完了,你再给我讲一个吧。” 小侄子的贴身婢女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 江淮离注意到婢女的神情,叹了口气,拇指与食指交错,轻轻弹了弹小侄子的额头,语气带着些无可奈何。 “你已经跑出来半个时辰了,再讲最后一个,就要乖乖跟我回屋喝姜汤。” 小侄子鼓着腮帮子,不情愿地拖长了声音:“好——吧——” 江淮离弯了弯眼眸。 他寻常微笑时,笑意总是不达眼底。 在未经世事的孩子面前,笑容却多了几分真诚与温柔。 江淮离把自己的汤婆子塞进小侄子手里,在他表示抗拒时,温声道:“帮叔叔拿会儿。” 小侄子这才乖乖抱住。 呼啸的北风吹打江淮离的背脊,即使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依旧能隐约看出他瘦弱的背脊。 江淮离眼眸微眯,慢慢组织着语言。 “从前有个地方小官,他叫李不言。” “好奇怪的名字啊。” 江淮离又弹了弹小侄子的额头,示意他别插话,不过接下来,江淮离却赞同了小侄子的话:“确实很奇怪。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的缘故,李不言并不健谈,但他有别的爱好,他喜欢写圣贤文章,也喜欢写话本。不过,因为他是朝廷命官,所以他只能悄悄的写。” “话本?”小侄子迷糊了一下,恍然道,“是爹爹藏在床底下那些图画吗?” “……”江淮离暗骂那位不成器的堂兄,“不是。” 小侄子点点头,继续听江淮离说话。 “话本写好了,李不言舍不得自己的心血沉箱底。正巧,他妻子的陪嫁里有能印书的铺子,于是李不言就悄悄的印,悄悄的卖。” “但他的话本没什么人买。” “李不言就写啊写啊,后来有一天,他写出了一部特别满意的作品,但因为太激动了,他不小心把手稿掉在了路上。” “啊!”小侄子忍不住抱进汤婆子,震惊道,“那他是不是很难过。” “是的,他很着急,一直在找自己的手稿。” “原来手稿被上官的孩子捡到了,孩子捡到后随手翻了几页,但上官误以为自己的孩子沉迷玩乐荒废学业,就将话本批评得一无是处、一文不值。” “这些话都被李不言听不到了。” 小侄子越发瞪大眼睛:“他肯定很生气吧?” “对,他很生气。他发誓自己一定要写出一本畅销话本。”说到这里,江淮离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来。雪色落在他的眼底,衬得他的眼眸一片空寂。 “然后呢?”小侄子等了半天,迟迟没等到江淮离说话,用胖乎乎、暖乎乎的手扯了扯江淮离的袖子,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江淮离抬手,拂开小侄子头上的薄雪,却没发现自己的肩膀和长发上早已积满落雪,它们在疯狂汲取他身体的温度,使得他的手掌越发冰冷。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8 首页 上一页 10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