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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有一双巧手。以芙期待着餐盒里出现的煎燠肉、滴酥水晶脍和白渫齑, 也就咬牙撑了下来。可爹爹的午膳为什么只是两个硬邦邦的馒头? 以芙想不清缘由,于是便问了。那时候阿爹的唇边只咧着笑,一个劲儿地拿馒头把嘴巴塞满,“囡囡吃自己的,阿爹喜欢吃馒头!” “娘娘!” 以芙思绪回转,颦目望过去。 盼山有点哀怨地拉长了哭腔,耍赖皮似的坐上身旁的巨石, 双脚一蹬,“奴婢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实在是不行了!” 这让以芙再一次地想起阿爹。每当自己在阿爹面前撒娇的时候,阿爹总会从袖兜里摸出一块饴糖递过来,“囡囡吃了这块糖,就要继续走啊。” 于是以芙也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顺带摸了摸盼山的脑袋,“那等吃完这块糖再走吧。” 盼山接了糖,干干脆脆地应了一声好。 这与记忆里的纯稚童声叠在一起。 天空中云影徘徊,以芙别开眼睛,看着一林子的鲜红枫叶在微弱的光照里舒展身段。浓荫匝地,比潺潺流水更加清凉舒爽。 迎着干燥秋风,以芙飞快地擦了一下脸。 然后掏出布袋,也往嘴里塞了一块糖果。 ——囡囡吃了这块糖,就要继续走啊。 起先阿兄离开了家,后来娘亲、爹爹一个接一个地病倒了,最后他也离开了……就算前路再渺茫,吃了糖后还是要继续走啊。 可是她要怎么继续走呢。她的身边有无数个锋利的陷阱,她的四周潜伏着许多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她又想到他总是诡谲含笑的红唇,像鬼怪一样的血盆大口…… 爹爹,可是雀雀不知道怎么走下去啊。 红日当头,一行人才爬到半山腰的墓地。 几人不好打扰已故的沈氏夫妻,遂待在百步外的竹林里。竹林树丛下有一方泉眼,水波湄湄,一粼一粼地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装了祭祀物儿的篮子足足有五六只,以芙拿不动,只能来回赶趟儿似的跑。两遭下来,额上已经沾了薄薄的一层细汗。 “给。” 她抬起眼睫,看着装在竹筒里的泉水。 姜凌似乎怕她误会,随即解释道,“盼山姑娘嚷着口渴,属下砍了几截竹筒子盛水。娘娘便歇一歇吧。” 以芙抹了一把灰扑扑的脸颊,“多谢。” 耳边,盼山的笑声在密林中訇然作响。她随手摘下蓊瓮草丛里的鸭跖花,小跑到以芙面前,嘴里气哼哼的,“飞寒说我戴这花儿像个村妇,非说娘娘带起来不一般!” 飞寒将花儿别在以芙的耳边。 以芙冲她眨了眨眼睛,“谢啦。” 日光倾泻在她的眼睛,盈然跃动着笑意。姜凌的视线从她腮边一闪而逝的酒窝移开,“娘娘,时候不早了。” 以芙颔首,接过他手边的竹篮。 姜凌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默然不动。 …… “啊——” 一声尖利刺耳的叫声冲破云霄,栖息在树丛里的鸟雀受了吓,扑棱棱阵开羽翅逃窜而去。 姜凌眼神一凛,看着西边轰动的山林。 正欲按剑往西奔去,身边飞快地窜过一道人影。凝神看去,见飞寒一手提着盼山,往沈氏夫妇的墓冢跃去。 天边云霞绮丽,纯净的云朵在秋阳的散射下,折射出一圈圈金边。山坡下的桂花林里,埋葬着沈氏夫妇的尸身,杂七八地散落鸡鸭、糕点等祭祀之物。 一张泛黄的纸钱随风而动,飘在姜凌的面前。他将遮目的纸钱拨开,忽然就看见了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眸。 盼山惊叫一声,“娘娘!” 以芙张了张嘴,仿佛要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她琉璃般清透的眼睛里蒙着迷惘,好像找不到了家的孩子,“为什么呢。” 爹爹娘亲的坟冢一片狼藉,深黑色的黏土被翻开,粗滥的棺椁里只残留了几块七零八碎的骨头。或许这里有饥饿的猛兽途径此地,白花花的骨头里还有几只锋利的齿印。 开棺戮尸,这四字听起来就让人胆寒。 盼山要去牵她的手,“娘娘……” 以芙的喉咙里空空颤动,只有咬得发白的唇瓣在翕动,“盼山,我不知道……” 爹爹娘亲素来不与人交恶,怎么会有人做到如此地步。她更不知道那人到底对自己的父母恨到了哪种地步,不惜鞭挞尸体以泄愤。 姜凌对着沈氏父母的尸骨道了声“冒犯”,方拣起一块遭虫蚁啃噬的白骨观察,“娘娘,此事发生不过两三个月。” 以芙浑浑噩噩地看过去。 姜凌压下心里的酸涩,客观分析道,“若令尊令堂有仇敌的话,不该在尸身腐败这么长时间后才动手。开棺戮尸之手段虽十分残暴,但并不能构成实质性的痛苦……会不会,是别人找错了仇家?” 很快,姜凌否决了自己的揣测。 这两块墓碑虽布满深苔和裂痕,依稀能够辨认出黑色石碑下的字体,更不必说它被毁坏之前的样子了。 以芙双目黯淡,像是两潭死水。 她探出一脚,眼前突然一黑。 …… 以芙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在炊烟袅袅的落日里,爹爹佝偻着身板,疾步匆匆地背着自己前往县里的医馆。愤怒的爹爹是一只沉默的拳头,在郎中面前挥舞,“快救救我的囡囡,咱们家有钱!” 娘亲身子娇小,拉着郎中的手却有牛似的力气。她满面泪痕地挤在榻上,“囡囡乖哈,吃了药我们就不难受了。” 爹爹的爱很沉默,像一座大山。他把爱倾注在窗棂下粉红色的小花、瓷白缸里黑眼睛的小鲫鱼…… 娘亲的爱很柔和,像一弯溪涧。她把爱藏在了精心烹饪的午膳,藏在了一件件温暖崭新的冬衣…… “囡囡乖,喝了药病才能好。” “囡囡乖,吃了这块糖后就继续走呀。” 走,可是走到哪里去呢。 以芙心里面赌气,打算好好质问爹爹。抬起头时,却伤心地发现两人的声音愈来愈淡,离自己愈来愈远。 爹爹娘亲,别留下雀雀一个人呀! 雀雀哭嚎着、尖叫着,在泥地上打滚。 可虚空里,有声音一遍遍地回放着重复着,告诉她别闹了别哭了,你爹娘早就死了。 茅屋顶破了个洞,透入一阵阵的风。 以芙就这么被冻醒了。 以芙睁着眼睛看了许久,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天空之上有一撇星痕,现在也正是后半夜。她支撑起身子,扯着干裂的嗓子,“盼山。” 盼山趴在小桌上睡,闻言一激灵地爬起来,“娘娘醒了,要喝水吗?” 以芙摇摇头,沉默着,有一滴一滴泪珠从眼角滑下来,洇在她颈后枯黄的稻草梗。丝丝缕缕的夜风冷了她的手,寒了她的心,却也教她冷静不少。 她听姜凌说,爹爹娘亲应该是在两三个月前被人出手毒害,而褚洲恰好也在两个月前去过一次丹阳。且,飞寒素来沉默寡言,怎么偏偏在自己谈到父亲母亲时,三番五次地对自己出言质问。 “我要回洛阳。” “您现在身子不济,怎么能……” 以芙闭上眼睛,再次重复一遍,“我要回洛阳。” 回洛阳,亲口问一问他。
第36章 雀雀 雀雀,你有我 昏暗的车厢里, 几人讷讷不言。 以芙在一夜里哭干了泪,漆黑的眼珠里死气沉沉。她撩开车帘,默然地观望着熙熙攘攘的车马人群, “走南街过罢。” 丹阳郡中有南北两条大街。北街直贯丹阳, 鲜有人马, 更适合赶路行人;南街逶迤曲折,布列了各式各样的店铺酒馆,是个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飞寒动了动, 溺在窗幔的阴影里。 以芙看了她一眼,吩咐姜凌换道。 车轮滚滚,碾过沥青路上厚厚的落叶。以芙靠在软枕上,沉默地感受着车轿在街巷中拐弯。在第七个弯叉路口时, “停——” 盼山期期艾艾地问,“娘娘来看嬷嬷吗?” 她往外张望,“咦, 我记得满月阁是在这里的呀。” 以芙看向窗外,看着本应该伫立在这里的,香风滚滚的满月阁被一所酒馆替代,“飞寒, 你可知道为什么。” “……被奴婢烧了。” “是你烧毁了, 还是被别人唆使烧的?” 飞寒抿嘴,不再说话。 “里面的姑娘和扬嬷嬷怎么样了。” “全烧死了。” 以芙闭闭眼。她想起杨嬷嬷涂得雪白的珍珠粉和鲜红嘴里吐出的轻柔安慰,妙月三番两次地在她面前念叨着隔壁小书生,饮月环胸大声责骂的样子…… 全死了。死在了一场大火里。 前夕,她们手里还握着一把把银票,对褚洲的施舍感恩戴德;而后,她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大家称颂的郎君, 在月黑风高的夜里放了一把大火。 姑娘们惊叫着逃窜着,可前门被褚洲身边的侍卫拦住,后院的甬道猝然吹过来一阵大火。一张张鲜妍的面容被烧成焦炭,雪色的几份被浓烟呛得乌黑。逃吗,她们能逃到哪里去呀…… 所有人靠近她都是不幸的。 爹爹娘亲即便是死了也不得安宁,成日捧书高诵的兄长到现在也不知所踪,就连阁子里几百条性命也…… 不幸的来源是褚洲。 以芙睁开眼睛,“继续走罢。” …… 百里慢慢长途,抵不过日夜兼弛。 守门的小厮认出以芙,点头哈腰地把一行人送入后院,“大人病情反复,郎中也才把他肚子上的脓血挤完,昨儿个才下床走路,又开始劳累了。” 以芙眸中寒流翻涌,“与我何干?” 小厮碰了一鼻子灰,便识趣地不再说话。 不论是小厮或婢女,还是褚洲比较器重的心腹,未经他通传,所有人一律不可入内。小厮拦住了以芙,在门外禀报。 得了褚洲应允,才点头哈腰把她请进去。 褚洲正在房中作画。 画的是铁蹄侵\犯、山河破碎,稠浓而悲状的烟黄色山脉里,藏着一具具的白骨尸身。凝结的河流中,缓缓流动着鲜红色血液,最后在将士的盔甲洇开。 这是一副悲悯的画卷。 呵,褚洲原来也有良心么。 以芙坐在他的桌前,“画的真好。” 褚洲抬起视线,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肌骨,有点儿牛头不对马嘴,“瘦了。” 说的不知是他还是她。 病痛摧残之下,褚洲的伤口好了又好、坏了又坏,那日得知她前往丹阳,欲策马拦截时直挺挺地从马背之上滚下,又病了一遭。 以芙面容清减,腮边圆润的酒窝也淡了下去,“我去了一趟丹阳,满月阁已经没有了。” 褚洲拧眉。 “那些小姑娘,最小的才八岁,平时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姐姐姐姐、我今儿个又赚了五个铜板,再挣个四千零一天就能赎身回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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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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