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庄稼汉子心里清楚,儿子每月拿回来的银子自己没留下一文钱,还是他和孩子他娘实在过意不去,前前后后塞了通共还不到一两银子,这番从县城回来竟然又从怀里掏出来许多碎银子和铜板,合计有三两多钱!还是魏长磐再三解释绝不是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勾当,他才将信将疑收下,心里百感交集,自己田里地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还没儿子这大半年挣来的银子多,啼笑皆非之余难免老怀大慰。 毕竟是咱老魏家的种嘛。 兜里有了银子,魏长磐他爹一咬牙,干脆风风光光过个年,打壶酒买条鱼,到镇上肉铺那里割两斤肉,那屠夫见是魏长磐他爹,二话没说就割了最肥的条肉来。没有那么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讲究,在他眼中但凡油水足那就最好。 大年三十,魏长磐一大早就去小青楼打理完了大大小小的琐碎事情,还拿到了红纸包着的过节赏钱,身子骨痊愈如初的少年郎便欢天喜地在镇上大道上一路蹦跶回家,路上惹来不少惊讶眼神,多是没料到有了偌大声名的魏长磐竟还是少年心性。 才到那间茅屋附近,他便闻着有极不寻常的味道扑鼻而来。 “爹,娘,儿子回来了,家里烧了啥好吃的?”前脚刚踏进家门的魏长磐高声招呼。 正在灶下忙碌的魏长磐他娘探出头,笑道:“石头回来啦?快去帮娘来看着这炖肉火候,娘去把那条鱼料理。” 少年郎应了声,便去悉心看着炖肉火候,闻着锅里发出的猪肉香气,魏长磐靠着灶火,感觉浑身都是暖意。环顾四周,这间窄小屋子被他娘亲打扫得干净清爽,所有物件也都在熟悉的老地方。 这种叫家的所在不是什么丹楹刻桷蓬门荜户的楼阁台榭所能替代的,其中朝夕种种,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娘亲虽说体弱多病,只能操持些家务事做不了田里地里的活计,可若不是这个常年病痛缠身的妇人持家有道,一文钱掰成两瓣还要试试能不能再掰成四瓣,这个家早早的就维持不下去了。 魏长磐他爹从镇上回来,请人写了副对联,花了足足小几十枚铜板,内容平平无奇,笔力也是绵软,大抵就是些来年一帆风顺一家平安有福的意思,不识字的魏长磐他爹确是郑重其事拿双手捧回来的。 这个庄稼汉子的粗糙面孔冲对这自己儿子颇有些肉痛地说道:“石头,来年这对联就你写喽。” 笑着应下,魏长磐擦了擦手,郑重其事接下那副对联。这个庄稼汉子常年风里来雨里去,胳膊腿都有些积劳成疾,抬手艰难,贴春联一事就交由魏长磐了。 少年郎调好了浆糊,拿水沾湿那副还是前年老秀才提笔所写的春联小心翼翼揭下来,再折好收起,涂抹浆糊贴好新春联。 魏家新桃换旧符。 不知是谁家的娃儿火急火燎扒完了年夜饭,魏长磐一家才上桌,就听得一声爆竹响,随后两声三声四五声,六声七声八九声,传入云霄不复闻。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魏长磐他爹夹起了第一筷子鱼肉。 魏家年年有余。
第36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魏长磐他爹约莫是有年头没沾酒水了,半碗村酿土烧下肚舌头便大了,脸也涨得通红,颠三倒四就是那两句,不外乎石头可别得了点小便宜就跟人家卖乖,咱们本本分分凭力气挣钱,要是别人有什么难听言语就当他是耳旁风,还有乡里乡亲的,要是咱们家日后发达了,谁家有个小灾小病也别忘了帮衬一把....含含混混絮絮叨叨。 壶中浊酒见底,魏长磐接过娘亲去灶下调配的醒酒汤,扶着墙走路都踉跄的爹,一小勺一小勺半喂半灌进嘴里,随后扶着这个喝了半辈子里最是舒心年夜饭的庄稼汉子到床榻上,盖上褥子掖好被角,不过半晌后如雷鼾声渐起,他才放下心来。 看来今夜只能是母子二人守岁了。 床榻上不时传来个心满意足的响亮酒嗝,被这酒水掺杂着糜烂饭食气息熏得头昏脑涨,少年郎捏着鼻子苦笑,对着正在整理碗筷的娘亲说要出去透透气,便穿好那件陈嬷嬷缝制的厚实棉袄推开家门。 屋外寒风不凌冽,月明星稀,更兼有爆竹声声,家家欢宴。 被冷意淡去了通红面颊,魏长磐情不自禁,放声长啸,声响旋即泯没。 一年以前,他对往后日子的憧憬,无非是顿顿干饭再偶尔能见着肉菜,等自己年岁长了些,挣着些钱了,就去把娘的病好好医医,再去帮爹多种几亩地,日子自然也就不会如此拮据。至于娶媳妇生大胖小子的羞人事,那还早着哩。 现如今的光景,比起往日已是天壤之别,米缸里藏着的十几两散碎银子和铜板,底气就是要比点灯菜油都买不起的日子足。 魏长磐搓手跺脚朝着小青楼走去,一层楼武夫还远远达不到寒暑不侵的程度,比起寻常人来五感反倒还要更敏锐些,只是论起忍耐来要超出许多。 青山镇除夕夜,除了吃年饭放爆竹的风俗,还少不了给家里孩子做个竹篾子蒙红纸的灯笼,挂在根纤细竹竿上,里头再点上根蜡,若是穷些的就放上根浸了油的布条,一样能点着,只是远不如点蜡来得耐烧,还有些提着灯笼跑快些,其中火苗都窜上来把整个灯笼都烧没了的,每年总有这么几个倒霉蛋,除了回去找爹娘死缠烂打再做一个还有什么法子?脾气好些的好言劝慰几句再做个新的,脾气差些就要年后算账吃竹笋炒肉咯。 魏长磐手里的灯笼三四年前就是自己做的,一年到头攒下几枚铜板一多半都花在上面,除了买红纸外,还学会了自个儿做蜡烛,虽然手捏的歪歪扭扭黑不溜丢,却比浸油布条要好用太多,而且竹篾子灯笼编得小巧玲珑煞是可爱,惹得许多镇上孩子艳羡不已。 这是他一年一度仅有的风光日子,唯有这天他身边才会围着一群想让他帮着做灯笼的玩伴,只是灯笼到手以后没几天玩儿烂了,倘若又有些什么新玩意儿来,魏长磐也就慢慢被疏远开去。官兵捉贼之流要靠着人高马大的游戏他体弱有吃不饱饭,当贼跑不过官兵,当官兵追不上强盗,一次两次还好说,回回都是如此,哪还有人乐得陪你耍?也就只有吴铜钱,大概是穷家孩子天生亲近的关系,时常仗着自己在孩子群里的威望,给魏长磐强行安排上了最是轻松的官兵领头角色,由他这么个先锋大将出马,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么些个四散而逃的盗匪们一一缉拿归案。 看着这些被吴铜钱拎着脖子抓回来的同龄人,魏长磐哭笑不得,那些被抓回来的“盗匪”们一个个百般挣扎,也逃不出自幼气力就远超同龄人的吴铜钱掌心,往往身上还要留下青紫印记下来。这般情形多了,魏长磐再任凭吴铜钱怎么劝说,也不再去加入这类耍闹当中。 除此之外,魏长磐最受青眼相加的还是在老秀才书塾的那些日子,治学极严谨的老秀才要是见答不上来所问圣贤道理,打手心是免不了的,每天都有几个捂着红肿手掌回去的,更有回家连筷都握不住的,爹娘找上门来也不管用,下次照打。除了吴铜钱仗着皮糙肉厚可以全然无视之外,就只有魏长磐从进书塾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离开书塾,都未曾挨过戒尺,也不是那些同窗猜测是仗着有几分亲戚关系便手下留情。 无他,唯书上文字皆烂熟于心耳。 魏长磐路上遇着同龄人,除了打招呼外自然要戏耍一番,只是大半路程走下来,仍是为见着吴铜钱身影,心头释然,这个长他没几岁的同龄人,早就是正儿八经的庄稼汉子了。他有些唏嘘,劳碌了一年,想来这会儿还在跟家里人吃年夜饭把?说不定也学会了喝酒,不再去弄这些小孩子玩意儿了。 如此这般走走停停,花了大半个时辰工夫才到的小青楼,比起魏长磐自家那副简陋春联来,小青楼装饰无疑要多上太多,两张门神一左一右气态威严,剪纸窗花多半是小竹儿手笔,大红灯笼高高挂,几个蚕头燕尾结笔轻捷的倒贴福字,则是岑林晚字迹。 “来的正好。”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小梅儿来开了门,好容易咽下了口中食物,喜出望外,“还不快来帮忙做爆竹,这些体力活向来都是小磐你做,你一回家过年,劈竹子的人都没啦,这些还是我和小兰儿小菊儿她们几个辛辛苦苦扛回来的。” 连拉带拽被拉到堆得有他大半个人高的竹子面前,不忍直视的魏长磐真想告诉这个满眼期待之色的小姑娘,做爆竹....真用不了这么多竹子。 废了好大功夫终于劈好竹子开了洞 眼,魏长磐往里头塞入适量硝石木炭硫磺,再在洞 眼上留根引线,如此这般做了几十个后,守在一旁的四个小姑娘便按耐不住,拉着魏长磐去放爆竹了。 四位丽人儿也在小青楼外,看着这梅兰竹菊这四个小丫头的热闹,皆是含笑。 拿着火折子大着胆子点了爆竹的小兰儿见得火星起,忙不迭往后跑去。 随后一声爆竹炸响,待到下一声爆竹响时,已是来年。
第3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栖山县案牍房内,几个大年夜还得在这清冷地方的小吏,早已暗地里骂了不知多少污言碎语对正在翻阅不久前县里死囚越狱杀人一案卷宗的那人,只是再给这些不入流品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面冲着一州将军之子说三道四,是嫌官家粮食撑肚皮还是那几个随从佩刀不够快? 这将军公子不知道发什么羊癫,拉着几十私骑就朝着栖山县来了,差点没把城门兵卒吓个屁滚尿流,这几个正围在一口铁锅旁炖煮个衙门放下来猪腿的爷们,头一次见着除了县太爷出巡以外有人骑马,竟还有的以为是哪位山上大王难过年关带人下山的,连滚带爬朝县衙跑去,待有人战战兢兢朝城门楼子下面吼了两嗓子,才发觉是位了不得的将种子弟,这才大开栖山县门引其进来。 遭了不久前那桩无妄之灾的萧知县被革去官身后,栖山县内就剩县丞主簿两位流品官员,本还有一位掌缉捕盗贼、盘诘奸伪之事的巡检,只是也被此案牵连,得了个徒徙三百里的下场,如此一来,全县仅有一位正八品一位正九品便全盘打理栖山县诸多琐事,忙得是焦头烂额。除夕夜当夜恰巧是主簿当值,听守门兵卒说了有了不得的将种子弟带着好几十骑,细细掂量一番后,当即带人去城门口相迎。 这位主簿也是参与了当初萧知县那桩谋划,只是而今断然是行不通了,耗费了许多光阴财力在此的主簿也只能认栽,开始另谋出路。只是这当初由萧知县牵线搭桥才结识的将种子弟找上门来,他小小一县主簿只能是将姿态放得一低再低,就差没把那身练雀儿补服贴到地上。 在那披坚执锐人人配刀持弩的几十骑之前,是个就差没把将种子弟四个字写在脑门上的年轻人,鲜衣怒马面如冠玉,偏生不是读书人做派,腰间悬了柄镶珠嵌玉的宝剑不说,还披挂了身鲜亮甲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72 首页 上一页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