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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儒璋不开口,沈肃容亦不催促,只规规矩矩得立身站着,又等了半刻,只见沈肃容慈霭道。 “事情可办妥了?我瞧你去了许久,可是有难处?你莫怕,左右有我替你撑腰。” 沈儒璋的话,好似是冬日里头冰封着的湖面被暖阳化开的一抔流水,潺潺暖意缓缓汇入沈肃容按部就班搏动的心腔内,竟好似教他心下的一滩死水又活泛了起来…… “回禀父亲,不曾有旁的枝节。” “那便好,王氏作下这般恶事,日后也无回沈府的辰光了。”沈儒璋喃喃自语。 “只我想着既到了老宅,便绕去了后山一趟。”沈肃容说罢,那沈儒璋面色陡然一凛,室内倏地静默下来,只余外头的辉光荏苒,日头从门外照进来,将沈肃容映在地上的影子缓缓甫动。 良久,沈儒璋才敛了眉头闷声道,“原也该去瞧一瞧她。” 这个她,自然是柳氏。 “只你眼下今时不同往日,日后还是要多将心思置于朝堂之上才是。” “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下了。” “你也劳累了,快下去歇息罢。” 沈肃容听罢,朝沈儒璋抬臂顿首,正要退下之际,稍顿了步子,“父亲也快快歇息罢。” 话毕,见着沈儒璋应了,沈肃容才退出了前厅。 行至外头,与沈远一道回泸山院去了。 待入了泸山院的书房,沈远才悄声问,“公子,老爷可是知晓了大夫人的事,来责问了?” “老宅如今只余吴嬷嬷与王氏二人,若王氏有个什么,消息不会如此快到府里的。” 沈远闻言,心道亦是这个理,“公子可要用些吃食再休息,没得空了肚子。” 沈肃容却不应,沈远只垂着头默不作声地立身于门旁。 半晌,才听得沈肃容吩咐道,“给云氏传了话,教她寻个机会出来见我。” 沈远听罢,有些为难,“公子,我先头听翰墨轩的人说,那少夫人怕是已然不大好了,总是出血不止,亦用不进吃食,怕是未必能熬到今春……” 沈肃容闻言,竟不由得想起了上回见云季芙时,还在郊外的戊虚观,云氏将细幺骗至那里,细幺落了胎,更教他二人生死两别…… 沈肃容想,他原该是毒透了云季芙的,可他心里头亦知晓,细幺是知晓了他面具下的不堪,才走的。说到底,他谁人都怨不了,只能怨他自己,生在这样一个万事皆不由己的府宅…… 才刚听沈远这么说,想那云季芙怕已然是起不得身的,可他仍有话想问,“你将话传到,倘或她出不来,我便再想法子入翰墨轩去见她一见。” 沈远应声退下。 至晚间,沈肃容于后花园假山后头的石凳上坐着,日间沈远已然去送过话了,待至亥时末,沈肃容还不见来人,心下想着怕是云季芙果真是不大好了的,又想着今日沈霂容不曾出门去,怕是云季芙寻不到由头出来一见。 也罢,沈肃容正要起身回泸山院去,不想那沈远跑来,只道人已然过来了。 沈肃容听罢,便侧转过身向后去瞧,见着齐嬷嬷搀扶着云季芙正朝这处走,只一眼,竟教沈肃容心下愕然,先头见她虽是小产了的,可也不过是面色苍白了些,说话无甚气力罢了,哪里有如今的颓败之势。 只见云季芙脊背佝偻,一条手臂耷拉在身侧,连摆动都不能够,步履蹒跚趔趄,竟似是一年过半百的老叟。 待那云季芙至跟前,齐嬷嬷将她扶至石凳上头坐着,只身子还斜靠在石桌旁借着力方能坐定。继而便见她微微扭动着头向齐嬷嬷示意,齐嬷嬷便与沈远一道退下了,假山后头只余沈肃容与云季芙二人两两相对。 “瑾怀,不曾想我竟还能再见你一面。” 云季芙眼波含泪,原合该是最楚楚动人的,只如今瞧着却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那声音亦是飘忽嘶哑至极。 沈肃容心下只一阵唏嘘。 “今日寻你,是有一桩事,你曾告诉你,你瞧见有人将燕归投入了泸山院外头的瑶塘,你可记得。” 云氏闻言,瞬然一默,却不曾应声,只耷拉着眉眼,良久,云氏将眼眸中的失望隐去,哑声道。 “我便该知晓,你怎会无事来寻我,今日沈远寻人来传话,我原还以为,是你沈二公子瞧着我已然快要死了,便想见一见我,是我发了痴梦了。” “昨日你做了一桩顶得意的事体吧,我听说你竟还寻了个小倌糟践了她?你果真没教我失望,设局陷害从不手软,不达目的亦不肯罢休,那沈霂容有哪处配与你相较?” “府里只道王氏染恙,去老宅养病,只我知晓,倘或染恙,合该先请大夫瞧上一瞧,若大夫瞧不好,不还有宫里头的御医么,怎的就这般匆忙得送往老宅了?这事儿瞒得好,我原是不知晓的,是那沈霂容四处寻衣衫,倒跟个傻子一般。” 沈肃容冷眼瞧着云季芙絮絮不休,说两句便要扶着胸口喘上一喘,说至此处,竟还忍不住捂嘴嗤笑了起来。 沈肃容随即站起身,行至一旁负手而立,显然耐性渐失。 只那云季芙见状,竟也不恼,饶有兴味得瞧着沈肃容的背影,复道。 “而后,我便差了齐嬷嬷小心跟至那还不及打扫的后院,一片狼藉,瞧着竟是演了出活春宫般——” 云氏话不曾说完,沈肃容遂转过身来打断道,“我今日寻你来,不是想听你说这些。” 云季芙闻言,倏地敛了面上的痴态,仿佛先头说话的不是她,只见她沉着眉,哀哀欲绝道,“我自然知晓你不想听我说这些,可我眼下不说,日后还有什么机会能与你说上话?你来,就是想问你母亲的事。可我呢,我还有多少时日?我如今落在这处宅院里头,不见天日——” “你如今所言可是在怨怪我?”沈肃容骤然回转过身,朝云季芙咄咄逼人,他原以为与她已然是说清楚了的,她亦向来是个聪明人,怎的至今日,还来与他说这一套。 “是!我自然是怨怪你!当初你寻到我,为何要说能帮我!你本不该在教我知晓世上竟有你这般人后,再要我嫁与旁人!我与那霜澶比究竟差在何处!怎的她就可以我便不行!她美貌不及我,学识亦不及我半分!你能将她当做外室一般养在外头!如何就不能与我走影!”云氏好似疯魔了一般,字字句句言辞凿凿咆哮如雷,只话音才落,便忍不住弯下身子急喘了起来,遂抬眉,与沈肃容对视着,不肯让却分毫,只那眼眸却不若从前那般能剪秋水,倒似是恶鬼般缠人。 沈肃容闻言,已然蹙了眉头,心下油然而生出一股厌恶来,连那面上的淡然亦险些维系不住。云氏如何妄言他皆不在意,只凭白说到细幺,那便不行。 “云季芙,她从不会如你这般去说旁人的不是,只这一点,你便连替她提鞋都不配。她向来与人为善,讷言敏行。如今你竟还有脸面与她相提并论,丝毫没有惭凫企鹤自惭形秽之态,当真教我开了眼界。” “我亦从未要求你嫁与谁人,是你自己想要攀高接贵央了我帮你,你我各取所需,你如今竟在这处发疯病?” “燕归的事,你若想说便说,倘或你不想说,你至死我都不会再来问你一句!” 沈肃容的话已然寡恩薄义至极,字字句句都好似化作犊车一般从云季芙身上碾过,教她粉身碎骨痛不欲生。 沈肃容语毕,想来已是气极,遂撩开衣摆大步向前去,再不管云氏如何泪如雨下。 云季芙见状,忙将他唤住,“沈肃容——”
第117章 番外(二十一) 沈肃容顿住步子,却不曾回头,任那云季芙在他身后如何哭哭滴滴涕泗滂沱,却只眼帘半掀地瞧着面前重峦叠嶂的假山不为所动。 一声毕,云氏望着这个至此都不曾教她近过身的人,一时悲从中来凄入肝脾,她从不曾唤过他沈肃容,先头初识他便只恭恭敬敬得称一声沈二公子。他对旁人皆是冷漠疏离,只独独对她还会多说上两句,虽回回说与她的皆无关风月,可当她从旁处得知他的表字后,头回唤他也不过是见他蹙了眉头罢了,倒也不曾驳她,她便顺势以为于他这处与别的女子有所不同,她心下只余窃喜。 她想着这样一个芝兰玉树的男子,虽只是个庶子,可竟不比外头的嫡子差分毫,亦与那些个只图皮囊快意的男人不同。 云季芙想着二人皆出身寒微,日后既不能携手共进但孤寂之余彼此间能有些慰藉也好的。她自问模样甚是貌美,所结识之男子便没有不被她所迷的,只这沈肃容竟是这般油盐不进之人。只他愈是深闭固拒,她便愈发想不甘,可饶她如何不甘,沈肃容竟也不曾多瞧她一眼。 既如此,她便只当他是心不在此处,想来女子于他来说不过是名利场上的踏板罢了。可她错了,他这样的人,竟还有被女子所惑的辰光。 那回碰面,沈肃容临走时从袖襟内掉出一张字条,她原也不曾往旁处想,只在抖开那字条,映入眼帘的字迹竟是很是眼熟,是沈霂容的字迹。上头写着的是‘岁岁欢愉,万事胜意。’沈霂容自然不会写这样矫情的字给沈肃容,字迹却与沈霂容这般相像,莫非是翰墨轩的丫头? 只沈肃容哪里是被惑,他已然是昏了头了,身陷囹圄不自知,那样一个卑贱的丫鬟,无才无貌,更没有一个好的家世能助他,她委实想不通,沈肃容竟能与那样一个人有了孩子? 她只恨,恨人人皆能顺心,只她一人被困在那生不如死的炼狱中,求救无门。 云季芙默了许久,沈肃容亦立身于假山跟前不曾动过,半晌,云季芙才抬起指尖抹去眼尾的泪珠,声线渐冷,哪有方才那痴癫的样子。 “沈肃容,那晚燕归确是被人淹死在了瑶塘,我知你后来去瑶塘寻过,却只寻到了她的一只鞋,却寻不到尸体,只因着当时她是人裹了石块投进去的。” 沈肃容听罢,遂转过身,眉头轻蹙,原他也不是没有疑心过她,可先头是她寻过来告知他燕归这桩事体,按理便没有说谎的理由了,更没有要对他母亲下手的动机,只先头云季芙不曾告诉他燕归是被人裹了石块,“当初为何不告诉我。” 云季芙侧过眉眼,只垂眼盯着一旁的青石板,年深月久得将上头原是凹凸不平皆打磨平了,“那时惊慌失措,第二日便得了你母亲过世的消息,哪里想得起诸多细节。” “何况,初初你也不曾问我。” 沈肃容遂问道,“云季芙,你可有骗我?” 云季芙闻言,缓缓抬了眸眼与沈肃容对视,只那眼里已只余枯败,“你不信我?” 沈肃容不置可否,原也没有信与不信,正转身要走,却倏地顿住步子,再开口,竟是难得的低声细语。 “你总说心下如何念我,可我觉得,你对我,未必似你所说那般深情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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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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