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统治天下,心中了然。 但于自己身边的至亲,牵绊住了人的感情,取舍之间,便不再那么容易。 他很想对着慕容钦哲说:我心痛! 可他说不出口,也羞于说出口。他是臣民眼中的真龙天子,或许,就不该心有凡情。 纪连晟抚了抚慕容钦哲的长发,黑黝柔顺,泛着一股怡人的光泽。他的发质有些坚硬,并不像女子那般只是柔滑如缎,其中像是带着几分骨质,硬朗而坚韧。 “那朕陪着你,一起吃”在慕容钦哲的抚慰下,纪连晟也不再拒绝用膳,说罢,便让齐歌下去准备。 今夜整整一晚,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 只想和慕容钦哲一起,荒废这月夜时光。 或许,幸福,就是此生能找到一个愿意与之荒废光阴的人。 自从有了和慕容钦哲那一夜开始,纪连晟的心头,再无他人。 慕容钦哲沉浸在一种像是久违,又实则从未有过的包容和温柔中。 纪连晟每看他一眼的时候,他眼中都像是分明写着“朕中意你”这四个字。 帝王的眼神清明而干净,带着暖暖光亮,虽然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世间真正的有情人,总是通过眼的神灵直摄内心。 华灯初上的时候,两人终于围坐在了昭耘殿的膳桌前。 因为宫中皇嗣伤逝,这一夜,端上来的全是素餐饮食。 纪连晟本就不太爱吃肉,一直以来饮食清淡,这宫中的厨子自然是投皇上所好,不敢失职半分。 这素食与否,有时对纪连晟根本没有区别。 慕容钦哲生长在大漠里,自小尝惯丰盛肉食奶酪,这口味和纪连晟自然大有不同。 他看着一桌子齐聚的素菜,想起纪连晟第一次假扮宫侍去慈恩宫给他送饭的事儿,心头顿然暖暖的。 这事儿过去这么久了,他似乎还清晰的记得那一日,他站在树下,对着自己微微一笑的样子。 时间有时候会磨损记忆,但,也会让一些浸透神情的片段,越发光亮起来。 “多谢小哥。”纪连晟端着青花梵纹瓷碗,夹起一筷子菜,忽然像是自娱般的自言自语了一句。 “嗯?” 慕容钦哲看他,有些不知所以。 “不记得了?”纪连晟那一筷子菜正停在半空,他也不看他,只是淡淡的道:“这是你对朕说的第一句话。” “……” 慕容钦哲惊讶之余,感叹皇帝的心细如发。 他对自己那日说过的话,一点儿都没有印象了。 一筷子枞菇炖笋刚刚入口,原本是极好的美味,不知为什么,慕容钦哲才刚刚咽下,便觉得胃中翻滚如浪,弄的他十分恶心。 慕容钦哲不想在纪连晟面前失仪,但太快了,这身体的反应,根本不由他的理智来控制。 他身体稍稍向后一弓,连忙捂住嘴,想站起来。可还没站定,口中的东西就已经涌了出来。 “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纪连晟见慕容钦哲有些不对,伸手便扶过他,两人狭促的身距之间,慕容钦哲稍稍一晃,竟没忍住就吐了到了纪连晟的身上。 纪连晟皱眉,看着慕容钦哲。 长衫上的污浊他可以不管不顾,这一刻,他只想知道慕容钦哲究竟是怎么了。 皇帝没有责备他一句,立即唤人去请大夫。 毕竟这枞菇是野生进贡入宫的,不能排除之中会有毒性,冲撞了身体。 慕容钦哲被搞的十分狼狈,他实在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这样,捂着胸口大口的喘气。 谁知,或许是天意垂怜,两人竟然迎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恭喜陛下,恭喜少使!” 太医诊脉一刻,便立即匍匐在纪连晟和慕容钦哲脚下。 纪连晟着实不是第一次当爹了。 这场面,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但,他的内心还是抑制不住的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 难道说,慕容钦哲和他…… 他看向慕容钦哲,端视着面前的人儿,一刻也不想将眼神挪开。 慕容钦哲像是也顿时明白了自己身体的反应,原来…… 说不上是惊喜,但慕容钦哲着实感动。 “恭喜陛下,这实在是我大梁之福啊!”太医跪在二人面前絮絮叨叨的声音似乎都被隐去了。 这一刻,在纪连晟和慕容钦哲眼中,世间只存在彼此。 于此同时,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慕容钦哲的腹中,开始缓缓跳动。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纪连翰本就举棋不定烦闷的心,如今又被突兀的戳进了一剑,慕容钦哲居然怀孕了。 宫中传来的消息,慕容钦哲和他的哥哥,居然有了孩子?! 这个本该生生死死一辈子只属于自己的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他哥哥的宠爱之人。 讽刺么?! 意外么?! 纪连翰或许早已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天竟然来的这么快。 像是惊雷后紧接着的暴风骤雨一样,风起云动,丝毫不由他这个看客主宰。 万语千言也述不尽纪连翰此时心中的愤怒。 但……他又能怎样?!除了接受这已成的事实。他能怎样?! 这段日子他深感自己被困在了这清辽城,皇帝对他是防而又防,剥除去了他手中在京城内外的管辖兵力不说,还在逐渐架空他在朝中的势力。 那御赐的蓝虎裘和紫金鹤绶明晃的放在自己眼前。 皇帝不过是需要一个人,主动屈膝跪在他的面前,请求封疆。 西疆之外的几个小国经年累月在不断的骚扰本朝,纪连翰深知,若是无意在这京城中登顶皇位,便只能另辟蹊径,请愿封疆再逐步扩大自己手中的势力。 京城相容二虎或许太过拥挤,但皇帝一定需要他所信任的人守边。 大梁国历代权势鼎盛的亲王们,多半都驻边守疆。 一来,当朝皇帝与其让个外姓重臣手握雄兵,倒不如信任自家兄弟。二来,这京城之中,确实除了赫赫皇权,再无他人自在的容身之地。 纪连翰当年北疆一战成名时,就深深明白这个道理。但纪连晟嫌他年纪尚轻,封疆或许火候不到,才命他先回京城清辽,再做打算。 一呆,就是这么些年。 万古纲常,君臣礼法,这些都是自小教化深入骨髓的东西。 纪连翰顺连起从幼时到这一刻的所有记忆,除了叹息命运的不公之外,他也无法找到一个合适造反,一朝至那人于死地的理据。 毕竟,这件事太过重大,除了让那些依附自己的野心家称心如愿之外,于国于家,都并非幸事。 纪连翰看着面前那蓝虎裘,色泽斑驳,盈诱夺人。这是大梁亲王衣制中最高的绶礼,他的哥哥,也给了他。 他还能甘愿拱手给自己什么……? 天下……? 不。 绝对不会。在一场殊死搏斗你死我亡的权力斗争里,任谁都不可能轻身而退。 义不掌兵,情不立事。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究竟应该怎么抉择……? 是动用京畿附近他所有能够调动的兵力,围剿皇宫,发动宫变,取而代之? 还是,听之任之,俯首帖耳甘愿千里封疆?! 天下已经太平已久,治大国如烹小鲜。免去这私人的恩怨,和自己的熏心利欲,真要坚定这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决心,也需要一个口实。 能让天下百姓信服的口实。 但诚然而言,纪连晟算是个明君。 朝廷内内外外清明有度,礼法井然,没什么乌烟瘴气、小人当道的局面。 该……怎么办呢? 纪连翰在心中盘算,他离这皇帝的位置,也不过一步之遥了。 真正阻碍他向前一步的……是什么? 每一次气血冲头时,他都免不了要动反心,但最后……总是莫名来去几回,又将心念压了下去。 他究竟爱权力,还是厌倦权力? 他在迟疑什么……? 难道,是因为兄弟之间,这最后一份血浓于水的感情……? 纪连翰和纪连晟一样,他们彼此都没有同母而出的同胞兄弟。 在皇室贵胄的亲王之中,他们相隔最近,一起长大。在这红墙高瓦之间,留下过许多相伴奔跑嬉闹的身影,和幼年时的回忆。 回忆,总是动人的。 但回忆,也是属于死亡的一部分。 没有人可以在回忆中生存,时间的每一刻,都在变化。 人,在光阴的变迁中,也会不断的改变。 莫说今生无缘不相知,更叹曾经相知又如何? 纪连翰在反反复复的犹豫之间,遗失了时机,也丢下了部下的许多支持。 混迹官场,站队为王。 这些京城官僚们挂着自己脑袋跟着王爷混,冲着的是荣华富贵,可不是为了来日被皇帝一一凌迟的。 周择作为鼎力戳动纪连翰反心的人,已经被王爷这幅心性游移的德行,搞的没了脾气。 赵见之倒是悠然自得,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盼望和一溜串儿的妻妾们过几天安生富贵日子。 他轻轻抹了抹胡须,盯着面前棋盘上的卧槽马,手指一挑,稳稳就落在周择眼下。 “将军,周大人。” 赵见之在王爷的幕僚中,算是脾气十分温和。也对,人的脾气和欲望普遍都成正比。 他欲望不多,野心不大,与世事的冲突不多,这脾气自然也难大起来。 赵见之阴阴一笑,一举凶招直抵周择的老窝。 周择明显心不在焉,被赵见之这么一耍,眉毛都要气的瞪了起来。 “我说,你怎么了?这么明显的棋局,也看不出来?” 赵见之“啪啪”的收拾起手中的滑石棋子,呵呵笑道,论棋艺他能取胜周择的概率并不大,此次纯属侥幸。 “唉——”周择一口接着一口的叹气。 这些年纪连翰对赵见之从来都不会特别亲近,赵见之也明白自己无法完全取得璋王的信任,但……他的内心里,还是蠢蠢欲动,希望能够改善这种这状况。 “叹什么气?”赵见之问。 “王爷,实在是让我……”周择那“失望”二字的词儿从牙缝里蹦不出来,只能李代桃僵再用了一个“唉——” “唉!!!”赵见之见势也顺着他唉了一声。 他现在觉得能好好活着已是大福,这些人实在太折腾了,想要的,太多了。 周择见他那欠揍的神情只想上去给他一记爆栗,不过想想他如今人模狗样的任职吏部,还是忍住了。 “陛下这两日辍朝,为什么?” 赵见之利落的将那些棋子都装进竹盘中,突然冷不丁的问道。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1 首页 上一页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