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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雪融冰消,地气渐温,书院中桃花长出花苞,柳树也抽出新芽。因天时渐长,路也越发好走,柳洑时不时去书坊寻书来看,有时直至天黑方回。 这一日,又去山下赁了几本书,回转时已是日暮时分。进了山门,刚过鱼雁亭,远远见几位师兄在几棵垂柳后一闪而过。柳洑微觉奇怪,平日大家结伴下山不是没有,今日却为何多了几分遮掩之态?当下快步横抄过去,藏身树后。待几人行至近前,看清楚是葛楚连庄四位。从树后跳出,大声道:“去做什么?!” 换做平日,大家不过一笑,孰料今日众人神色凝重,连萧道:“柳师妹快去膳堂吧,过了这个时辰可要饿肚子了。”柳洑察言观色,见诸人行色匆匆,绝非是去喝酒取乐的模样。猜到出了事,他们想支开自己,便更不肯走,正色道:“咱们同窗习艺,理当祸福与共,便是打架,也算我一个。” 四人对视片刻,葛柏风摆摆头道:“没得说,一起走。”柳洑也不多问,将书揣入怀中,随众人下山。几人到了山脚,寻了间冷僻的酒肆,靠角落坐下,要了些简单酒菜,两扇围屏将五人隔在一处。 柳洑见众人似有心事,还未及开口询问,楚华章道:“柳师妹,今日这餐本是要给我饯行,缘由再让其他师兄慢慢告知你。我身无长物,没什么好东西相赠,知道你喜欢看书,便留了几本托连师兄带给你,没想到临别还能见一面。”店伙送来酒菜,楚华章给众人逐个满上,一饮而尽。柳洑知他急着离去,也不多问,只道了谢。众人并不多叙,匆匆用过酒饭,一路向北,直将他送出数里方结伴回书院。 回院途中连萧提起旧事,若干年前书院中有楚姓弟子武技超卓,艺成之后报国从戎,位列朝堂。因感念书院教导之恩便向朝廷请旨,朝廷为表嘉奖赐下学田,由书院自收自支。由此而始,忧黎半居庙堂半属江湖,那位楚姓弟子便是楚华章高祖。因他之故,楚家好武之风日盛。近几代来,楚家再未出过人才,子弟或是经商或是坐吃祖产,无人致仕,又接连出了几个败家子,渐渐由众人眼中的世家大族跌落至地方乡绅。到了楚父这一代,唯有华章一子,故寄予厚望,托了关系也要把儿子送进书院中来。 楚华章生性淡泊,只愿读几卷书,写几篇字,教几个顽童,寻个山清水秀之处,伴一如花美眷,举案齐眉,携手终老。楚父软硬兼施,盼着儿子入学院学有所成,兴族有望。入院一年多,师父授完凌云、御风、覆水三套入门剑法,楚华章虽学得吃力,但好歹也似模似样。前些时日师父开始教授落木剑法,楚华章虽认真习练,却事倍功半,思而不得其旨,练而不得其要,更遑论日后其他精深剑法。几日之前练完剑回住处,忽地弃剑掩面而泣,道:“半生傀儡,有负先人。”叛逆之心一起,再也不想留在书院中。 连萧与他自幼便玩在一处,深知他不易。知他有离去之意也不相劝,只用心帮他筹划。未免牵连众位同窗,一概瞒住了不提。因问及风土人情、饮食喜好,葛柏风与庄传才得知此事,深知他主意已决,便只尽力相帮而未劝一言。今日趁夕食之时离去,明日逢十,乃是中旬最后一日,照例休沐,不管哪位师父发现最早也要后日,转告家人再去追也早失了踪迹。众人反复商议之后认为此乃最佳之法,故而此时悄悄为他送行。柳洑知道事关重大,告知众人自己必会守口如瓶,只当今日并未见过。 几人行至同散堂前花园便分东西两路而行,柳洑自回住处不提。 休沐日过后,柳洑照常携了书本去课室。下午是算经,眼见坐席上缺了五人,除曲溯几日前告假回乡外,葛连庄三人均未出现,知是事发,心中惴惴。但又想事已至此,再急也是无用,课毕后收好书本,慢慢回了住处。
第17章 抱柱之信 第二日,晨起习剑完毕,刚要去用朝食,一名弟子过来问道:“你可是柳洑?安无师父有事问你。”柳洑应了,随他到试剑厅。 刚进厅门便见葛连庄三位跪在下首,再往前看东侧首座端坐着一位员外,面相颇为儒雅,细看眉目,隐约与楚华章有几分相似。西侧首位那人四十左右年纪,着银灰服色,乃本门前辈。门中方此衫者一般只研精深武学,不授弟子功夫,故而柳洑从未见过。安无师父座位与他相邻,眉间隐有忧色。 柳洑跪地,向座上之人行礼。安无师父轻咳两声,问道:“你可是与楚华章同门学艺?” 柳洑恭敬答道:“是。” “他去了何处你可知晓?” “弟子不知,昨日在课室并未见过楚师兄。” “你平日与楚华章是否多有来往?” “弟子与楚师兄来往甚少,平日相见大都是在课室与习剑场,其他时候见到多是偶遇。” “一派胡言,既是同门习艺,怎会少有来往!”出言训斥的是西首座上那位前辈,他见安无问的问题总是不痛不痒,弟子回答也是不咸不淡,胸中怒气抑制不住,便发作了出来。柳洑不知他是谁,看向安无。安无道:“这位是正平师父。” “两位师父,与楚师弟走得最近的便是我们三人,平日柳师妹与他并无来往。楚伯父,阿广临别前只对我漏过一丝口风,当时我尚不解其意,其他人又怎会知道。”连萧膝行上前几步,急切分辩道。他前半句是对着正平与安无而说,后半句提到的阿广是楚华章小名,乃是对楚父而言。 正平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本是贫寒出身,少时机缘巧合识得楚父。楚家原是望族世家,他拜入忧黎之后家中多得楚家照顾,更有家人在楚家做事帮工。当日楚华章拜入忧黎便得正平暗中照顾,此时出了变故,楚父自然是抬了他出来施以威压。 正平初闻此事便头疼不已,眼见楚父因不见了独生爱子迁怒自己,忙着人打探当日情形。有弟子称那日曾见葛连庄三人与楚华章一同离开居所,时间吻合。下山时除此四人之外另有一名弟子同往,但不知是何人。待将那三名弟子叫来问话,孰料三人都咬紧了不说。因这几人是求学于书院的外门弟子而非派中入门弟子,书院也不好太过严惩,只叫三人罚跪思过。正无可奈何之际,有人告发当日参与其事的第五人是一名女弟子,与楚华章乃是同窗。正平找上安无商议,又私下查了柳洑底细,做了安排,故而今日才唤来询问。 双方正沉默间,有弟子入内,附耳禀报。正平忙道:“快请进来。”厅门处一人快步而来,走过柳洑身边时重重哼了一声,是柳父到了。 分辨了众人服色,未等正平与安无开口招呼,柳父便先告罪道:“这一路来时已知事由,在下惭愧,养了这等不肖孩儿出来,给师长添麻烦了。”又转向楚父道恼,楚父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不理。 柳父见他满脸不屑之态,登时面颊通红。他行止谦谦,在外是名流士绅,素有怀瑾握瑜之誉,在内是大家长,合族尊重,几曾如此现眼过?心头一阵火起,走到柳洑面前,扬手便是一掌。柳洑但觉半边脸上火辣辣的,再跪不稳,歪倒在地。柳父直指着她脸问道:“那楚家公子现在何处?”柳洑咬咬嘴唇,依旧跪好,低声道:“女儿实在不知。” 众人见此情形已是呆了,父女二人如此,显是打惯挨惯了的。安无暗暗皱眉,除了那次比试,他平日在同散堂也见过柳洑几次,见她打理堂内事务很是认真,暗暗留心之下发觉她性子虽冷僻,处事却温厚,人缘颇佳。此时见柳洑左颊肿起,指印鲜明,淡淡问道:“看来这位是柳先生,缘由尚未清楚,怎就出手伤人?”心中有气,语气已不复平日和善。 葛柏风等三人何尝不气,四人之中,论交往,柳洑与楚华章最是疏远。论此次离院私逃,柳洑参与最少。只因她家离书院近,父亲便赶来当众责打,心下均甚惭愧。 未等柳父答言,楚父怒道:“你养了这好女儿,又何苦这般做戏。只要不打死,总还留一条命在,阿广是我独子,他这一去,却......等同没了。”说到最后一句,语声已现哽咽。 正平自从知道有一名女弟子涉事其中,便将寻回楚华章的希望着落在她身上。哪知她年龄虽稚却固执之极,心下又急又怒,不禁呵斥道:“都是父母师长失了教导之责,书院中才出了如此不肖弟子,辱没祖师,顽劣不堪,枉读圣贤书。” 柳洑依旧跪着,对正平端正一礼,轻轻道:“正平师父,孔圣弟子三千,贤者尚不满百。不是师长不贤,乃是弟子不肖。柳洑今日之错全在己身,并非师长不贤,更非父母之过。弟子负了父母师长教诲,愿领责罚。”说罢叩下头去。 正平闻言一噎,冷笑连连,指着她对柳父与安无道:“这就是你们教的好女儿、好徒弟,遇事知道先把父母师长摘出来,倒是孝顺得很。柳先生只管高兴,实不必如此作态。”楚父已是气急,连连冷笑,再未多言。 柳父受了这几番冷言挤兑,如何忍得,眼见柳洑仍是一脸倔强,不由怒火中烧,颤着手指对楚父道:“好,今日我就打死这个孽障,偿你儿子一条命来。”左右四顾,在墙边兵器架上抄起一根镔铁棍,直奔柳洑而去。 此厅名试剑厅,兵器自然不少,众人见他如此,又是一阵愕然。柳父走到近前,正抬手要打,却见一旁跪着的三名弟子或护住柳洑或挡在自己身前,自己手腕也被人牢牢抓住,回头一看,正是安无。安无抢下他手中铁棍,仍放回兵器架中,冷冷道:“柳洑乃是我书院弟子,在书院中自有师长管教,不劳先生费心。先生要管教孩儿,且回家去管。安无虽不才,却也见不得自己弟子当众受此折辱。” 楚华章之事发作之后安无曾私下询问内情,听葛柏风言及楚华章种种,实不忍心苛责。他人情世故通达,深知被迫为不愿为之事有多难过,当下只淡淡数说了几句,责其不该自作主张。问了后续安排,确认其出走后安全且有妥善接应便放下心来。正要致书楚家以陈其情,事有凑巧,楚父出门办事,回程路过书院来给儿子送衣食,惊觉儿子失踪,事情这才闹了开来。此次迫于形势处罚这几名弟子,本就想尽量轻轻揭过,孰料正平插手不算,还拿唯一的女弟子作法且不留任何余地。 正平驳道:“天地君亲师,师排亲之后。虽在书院,父母照样管得。且古语有云:当面教子,背后劝妻。此徒性子如此执拗,当众不敬师长,虽罪不至死,也该吃些苦头才是。” 葛柏风等人听了,虽敬畏师长不敢顶嘴,但心下均是不服。“师兄此言差矣,此徒平日礼数周到,言而有信,对师长恪守弟子之礼,对同窗怀抱柱之信,此事她确不知情,何罪之有?安无受掌门之命主理明德院,研剑才是师兄分内之务,此事师兄还是旁观为好。”安无随性宽和,人前人后都是一副笑脸,莫说同门,便是对院中弟子也温厚相待,众人何曾见过他这种语气?正平虽年纪、资历较长,但与安无相比也只有三四岁之差,且此事确属安无分内事,自己插手委实不妥,只好怒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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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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