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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黎眷

作者:棠烨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7-29 12:00:05

  安无又转向楚父道:“令郎既有心离开,定会藏匿行踪。若是事先筹划,怎能想不到师长责问同门?怎能想不到他若告知了去向,不是累及同门就是暴露行藏?现下看这几名弟子情形,他们确实不知令郎去了何处。依在下愚见,令郎出走只为离开书院,断不会舍弃骨肉亲情,阖府上下不可能均不知晓,定然有迹可循。此事不宜声张,还是托亲朋故旧暗暗查访为好。书院中若有了消息,也一定尽快知会府上。”顿了一顿,又向柳父道:“令嫒与楚家公子虽是同窗,但平日无甚来往。楚公子离去当日尚有课业,二人相见再正常不过。至于他去向,令嫒真不清楚也未可知。柳先生且请回,容在下详细问询,她若有隐瞒,我定是不饶的。”

  柳父一愣,想起一路上只听说有弟子失踪,而失踪之日自家女儿见过对方,与此事有关,至于是远远望见还是侃侃深谈却不清楚。眼见她半边脸颊肿起,心头一阵懊悔,又惦着妻子即将临盆,拱拱手道:“那就有劳安无师父了。”也不理会柳洑,转身出厅而去。

  这边安无跟楚父道恼,正平引楚父离开不提。安无看向柳洑,温言道:“好啦,回去吧。我看你前两日在同散堂画的那几支墨莲甚好,有时间多用用心,或许哪日你的丹青也能挂在书院中供后进师弟师妹临摹。”书院尚未到招收新弟子之时,柳洑等仍是资历最浅的弟子。她心下明白安无师父是玩笑话,也不言语,只咬紧了嘴唇依礼拜别。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视线变得模糊,也不理会一旁同门,疾步离去。

  安无眼见她离开,正色道:“你三人回护同门做得很好,今日之事,出门后便忘了,不许妄言,也不许再向柳洑提起,以免揭人伤疤。”三人郑重答应,告退离开。安无想想,仍不放心,出门去寻柳洑。

  已是四月底,书院中花木扶疏,此时日头渐高,安无着意向着花柳遮隐处寻去。寻不多时,见柳洑伏在假山后一处大石上,肩膀微微起伏。

  安无有意放重脚步,轻咳一声,柳洑回过头来,眼眶红肿,垂头行礼:“安无师父。”

  安无见她模样,心中微酸,温言道:“用过朝食没有?”柳洑轻轻摇头,道:“吃不下。”安无轻叹一口气,在那块大石上坐下,指了指另一块山石道:“坐吧。”

  柳洑坐在石上,偷偷打量了安无几眼,嗫嚅道:“楚师兄这件事情......安无师父不怪我么?”安无轻轻一笑,问道:“师父怪你什么?怪你便有用么?”见柳洑红了眼眶,愣愣无语,续道:“柏风同我说楚华章虽颇有文采,轻功剑术却无一出众,且他志不在习武从戎,强留他在书院于他又有何益?楚父把一己之愿强加于人,却不问儿子是否喜欢。”

  “所以楚师兄离开书院安无师父心中其实是赞同的,对吧?”

  安无望了望地上的树荫,沉吟道:“他背父私逃有违孝道、你们包庇隐瞒错上加错,我并不赞同。只是你那三位师兄说他去意坚决,无论如何也不肯留在书院,出走之事又早有准备,策划周全。到了这一步就事论事,放他离去对他才最为有益,其实......”顿了一顿,续道:“他若能早对父亲言明喜恶,或不致如此。”

  柳洑沉吟片刻,轻轻摇头,道:“楚伯父若是愿听,想必师兄也不会出此下策。那......安无师父若是楚伯父会如何?”安无长叹一声道:“我若是楚父,有子如此,喜欢学什么便让他学什么,只要有始有终,别虚度了光阴就好。”

  柳洑闻言,呆呆望着安无,心中波澜起伏,冲口问道:“那安无师父你......若是我爹爹呢?”停了一停,轻轻道:“对今日之事会......”

  安无一愣,见她虽泫然欲泣,面上却满是希冀之色,温和一笑道:“师父若有女如你,一定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柳洑闻言,死死咬住嘴唇,泪落连珠,哽咽道:“那......今日师父也会......”

  安无见她追问,心中好生为难,涩声道:“令尊只是误会或有其他缘由,否则定会对你视若掌珠,护你周全。你这孩子也是心太实,傻傻地等着吃眼前亏,以后切记不可咬牙死扛,经此一事要长个记性才是。”柳洑听到此处,悲从中来,伏在他膝上嚎啕大哭。安无无奈,轻轻拍着她背,胸中满是酸楚。

  一道人影经过,驻足侧听,循着哭声缓缓而来,见树下二人如此情形,眼中先是闪过疑惑之色,然后,神色黯然。


第18章 瑶草徒芳

  十余日后的一晚,柳洑用过夕食准备回住处看书做功课,想起还有两本书遗落在同散堂,便入堂去拿。此时是五月初,天已微热,堂内众人不再紧闭门户。同散堂后窗外便是莲池,花虽未开却已有莲叶田田,微风拂过,幽淡叶香裹着水汽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柳洑迎着晚风徐行,刚到门前便听到一男一女高声争执。男声很熟悉,是葛柏风,女子再无旁人,正是何幼瑆。两人平素无甚往来,话也不多说几句,如此争吵确实奇怪。

  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却听得二人口中不断提到自己,柳洑便站着不动,凝神细听。葛柏风愤然道:“柳师妹是因我举荐才来同散堂,你们平日各司其职,互不相干。她既没妨碍到你又没惹到你,没想到你手段这么下作,害得她好苦。”

  只听里边哗啦啦一阵响,似是有什么东西被扫了开去。何幼瑆怒道:“什么各司其职,她有什么长处能被你举荐过来?来了也不过是打杂而已。再说她要是行为检点,我能挑出刺来么?”

  有重重拍案声传来,紧接着葛柏风怒道:“柳师妹为人坦荡端方,她怎么行为不检?你少胡说八道!”

  何幼瑆从小被娇宠惯了,自入书院与同散堂以来也常因画技高超被交口称赞。众人之中,她也只对宣予客气些,其他师兄弟何曾放在眼中?此时听葛柏风说话越来越不客气,嗓门不由得更高出一截:“一个姑娘家,和你们一众男弟子出入茶楼酒肆,不是不检点是什么?明明年已及笄,还梳男子发式,不是狐媚又是什么!若不是她在堂中......”

  后半句虽未说出口,柳洑心中大致明了,后半句多半是“宣师兄怎会不喜欢我?”未曾想葛柏风气头上出言如刀,接过话茬道:“就算她不在堂中,即使堂中只有你一名女子,宣师兄也不会喜欢你。”柳洑见她对自己恶语相加虽然颇为气愤,但听到葛柏风出言与自己心中猜想相合仍忍不住暗笑。

  忽听得身后有人道:“别站着了,进去吧。”回头一看,是朱宣二人。宣予仍是一脸淡漠,朱微眉头紧皱,似乎很是烦躁,看样子二人也知内情。三人鱼贯而入,只见葛柏风与何幼瑆隔着长案相对,桌案上空空荡荡。葛柏风抱着双臂,斜睨着何幼瑆,何幼瑆早已气得说不出话来,眼见手边无物可摔,只用沾了墨的手指着他,全身不住发颤。她裙摆、身边桌椅、地面墨汁淋漓,脚边散落着几本书、笔架、砚台,显是被扫到了地上。

  堂内二人见这三人进来都颇感意外,何幼瑆狠狠瞪了柳洑一眼,又看宣予一眼,见他神情漠然,不由得一阵气苦,狠狠踢开脚边的书本砚台,红着眼眶夺门而出。朱微望着她背影,欲言又止,看看屋中情形,仍站在原处不动。葛柏风长出一口气,收了阵仗,懒懒地坐在凳上,看了柳洑一眼,也不说话。

  柳洑垂头,默然片刻,将污掉的纸揉成团,吸了吸地上未干的墨汁,扔进废纸筐。捡起地上的书纸砚台,在桌上照原样摆好。打开宣予帮自己藏书的柜子,将自己那几本书尽数取出。侧头想想,再翻出尚明靥作画时常铺的那块看不出原色的粗麻布将书包好,轻轻道:“葛师兄,一年半之前你荐我入堂我本就只想试试看,我自己不成事,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从今日起,我退出同散堂。”

  三人看着她收拾本都默不作声,听到这句不由互相对视。葛柏风愤然道:“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走?日久见人心,要走也该她走。前些天正平师父找上你就是她去告的状,手段太过......”又看了朱微一眼,终究未出恶言。

  朱宣二人对楚华章之事也略有所闻,朱微劝道:“堂内事务繁杂,谁也不妨碍谁,留下吧。你们又不共事,我会劝她不再针对你。”见柳洑垂头不语,叹了口气,续道:“柳师妹,平心而论,朱师兄平日当你是自家妹妹一般对待,你只当给我一个薄面?”

  柳洑摇头,浅浅一笑,道:“我知道小朱师兄厚道,对我一向照顾。不过我心不在此,不想留下了。其他细物一时半刻不及收拾,我改日再来拿吧。”再看了宣予一眼,见他仍是一脸漠然,与当日提及尚明靥离开、程昊负气出走时一般无异,虽在意料之中,心中仍是一凉,抱起那几本书转头离去。

  还未出内堂,听到身后淡淡一声:“后日初五,平日轮值的时辰,你过来拿。”二人本就逢五轮值,柳洑应了,头也不回地离开。

  初五那日,正是端午。天渐炎热,柳洑早早用过夕食,拎了一只小小藤箱往堂内而来,不出所料,宣予已在。堂内门窗俱开,单薄纸张字画用镇纸、茶壶等压了,正是寻常见惯的情形。天光尚好,还未起灯烛,宣予换了个座位,左侧对着后窗,抄写时手不挡光。知她进来,头也未抬,只淡淡说道:“坐,壶中有凉茶,你那瓷碗已经洗过。”柳洑道了声谢,斟茶自饮,茶水微温,入喉幽凉,正是喝惯的蕃荷叶茶。

  眼见宣予低头写字,也不理会自己,便自顾收拾平日所用器物。一方小巧砚台、两管轻巧紫毫、一个青瓷碗便是自己在堂中的全部家当。再想了想,又寻出平日裱糊、补色用的两支秃笔一并装好,另取出四管事先备好的新笔替代。

  拿过平日常用的白瓷笔筒,筒身内外已是沾了不少颜色。看那五彩斑斓之状,想起初入堂时尚明靥勾兑颜色的随意洒脱,柳洑嘴角不由带了几分笑意。打来清水,取些热水兑温,将笔筒浸入水中。过了一些时候,颜料慢慢融化,用抹布轻轻擦净。只见笔筒外一面绘着梅枝,枝上两只喜鹊一高一低,相向而语,正是“喜上眉梢”。再看另一面绘着远山长江,江边有瑶草随风轻摆。细看那草叶中有一处凹痕,想起先前某位师兄提及这笔筒磕掉了一块,后来补了一幅图遮瑕,想必就是此处。

  将笔筒擦拭干净,放入那四管新笔。看看周围左右,窗台、柜子......索性全都用抹布擦拭一遍。再净了手,吃两口凉茶,走到近前看宣予抄书,只觉一笔一划端正飘逸,心生一念,问道:“宣师兄,我......”

  宣予放下笔,却不抬头,只微微侧脸,目随头转,注视某处,轻轻一声:“嗯”柳洑见他停笔不写,手边是一本甚旧的古书,书页发黄不算,边缘也已破得参差不齐,心下微微愧疚,要说的话在舌尖心底反复过了两遍。宣予倒也颇有耐性,一直微垂着头做侧耳倾听状,只是呼吸越发轻了些,脸颊微红,鬓边渗出细细的汗珠。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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