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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平日里矜重沉稳的秘书丞大人,今儿偏偏做一回“不识好歹”之人,径自上前从箭囊里取来一支,对着细线上的芙蓉一投,花落箭中。
“好!”
满堂端的是喝彩声不断。
王泓登时是七窍生烟,舌头也打起摆子:“好啊,稚远兄有此手法,却不助我夺魁,可恶,可恶!”
王谧肃容:“这叫小惩大戒。”
在对方得意之处予以重击,往后一辈子都会长记性,这手段一针见血,惹得刘裕仰天大笑。
“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刘裕,刘德舆。”
王泓遭了骂,面上发窘,回头踹了一脚铁毅的膝窝:“赶紧的,别给他俩追上了!”可他话音刚落,刘裕单手将那飞箭一掷,正中当中挂着的垂笑君子兰。
“乡下人不懂,见面礼,我看配得上公子。”刘裕援手一引,请王谧取箭。
为他豪情所感,王谧也生出些少年时呼鹰嗾犬的意气风发,快步上前,再起一箭,入那陶瓶。
“精彩!”
相争激烈,食客们都不由自主起身,连一微小的细节也不肯放过。双鲤被遮得心烦意乱,双手一撑,从竹席上爬起来,挤向最前方。
晁晨引颈,公羊月抬眸,崔浩咬着扇子睁大眼睛,拓跋珪捏紧酒樽,崔叹凤持着下巴低笑。
三箭中三,这技术教人望尘莫及,王泓刹那失了威风,心生丧气。铁毅又是个沉不住气得,急着追赶,失了准头连脱两箭,心道大势已去,惊恐地觑看身旁的公子,但王泓已连找他麻烦的心思都提不起。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轮番上手,最后刘裕压台,扫空箭囊,完美收官,竟是一箭未失。在其后还有两人候着比试,可看他俩这气势如虹与不败战绩,掂量过自己的水平后,也都纷纷认输。
王泓听得恭贺,不是滋味,灰溜溜退到一旁。
一时间,满座的人比自己找回场子还高兴,恨不得扑上去,将两人扔上天。
王谧不吝夸赞:“好功夫!”
刘裕不善说辞,只婉言道:“彼此彼此。”
“此时彼此可不同,我不过胜在眼光好,兄台却是有真功夫。”说着,王谧将目光落在刘裕的拇指上,那里生着厚厚的茧子,乃常年拉弓所致。
往昔家贫,刘裕仗着会点拳脚骑射,偶尔也会入山打猎,这投壶考验的精准,与猎人掷三股叉可不正是异曲同工。
刘裕不禁失笑:“原是为此。”
“见笑。”王谧拢袖,拱手,言之凿凿道,“不才会些相术,见卿风神疏朗,他日当为一代英雄!”
刘裕当他嘴上讨吉利,便没放在心上,转头招来丁二,叮嘱两句,待掌柜的来引荐楼中,便随王谧一道入内。
堂中上酒上菜,吃喝起兴,方才所见都作了谈资。王泓本是要等王谧一道,可留在此间,入耳无不是挖苦,而后是人也不候,奋袂而出,很不痛快。铁毅赶紧去追,生怕这小祖宗想不开。
不久后,王谧和刘裕归来,后者道了声保重,和着丁二一道大步流星离开。王谧和颜悦色,那种喜掩不住,像是整个人在春风中沐了整一月,而非是短短一炷香的功夫,甚而亲自追到门边相送:“在下还是那句话,卿当为一代英雄!”
王谧如此高看,惹来众人纳罕。
“快说说,他要了什么?我瞧着两袖空空,不像许诺金山银山。”刘裕缺钱的事儿崔浩同几人提过,双鲤对金银财宝最痴迷,一问便问到点子上。
王谧饮下清茶,红光满面:“这就是他与众不同之处,你们定是想不到,他只要了这个数。”说着,他展开双手双掌。
双鲤咬了舌头:“十,十箱金子?”、
公羊月在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十箱还需用‘只’字?”
能得王谧高看,自是不俗,崔浩便反其道而行之,猜说:“莫不是十个铜板?”
王谧摇头。
见不得他卖关子,崔叹凤也跟声敦促:“稚远兄,可别再卖关子。”
“好说,”王谧将广袖一扬,提来酒盅倾杯,悠悠道:“不多不少,十枚银叶子。”
“这也不少,够普通人家吃上整年!”还以为是什么惊人的答案,双鲤听后不禁嘟囔,觉得大失所望。
晁晨拍了拍她的肩,指着王谧:“该有后话。”
双鲤当即竖着耳朵听,不过王谧还未开口,倒是被公羊月接了去:“若我所料不虚,他只要了欠款之数。”
王谧颔首,长长一叹。
隔着帘幕见过大当家后,他心里很是疑惑,开口求财的人,多半都会狮子大开口,朱雀楼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敢这般承诺,底蕴不可谓不厚,真金白银定是能拿出不少,所以不免为刘裕可惜。
然而刘裕却说,此举乃是故意。
——“此钱用来救急,非是用来救穷,我四体康健,何须嗟来之食,我不信我会穷一辈子!“
即便坐在这嘈杂哄闹的酒肆大堂中,那掷地有声的话对王谧来说,依旧言犹在耳,这世上不贪之人,真是少之又少。
贫贱不移,威武不屈,说得便是如此。
第167章
刘裕去还债, 却给刁家的人扣住,只说是利滚利已到了三万,还不出便按晋律轻狡定刑。幸亏丁二多个心眼, 在门外候着, 见刁逵久不放人, 心知风头不对立刻跑了,才没给一块逮着去, 还能腾出身另想辙。
可他一无钱二无权, 却是无劲可使。
万般无奈下,丁二想到了朱雀楼大当家的一诺, 只盼着厚脸皮上去求, 区区三万钱,对其来说便是九牛一毛, 即便不肯, 砸锅卖铁卖身为奴, 也给把钱弄出来。
就在他往坊间急行时,朱雀门下将好撞上公羊月几人, 迎面来, 躲不开, 他抬眸偷觑一眼, 把头埋得很低,混在往来的人群里。但天不遂人愿, 当先一背萝筐的老阿婆扭了脚, 将好跌在他跟前,迫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帮忙搀扶。
这动静有些大,周围的目光都投掷过来。
“他不是……”拓跋珪辨出正是昨夜那假乞儿, 左右又不见刘裕,便将人给喊住:“小子稍等,你们老大呢?”
丁二有亏,本就怕他,还以为是要秋后算账,哪敢惹火烧身,当即撒丫子跑。
公羊月觉着势头不对,连穿两条巷子,将人给捉回来。崔浩想是人给惊着,便好言好语同他说:“别怕,我们可不是食言而肥之人,东西既已还回,便不会拿你如何。”
“真的?”丁二像只偷了食粮的硕鼠,眼珠子滴溜溜连转两圈,余光警惕地在几人之间跳跃,见无动静,这才舒出一口气。但很快,他又猛拍脑袋,想起昨个只还了玉牌,装乞儿讨的钱却还揣着,于是咋呼道:“我把赏钱还给你们!”
他东掏西凑,却怎么也凑不齐,忽地想起今早一并给了刘哥。
那点小钱拓跋珪还不在乎,见人窘迫,脸色姜白,木然立在原地,便摆手放他一马:“不用还了,我且问你,走这么急可是出什么事?”
丁二憋着也是难受,念着这几人数次相逢,该是有缘,既不在乎那点小钱,自是腰缠万贯,登时便跪地磕头,求善心施恩,且将早间被刁逵刁难的事情如实相告,说到最后,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起来。
拓跋珪本因王谧那一席话而对刘裕心生佩服,见其有难,也生出侠肝义胆,便想着凑一凑,先救水火。
可三万钱不是个小数目,扎扎实实串铜板,至少也得搁满一整个箱子,显然没人上街背这么多钱,就手上那点随身的碎币,加上双鲤日常带着的银叶子,依旧不够。公羊月向来拮据,从前随身的云佩剑穗又当了个七七八八,至于晁晨和崔叹凤,也都不是能攒钱之人,剩下个拓跋珪,全身最贵就那块玉牌,可是当不得。
不可一世的代王平生头一回感到拮据。
就在几人束手无策之时,王谧和王泓打坊间出来,正好也过朱雀大街。人多即扎眼,王谧瞧见一个个脸愁苦得如同胡瓜,便关切询问,丁二登时又再陈述一遍。
王谧听过后,招来身边的人,耳语两句打发了去,随后叫丁二带路,邀上众人往刁家去。
王泓莫名其妙被落在原地,午间输了投壶的他本就不大爽利,眼下更是大发雷霆,拿铁毅出气,指着一众离开的背影:“憨子,你不会拦着啊!”
铁毅连“噢”两声,提刀追了上去。
“回来!”才跑了五步,王泓又拔高音量给人喊住,“人都走了,有什么用!马后炮!”
铁毅忙停下来,回头老老实实地问:“少爷,那我们现下是打道回府?”
对王泓来说,窝在闭闷的宅邸中,可没在外间玩乐有趣,何况今日还是花朝节,入夜后最是热闹,因而不到子时夜半,回府是不想回,说来既无事,倒是可以去看看那姓刘的家伙吃了个什么瘪,好让自个消消气,高兴松快。
于是,王泓又改了口,把袖子一掀:“走吧走吧!”
他一会一个主意,心思跳跃之快,铁毅那榆木脑袋根本跟不上,脑子里想着走,便转身朝他走。王泓抬头看,人又回了跟前,忙喝问道:“嘿哟,你往我这儿走作甚,跟上去看看啊,怎地这般蠢!”
铁毅快步跟上,王泓负手,在后头悠哉游哉盯着,只在人转角快没影儿时,才不情不愿地加快步伐。
等到了刁家门前,两人寻了个隐蔽的位置,扒着墙角偷窥。
“行不行,可别给那个拿剑的发现了!”王泓对铁毅挑的地儿很是鄙弃,一会说听不清,一会又嫌看不全,好容易满足了上两条,转头又开始数落起距离,总之嘴碎得说点话,无时无刻不在找茬。
打他俩靠近时,公羊月就已发现,只是不想搭理,候着瞧瞧能出个什么幺蛾子。但王泓的作怪只折腾自己人,倒是无碍他人,刘裕的事亟待解决,便更没有人管那两只跟屁虫。
王谧递了拜帖,希望刁逵能看在他面子上放人。
刁逵却是个雁过拔毛、欲壑难填之人,不肯卖面子,而是反唇相讥,将刘裕好一通数落,骂其乃薄行小人。丁二忿忿与之辩论,可惜没有证据指控他冤人,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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