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两个年纪相若的年轻男子,一个缁衣墨袍,面目英挺而沉冷,一双细长凤眸似乎也和那两道岚眉一样紧紧皱起,锁住许多烦扰。但其行走间衣袍流光,仔细便可看出绣的是四爪蟠龙纹。龙纹缁衣,普天下只有一人如此装束,雍国二皇子萧恪。 与萧恪行在一处的青衣侠士,则相较快活得多。明明是一样的年纪,他身上却有萧恪没有的恣意,那一袭再简单不过的青衣穿在他身上,仿佛是一片活着的春意,年轻俊朗的面容上明朗着春风拂过的温暖,叫人也不由变得心情舒坦起来。不过,能和权倾一国的皇子并行一处的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从他腰佩名剑纯钧,便已知此人身份——因得十大名剑而号令江湖的武林之主,斫剑山庄庄主南宫皓。 “允则。”南宫皓唤萧恪,用的是表字,足见二人交情不浅,“难得出来散散心,别苦着一张脸啊,漂亮姑娘都被你吓走了。” “阿皓……” “好了,知道子悦的事让你操心了。”子悦是萧恪的大哥,名唤萧怿,本该是雍国太子,未来的雍国国君,却跟一个叫嫣儿的江湖女子远走天涯,上演了一出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戏码,扔下一大摊事给这个一心辅佐他的弟弟。 南宫皓拍了拍萧恪的肩:“看你最近闷闷不乐的,便想请你看莫大娘舞剑,谁知你运气这么好,一出来就赶上明月坊歇业?” “莫慈比你小那么多,一口一个大娘,你也不嫌害臊?”身边有这么一个朋友,饶是阴云布顶,萧恪心情也好了许多。 “此大娘非彼大娘也——啊,那边怎么那么多人?允则,我们去看看!” “喂!”还来不及说话,南宫皓已一溜烟儿跑得没了影儿。 好歹也是一庄之主啊!也忒不稳重了。萧恪摇摇头,跟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街头一对卖唱的父女被地痞缠着收保护费,两个富家千金模样的女子挺身而出,却是忘带银钱,反被地痞嘲笑。 那两个富家千金似乎是一对姐妹,姐姐约摸十七岁,该是为人妻的年纪,却仍旧是姑娘的打扮,生得倒清雅精致,自带一股贵气。妹妹只十五来岁,相貌与姐姐有几分形似,不过许是年岁尚小,气质上不免落了几分。 眼见围观者众,却无一人援手,姐姐也来了脾气,对众人一揖手,颇有江湖侠气:“诸位看客,小女子在此献舞一曲,若各位觉得舞姿尚可,劳烦慷慨解囊助这父女渡此难关。” 一听这话,妹妹立时变了脸色:“姐姐不可!” 舞姬乐师,再如何技惊四座,到底是供人取乐的职业,总归难以入流。看样子,这对姐妹身份不俗。 萧恪抬手准备掏钱,南宫皓却一把按住了他:“这么有趣的事,看看热闹再说。” “轻舞,过来。”姐姐招呼着一旁抱琴的婢女。 婢女满面忧容,却不敢违拗主子,磨蹭着将怀中琴放在了地上。 那是一张很特别的琴,琴面较寻常的宽些,琴弦也极粗。 姐姐绕琴行一周,满意地点头,弯腰脱鞋去袜,一双凝脂玉足堂皇露在众目之下。 四下哗然——女子公然裸足,可是大逆不道之举,足以叫那些礼法名家口诛笔伐。这女子,好生大胆! 可下一刻,他们便再难起不敬之心—— 女子盈盈一跃,落到琴上,纤足轻点,踏弦而舞。琴本质朴,乐却妩媚;人本清雅,舞却妖冶。那一袭原不耀眼的绯衣,随她舞姿娉婷,生生化作琴上火,熠熠恍若火中妖!可是,再妖再媚,却难叫人起亵渎之心。那起舞的女子,仿若浴火而生的琴中精灵,纯净而无垢。 “好!”一片沉默后,叫好声四起。 萧恪看得痴了,忘了叫好,仿佛呼吸都已停止。天地俱静,似乎只有他和那起舞的女子。 “铮!”一曲未终,琴音骤断。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肮脏恶臭的半大乞丐似是魔障一般,一脸痴迷地蹲在琴边,抬手去抚女子纤细洁白的足踝。 “干什么?” “如此下作之人,不可饶恕!” “揍他!” 女子一舞惊四方,加之这小乞丐无权无势不比地痞,这一次站出来说话的人不少,已有几个壮丁摩拳擦掌跃跃欲上了。 那乞丐也恍然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地看着围过来的人们。 “你是看上了我的足链吧?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是我亲手所做,还算精致。”女子解下左足踝上银色的足链,微笑着放入乞丐手中。 避重就轻,巧妙地化解了尴尬,也维护了这个乞丐的性命和尊严,众人一时瞠目。 女子回身望向围观的众人:“如果诸位觉得方才一舞尚可,请慷慨施援,助这对父女渡过银钱难关。” “好!”不得不说,这个女子聪慧善良,大方宽厚,叫人由衷敬佩。萧恪掏出一锭银子扔了过去。 有人开了先河,人们纷纷掏出钱袋。地上很快就铺了一地的铜板碎银。 “喂!”女子双手一展,看向那群还在惊讶中尚未回神的地痞,“地上这些,全是这对父女的,你们想要多少,自己捡!” 想不到,这个女子还挺傲气的。南宫皓笑出了声,换得女子回眼狠狠一瞪。 如今众人都站在那姐妹和父女一边,眼见犯了众怒,地痞们骂骂咧咧地走了。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姐姐招呼着妹妹帮忙捡起银钱交给那对父女。 目送那对父女走远,妹妹扯了扯姐姐的衣袖:“姐姐,下次切不可如此胡来了。” “路见不平,挺身而出,这是仗义!”姐姐悠然一笑,回身却不见了先前脱下的鞋履。 “舞到一半,本大侠还未尽兴呢,怎能罢演?”南宫皓不知何时坐到了附近的民居屋顶上,晃着两条腿,手中拿着的正是一双绣鞋。 “阿皓,你干什么?”萧恪疾步走到屋下,“快把鞋还给这位姑娘!” “允则,有时候别那么规矩。”南宫皓挑衅似的扬了扬手中绣鞋,“我就不信,你心中不惦记这看了一半的舞。” 女子笑容渐消,周身气息一凛,扬手指向屋顶上狷狂的男子,竟迸出叫人不敢直视的天家贵气,她喝道:“轻舞,扒了那登徒子的靴!” “是!”正在收琴的婢女一声应喝,纵身跃上屋顶。 这其貌不扬的婢女竟是个练家子?南宫皓微讶地挑了挑眉,身形一晃不慌不忙地躲开了——富贵人家的女侍,就算会几下拳脚,又怎敌他武林之主? 眼见轻舞不敌,又有不少看热闹的人围了过来,妹妹急得蹲下身用袖去遮姐姐的裸足,声音都带了哭腔:“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啊?” 萧恪看不下去了,施展轻功上了屋顶,在轻舞的协助下扭住南宫皓,脱了他的软靴丢在地上。他返身走到两姐妹身前,揖手赔笑:“我这兄弟向来冒失,今日对姑娘多有冒犯。在下也已脱了他的靴履,还望姑娘消气。”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妹妹喜形于色,忙福身还礼。 那姐姐却只淡淡看了萧恪一眼,返身走到墙下,捡起南宫皓的靴子穿上。她抬头,对屋顶上的那人一勾唇,笑得灿烂:“这位少侠既然爱穿小鞋,小女子岂有不成全之理?那双绣鞋送给阁下了,希望少侠穿得开心!”说罢,趿拉着一双不合脚的男式软靴,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眼光中扬长而去。 “姐姐,等我!”妹妹对萧恪一欠身,招呼了轻舞追了上去。 主仆三人走远了,南宫皓也彻底傻眼了。他望了望光秃秃的脚,又瞅了瞅手中精致的绣鞋,难得地露出了呆愣的表情。 萧恪看着他的呆样儿,很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允则你太不兄弟了。”南宫皓纵身落在他身边,“我抢人家姑娘的鞋你跟我拼命,人家穿走了我的鞋你却不闻不问,当真是重色轻友!” “并非我重色轻友,而是你失礼在先。”萧恪望向主仆三人消失的方向,“也不知,是谁家女儿?我在长安多年竟从未听说过此奇女子。” “我倒想起一则传闻。”南宫皓扬唇一笑,“楚国有二女,一乐复一礼。” “乐善弦上歌,礼擅掌中舞。”萧恪吟出传闻下半阙——方才那女子一舞惊四座,想来便是以“掌中舞”名扬七国的楚国公主锦礼吧? “南宫大哥,萧公子!” 二人回头望去,只见唤他俩的是一个年不过二八的妙龄女子,身姿娇小,容颜明艳,一双美眸顾盼生辉,媚态浑成。 “莫慈?”南宫皓又惊又喜,“你不在明月坊,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 “我是去赴喜宴了——哎,南宫大哥,你这是什么打扮?”莫慈瞧他手捧绣鞋,赤着双足,不由掩嘴轻笑。 “莫姑娘错过一场好戏了,没瞧见你南宫大哥是如何大鞋换小鞋的。”萧恪打趣。 “什么大鞋小鞋?”莫慈好奇。 “允则不许说!”南宫皓急得直跳,逗得萧恪放声大笑。 莫慈看着他们心里也欢喜:“我们别在大街上傻站着了,先去明月坊坐坐吧!” …… 明月坊清雅幽静,素来是长安城中文人雅士最爱的地方,如今日这般冷清却是少见。 莫慈取来双新靴让南宫皓穿上:“前几日无事给南宫大哥做了双新靴,正愁不知如何给你呢。” “莫慈做的靴子温暖舒服,大小合适,将来谁娶了你这么心灵手巧的女子,可是有福。”南宫皓翘着脚,“允则,你看,这是不是叫有失必有得?” “你这是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萧恪好笑,又回头去看莫慈,“莫姑娘此次是参加谁的喜宴?” “这就要问我们的南宫大庄主了。”莫慈笑看着南宫皓。 “我?”南宫皓放下一直翘着的双脚,摸着下巴想了想,“前些日子泰阿剑主风吾之跟我告了假。当时他满脸喜气的,问他也不说,莫非……” “正是!杏林堂白圣人有两个女儿,长女白听月据说是自幼体弱,深居简出的不为外人道,但次女白怀柔却是行走江湖医治天下。我与怀柔交好,这次正是怀柔嫁与风吾之。” “手下人成亲你这个庄主竟然不知道,真是!”萧恪摇头。 “允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啊,一直嫌弃我不够稳重,把我当庄主已经很难得了,还指望他们把我当长者敬?一个个没大没小的家伙,要娶谁要嫁谁,我才懒得管呢!”南宫皓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外面,“哎呀,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看他匆匆忙忙连门都不走,直接从窗口跃出,萧恪笑了:“他定是赶着去给风吾之挑选新婚贺礼了——这小子,别的地方都好,只是这口是心非,像极了小女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2 首页 上一页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