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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固就坐在龙床边,看着那些小小的花朵,一片片地凋零。
当最后一朵茉莉凋谢,他从紫宸殿里出来,满园的桂花,也逐渐谢幕了。
“朕这个皇帝,当的不好。”李固负手,没来由地感叹。
魏公笑,恭维,也是安慰:“您是中兴的明君,祖上福泽庇佑着呢,谁敢不说您是好皇帝呀。”
可那孩子,总骂他是个混蛋。
他有许久不见他哭,确切地说,是没有见过赝品哭,然而那天晚上,平康坊那天晚上,他将他单薄的身子按在身下,凶狠又粗鲁,还嘲讽他:“你送的红线,朕知道。”
那仓鼠开始哭,水汪汪的眼睛起雾,恨不能在他掌心蜷成团,红着眼圈大声骂他混蛋。
吻上去的时候,唇舌那么柔软,就是那么柔软温热的团子,一个劲儿地骂他混蛋。
也许那时应该哄着他的。
突然失却耐心,受不了他在女人间喝酒,更受不了他推拒,不肯承认。
那根红线,就只是送给他一个人的。
如今细细想来,就算叶十一承认了又如何,难道做的时候李固会温柔些,不至于令他受伤?
不会的,李固下手向来不知轻重。
似乎从来没有人敢告诉他,陛下不能那么做,因为他是天子。他的妃嫔甚至连雨露都得不到,又哪里来的抱怨,说陛下不懂怜惜。
叶十一也不说,从来不说,更多的时候,只是压抑着叫声疼,像极了不疼。
每每疼昏过去,李固以为他是睡着了,抱他去沐浴,摸到身后血丝,方才惊觉,刚才是有些狠了。
下一回,照犯不误。
叶十一就不肯,好好地和他说,李固,我很疼,你轻点。
或者,李固,我为你守江山,是因你在我心中,比江山更重。
抑或,取了红线紧紧牵住他,说,不要纳妃,不要娶别的女人。
叶家的忠臣叶十一,只会规规矩矩作揖,稽首,下跪。
陛下,君臣之间,不可如此。
陛下,礼数不可废。
陛下,臣不愿意。
陛下,是要叫臣难堪。
叶家一个棋子罢了,也胆敢那般冠冕堂皇地,在皇帝面前拿乔?
朕赏你如何,罚你又如何?
朕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封你做我李朝的男后,他们又能怎样?谁敢异议,朕便杀谁,杀到所有人承认为止。
三纲五常,君臣礼数,岂能及当年怀中一抱,许诺伴你此生此世。
满口叶家,满口阿姐,满口爷娘,满口忠义孝悌。
你配吗。
你是叶家人吗。
他们只拿你当个替死鬼,你知道吗?
谁也不在乎你,没有人爱你,你生来无父无母,无亲朋相伴,你的好友皆因你身处高位才趋之若鹜,但当你下落囚牢,谁还来看你?
庞微月骗你。
叶明菀骗你。
叶小玉骗你。
你的阿爷阿娘,都骗你。
你说,他们是好人,顶好顶好的人。
朕不骗你。
你骂朕混蛋,斥朕凉薄,一门心思做回你的忠臣良将。
好似朕的边塞没了你,就守不住了似的。
谁离不了谁啊,叶十一。
朕不在乎。
你死了也好,活着也罢,朕都不在乎,通通不在意。
凡间不过一场游戏,朕曾尽兴。
与你明君贤臣做足了样子,实则天下苍生,没了你,没了我,还不是照样?
你我皆是这人世浮沉的蝼蚁,沧海一粟。
“朕要听曲儿。”
魏公听见始终沉默的皇帝开了口,李固大手一挥:“就秦淮曲,后.庭花。”
朕为故人夺天下,又为故人守天下。
故人已去,心性不再,权势纠葛,爱恨别离,便悉数交还这凡尘俗世。
皇帝负手而立,是魏公想不出的荒唐:“朕有意修道,明日请三清观的道长,入宫一叙。”
那天晚上,皇帝陛下在御花园里凌霄阁内听了整夜的江南小曲。
咿咿呀呀绵绵软软,吴侬软语的调子,道不尽的爱恨,数不尽的相思。
故事里汉武帝金屋藏娇,满口深情到头来许了卫夫人。故事里书生与白蛇结缘,许诺三生三世,却因见她原貌,恐惧而逃。故事里深情的狐妖夜魅公子,妄动凡心,死于非命,成了一张徒有其表的画皮。故事里,就连那句看似美好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都是写给将要负心的郎君。
故事里,总有那么多深情与辜负。似乎古往今来,所有的爱恨情仇,皆成了辜负二字。
所以连古诗都劝人,莫动心。士之耽兮犹可脱。后来呢?
皇帝酩酊大醉,斜歪在榻上,迷蒙双眼,吊起的灯笼看不清形状,花纹似乎扭成了一张张笑脸,扭头的,回眸的,转身的,侧目的。
灯笼里的烛火烧了出来,皇帝怀抱酒坛,瞪大眼睛。
耳边鹅黄襦裙的歌女,嗓音低哑缠绵,明明说尽了爱恨别离,偏要一舞水袖,半遮眉眼,端一副欲语还休,浅吟低唱:“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受尽了辜负,还要极尽委屈,再道相思:“盼千金游子何之,正候来时…”
“灯半昏,月半明……”
丝竹走调,嘤咛清脆,有人轻愁浅怨:“愿与君…长相知…”
“十一。”
灯笼上,那些笑着的,回眸的,低垂眉眼的,抿紧下唇的,茫然苍白的,逐渐化为火舌中,一个又一个摸不着的幻影。
魏公唤醒他:“陛下,您醉了。”
恍然间,如梦初醒,醍醐灌顶。
铁了心要做昏君的皇帝躺回榻中,闭上眼睛。
魏公无声叹气。
将要寒冬腊月的时候,皇帝怠政的消息传遍了全长安。
朝廷里诸位大臣跪在含元殿前,请君入朝政,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却在紫宸宫的院子里,肆弄花草。那几株桂树,已经彻底地谢了。
据说皇帝与道长秉烛夜谈,谈到了最后,皇帝问:“可有花开不谢的茉莉?”气得老道长吹胡子瞪眼,出了宫门,连骂三句昏君。
朝臣们见不着陛下,你呼天我抢地,魏公万不得已,去请了幽居深宫礼佛的叶贵妃。
老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离不了江山社稷,百姓福祉,天下苍生。间或问一句陛下是怎么了,但这并不要紧,要紧的是,陛下何时才肯老老实实做皇帝。
叶明菀一一劝罢,将老臣都送走,口干舌燥嗓眼冒烟,素衣青丝的贵妃回头遥望紫宸殿,那里香火飘烟,俨然世外高人修道之处。
“我看陛下是疯了。”贵妃不留情面:“人都走了,装伤心装失落,给谁看呢?”
她终究没能修出心静,忿忿地埋怨:“指望十一在天上感念他这番心肠?呸,十一不嫌弃他才怪。”
魏公讪讪地,抱着拂尘,眼观鼻鼻观心,缄默不言。
当天晚上,贵妃轻车从简,回了叶家。
自打叶明玦回来,叶家二老就没睡过好觉,两老忧心忡忡,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想不出办法。大概当年用叶十一换叶明玦,就耗尽了他们所有心机。
百代忠良的叶家,大抵生平头一回,反过来算计他们誓死效忠的李氏。
谁曾料,就是这头一回,便犯下了无可弥补的过错。
叶老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泪眼婆娑,伤心悔恨:“我听说,十一是走了。天牢大火…把什么都烧没了…”
叶明菀笑不出来,不知该如何安慰,当初用十一换明玦,她便觉得不妥,可惜那时年幼,劝不住爷娘。
“都怪我。”叶老将军惆怅:“怪我一意孤行,要保住叶家血脉。”
老将军的阿爷死在疆场上,老将军唯一的伯伯死在朝堂上,老将军那几个弟兄啊,个个抛头颅洒热血,连成亲都来不及,就把一条鲜活的命留在敌军营中。
那会儿是真怕啊,好不容易得来个宝贝儿子,心心念念着叶家后继有人,某一日露过祠堂,扭头看见屋里密密麻麻的牌位,顿时心惊肉跳。
做什么叶家人,死时能落个全尸,都算老天保佑。
“十一是小妹的孩子。”叶老夫人含泪:“与明玦同年的,就小了那么几日。出生时,小妹难产,找不着十一生父,不得已,将襁褓里那孩子托付于我。”
“我与你阿爷一时糊涂…怕呀…怕明玦…叶家这唯一的子嗣…也断啦…”
说到无奈处,叶将军老泪纵横,哽咽不已:“十一才二十…才及冠不久…就连及冠时,都在外打仗,守着江山……唉。”
那时从小妹怀中接了孩子,信誓旦旦地向她发誓,一定视如己出,抚育他长大成人。
转头为他取名十一,说成自家亲生,而亲生的明玦,交由奶娘照料,在叶府中断奶后,便送去了依山小筑。
偷梁换柱,狸猫太子,自古不绝的把戏,却不为求权夺力,仅仅为自保罢了。
说一千道一万,再多的理由,到头来,终究是辜负了小妹临逝世前那番信任。
叶家夫妇拉着女儿,三人皆含泪,一个亲人就这么走了,谁也不好受。
“十一这一去,陛下也疯魔了。”叶明菀怅然,摇着头:“咱们对不住陛下,也对不住十一。”
叶家二老隐隐中便有了察觉,叶明菀这么一说,叶老夫人心惊:“从前劝十一娶亲,他不愿意,倒是喜欢往宫里钻…”
叶明菀撇开嘴角:“先帝弥留之际,曾告诉阿爷的,忘了么?”
叶老将军记得,只觉得沉重:“先帝曾言,十一这孩子留不得,惑乱君心。”
“这…这如何使得…”叶老夫人惊慌,造化弄人,没想到当年先帝一语成谶。
“实话告诉二老,当年我与陛下成亲,是想要保住叶家,而陛下,是想要登基得势,保住十一。”叶明菀嗤笑:“后宫女子,陛下从不临幸,言说宠爱,不过是为了惹恼十一。”
叶老将军与叶夫人呆呆地坐在椅上,良久,难以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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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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