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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住的人大多不富裕,灯火都已熄了,唯有朱缇房中还有灯光透出来,但也很黯淡,只燃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豆大的光亮明明暗暗,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 朱缇把炕让给秦婉,借来两个条凳,木板子一搭就是张床。 夜已深,但谁也无法入睡,两人便一个在炕上,一个在地下,相隔一臂之遥说话。 于是朱缇渐渐知晓了秦婉的事情:她是大家出身,娘家卷进寿王谋逆案被抄了,家里人死的死,亡的亡,而她也被夫家休弃…… 她孤独行走在茫茫人世间。 与他一般无二的处境。 朱缇悄悄侧过身,借着朦胧的灯光望向她,却发现她还睁着眼,吓得立时合上双目。 为什么要闭上眼睛,他也不知道。 秦婉清澈的声音回响在屋中,好像月光下的泉水,缓慢而温柔地流淌着。 朱缇说不出心里是何样的感觉,莫名的,往日溽热难耐的夜风忽然间清爽宜人,空中似乎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往常烦乱的虫鸣也变得悦耳动听了。 活了二十五年,他从没像此刻这般快活。 他应该是,喜欢上她了。 原来,一见钟情是真的存在的…… 朱缇如是想着,在她的柔声细语中迷迷糊糊睡去。 窗户纸刚蒙蒙发亮时,朱缇已然醒了。 他做贼似地偷偷摸摸下了地,挨着她轻轻坐在炕沿上。 望着炕上熟睡之人的面容,他忽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都是他和她都是孤身一人,是不是可以搭伙过日子? 可她能瞧得上他?人家是诗书之家的官宦小姐,自己是混迹市井的底层小民,差的也忒多了点。 就算她同意,自己得罪的那些人,能让他们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吗? 这时候,秦婉忽动了动,梦呓般呢喃道:“爹爹、娘……” 一滴清泪自她眼角缓缓落下。 寂静的屋中,低微的声音也如此清晰,“冤啊……冤。” 朱缇心底暗叹一声,悄然起身出了房门。 他在院子里来回徘徊。 清风掠过庭院中央的玉兰树,浓绿的树荫水纹一样波动,是阳光和雨露的味道。 天光逐渐发亮,院子从沉睡中醒来,复又变得嘈杂热闹,早起的人们打着呵欠,打水、梳洗、吃早饭,开始为今日的生计奔波。 他仍犹豫不决。 “恩公!”秦婉醒了,隔窗对他颔首微微一笑。 朱缇怔楞一会儿,然后不犹豫了。 他绝不是单纯的好人,朱缇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贪念——把她留在身边。 生死文书还没交上去,去给那几个地痞流氓磕头认错,嘲讽也好痛打也好,他都认了。 想和她在一起的念头超过了一切! 安顿好秦婉,朱缇一路直奔帮派头目的宅子,竟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觉。 夏季的骄阳放着蜡白的光,在湛蓝的天空中缓缓移动着,地面晒得焦热,人们隔着草鞋底子都能感受到那滚烫的热度。 朱缇直挺挺跪在大门口,嘴唇干涸开裂,面色肃然。 大门从内打开,十来个人簇拥着一个壮汉走出来。 朱缇迅速抬头看了一眼,丝毫不犹豫,“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言辞恳切地赔礼。 所有人都像看一只蚂蚁一样看他,不住地嘲讽讥笑,“你不是扬言要进宫当大太监?不把我们踩在脚下不罢休?现在草鸡了?晚啦!” 拳头雨点一般落下,朱缇把背蜷缩起来,默默忍受着。 他的头被狠狠踩了下去,脸在粗粝的石子地上摩擦着,钻心的疼。 一声不吭,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呼痛求饶。 大头目止住手下喽啰,蹲下来注视着他道:“你个性强硬,从不服软,宁肯当阉人也不愿向我低头,是什么让你这样的男人抛弃自尊?” 自然是有了更重要的东西,足以让他为之抛弃所有! 但朱缇只是握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大头目默然片刻,令手下放人。 朱缇明白,这个过节算是暂时过去了。 整理好衣衫,拍去身上的尘土,草草抹一把脸,他强压着雀跃躁动的心,大踏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想了想,又绕道去集市打了一壶酒,买了几个下酒的小菜并时令瓜果,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 这一天跑下来,已是烈日西坠,天空中布满了绚烂的晚霞。 暮色中的景致披上一层红光,朦胧又暧昧。 朱缇刚到巷子口,就有邻居笑道:“你摔了一跤捡个金元宝不是?不年不节的买这些东西!” 他但笑不语。 玉兰树下,隔壁房客拉着秦婉说话。 房东太太一口一个“朱家娘子”,秦婉显得十分尴尬,看他的眼神也躲躲闪闪的。 朱缇心里“咯噔”一声响,忙趋步上前,客气地请人离开,觑着秦婉的脸色道:“这儿住的都是市井小民,和你以前的圈子不大一样,其实人都挺好的。” 秦婉盯了他几眼,却道:“你的脸上好多血口子,快进屋擦擦,上点药!” 朱缇下意识摸摸脸,不好意思地笑了。 秦婉打来一盆水,小心给他擦拭着。 天已黑透,窗外树影婆娑,室内春心荡漾,熏风徐来,暗香浮动。 未饮酒,他却醉了。 飘飘忽忽中,忽听秦婉悄声问道:“你说的出远门,是……入宫?” 朱缇一怔,下意思就想否认,然话到嘴边却成了:“你怎么知道的?” 秦婉的目光飘向墙角的高脚几,上面安安静静躺着一纸文书。 “还没定,也许不去了。”朱缇琢磨着如何挑明心思,一瞬间脑子转过数个说辞,但哪个都觉得不妥——面对她,不知不觉中就带了份小心,和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卑微。 他自顾着琢磨心事,没注意秦婉眼中一划而过的不以为然。 秦婉嘴上没说,心里却想:生死文书既立下,在官府里留了名号,何来反悔之说? 然而恩公说也许,她自不能当面唱反调。 一阵尖锐的蝉声打破二人间的沉闷,朱缇终于开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秦婉叹道:“真定府有秦家远亲,不知肯不肯收留我,走一步算一步吧。” 朱缇迟疑好一会儿,一横心道:“干脆你留下来得了。” 秦婉先是一惊,随即冷静下来,上下打量着朱缇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之恩。” 她提起酒壶,“我不能饮酒,就给恩公倒酒吧。” 一壶酒不知不觉下了肚,朱缇晕晕乎乎的,胆子也大了,紧紧抓住秦婉的手,结结巴巴道:“你别走了,咱们一起过日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秦婉看了他半晌,脸色越来越红,慢慢解开了衣衫,轻声道:“你是好人,不应绝后。若能怀上你的孩子,也不枉你我相遇一场……” 屋里的灯熄了,黑暗中传来几声呢喃,随后月亮也躲进了云层。 窗外草虫急促地鸣叫着,好似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 翌日清晨,朱缇又是早早起身,叮嘱秦婉:“我找差吏一起去官府销掉备选底档,你在家等着我,后晌咱们去集市上买成亲用的东西!” 秦婉不可置信望着他,“你真的不进宫?不会有麻烦吗?” 朱缇用力地点点头,笑道:“放心,我和办差的人交情极好,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秦婉静默一刻钟,慢慢地笑了,笑容透出一丝无奈和细微的羞涩,“还真是……有缘,你去吧,我等着你。” 朱缇没多想立时出门,奈何差吏不在,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人影,他惦记着秦婉,只得留个口信作罢。 但秦婉不在,屋里炕桌上只放着绣了一半的玉兰花纹荷包。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朱缇疯了似地找,待在乱坟岗子寻到她时,已近午时。 秦婉跪在一处简陋的坟墓前放声大哭,不住喊着爹娘。 那声音悲切凄厉,不像是哭出来的,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血淋淋挖出来的,含着无尽的冤屈和悲恸。 朱缇的心也跟着颤抖了,此时他方明白这个弱女子内心最深切的痛苦。 他没有惊扰她,躲在角落里远远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守着她,一路暗暗护着她回到巷子口。 他忍不住想,秦婉嫁给他应是无奈之举,就算他们在一起,她也不会真正的开心。 天气很热,他很冷。 他最终选择净身入宫。 成为权势滔天的大太监,这是他入宫的唯一目的。 也许会失败,凄惨地死去,但他不后悔,若能给秦家翻案,她肯定会高兴的! 当他把抉择告诉秦婉的时候,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因此没有瞧见她眼中的伤心和失望。 所有的家财都留给秦婉,他拿着生死文书落荒而逃,甚至没勇气回头看一眼。 入宫后,他从太和殿的一个洒扫宦官做起,一步步得到永隆帝的信任,爬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其中艰辛难以言表,受到的屈辱折损更是数不胜数。 为了得到权势,他全都忍了下来,逐渐变成面上和蔼,手段毒辣,人人憎恶的东厂大太监。 他想方设法打听寿王案的始末,无意中得知废后闵氏的孩子还活着。 真是老天都在帮他!朱缇花大力气找这孩子,几经波折,总算是找着了。 他找借口出宫,亲自接回那孩子。路过真定时,好巧不巧,恰逢天降大雨,一行人就困在了大佛寺。 大雨也无法驱散盛夏的溽热,寺庙里没有冰鉴,朱缇一面在廊庑下踱步,一面仔细思量今后的计划。 跟他出来的都是心腹手下,知道他想事的时候不喜人打扰,是以全都静立一旁不敢出声。 淙淙雨声中,突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伴着孩童的欢呼,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从廊庑那头跑过来。 她笑得很开心,朱缇似乎感染到她愉悦的心情,也跟着笑起来。 他止住想要劝阻的手下,蹲下身柔声问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父母呢?” “我叫阿桑,我娘在佛堂进香!”小丫头大声回答,同时好奇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父母呢?” 朱缇失笑,但也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我叫朱缇,我没有父母。” 阿桑显然不知道“朱缇”二字的含义,追问道:“你的孩子呢?” 旁边的侍卫齐齐倒吸口冷气。 朱缇脸上没有一丝的异色,“我也没有孩子。” 阿桑小大人似地叹息一声,张开小胳膊抱住朱缇的脖子,安慰般地拍拍他的肩膀,“一个人不好玩,我陪你玩吧。” 朱缇笑了,“你娘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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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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