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明蕙忙起身去扶姐姐。 大约四年前,阮家去陈州没多久,洛云西也离开京城,各地周游小住。 她离京之前,曾与阮明姝彻夜而谈。原来林元白即将新娶继室,而她也彻底放下这段执念。 阮明姝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洛云西落入风尘前,曾做过林府的丫鬟。因她生得伶俐可爱,林元白叫她到书房打扫晒书。没多久,从娘家回府的林夫人得知此事,将她打了一顿,赶出府转卖出去。 及至十年后,她与林元白在权贵席上相见,那时,她已经是红透京城的名妓,艳光四射,而林元白早已不记得自己曾有这么个小丫鬟。 * 密友久别重聚,自然有许多话要说,陆有容和顾庭芳都是知情识趣之人,笑着说了两句便要告退。 其实两人也才坐了没多久。阮明姝有些不好意思,便对妹妹说:“明蕙,你送送有容和庭芳。” 阮明蕙欣然应了。 阮明姝说完,才想到外面正热,不该叫妹妹出去,但见三人已经亲亲热热一道往外走了,只好多叮嘱一句:“叫个小太监撑伞,走廊下,别晒着了。” “晓得的,阿姐。”阮明蕙乖巧回道。 阮明蕙一直将两人送到章泰宫附近。 “马车就停在前面,明蕙快回去吧,别晒着。”顾庭芳拍拍她的手,催促道。 “好。”阮明蕙笑着应了。 三人便在此别过,还约好过几日寻个凉快天气,一起去御道街逛逛。 阮明蕙又看了看两人的背影,才转身往回走。 长廊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位贵妇人。 阮明蕙登时浑身僵硬,心提到嗓子眼,比见皇帝、太后还要害怕。 因为来人正是裴星洲的娘亲。 其实一个月前,她回京时便见过裴夫人。但当时太后、还有姐姐姐夫都在,她虽紧张,心里总是有底的。 现在.......她好想掉头就跑。 其实,她对裴夫人并没有什么怨恨。虽然裴夫人曾以远方侄子的亲事来敲打阮家,让她难过许久,但后来她也想通了:裴夫人看不上她,正如她爹看不上裴星洲。她爹提起裴星洲就要骂,阻拦起两人毫不含糊,那裴夫人表明态度,又有什么错呢? 她对裴夫人,是单纯的害怕罢了。 怕她露出厌恶的神情,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丢了家里的脸。 阮明蕙没跑成。 “明蕙。”裴夫人老远便叫住了她。 阮明蕙行了个礼,挤出笑容,努力让语气轻松自然:“见过姨母。” 裴夫人点点头,又细细看她的脸蛋身段。 阮明蕙更紧张了,也不敢说话,只干站着。 最后,裴夫人叹了口气,用绢子点点了眼角:“多好的孩子啊,都是我当年.....唉。” 阮明蕙以为自己听错了,是不是日头太晒,让她中了暑? 否则裴夫人怎会说出这样示弱的话? “星儿没福气,我们裴家没福气。”裴夫人自顾自说着,神情落寞。 阮明蕙张口结舌:“不、不是的,是我配不上......” 裴夫人摇头:“是星儿配不上你。冥冥中自有注定,你是有福之人,上天不想让你这么好的孩子受苦。” 阮明蕙茫然又诧异地望着裴夫人:“夫人为何这么说?” “星儿他.....”裴夫人话没说完,用帕子将脸一捂,呜声快步走开了。 阮明蕙呆愣在原地,骄阳似火,她却如坠冰窟,片刻后,她朝碧梧宫奔去。 “阿姐!裴大人怎么了,他是不是出事了!”阮明蕙满脸都是汗,喘着气焦急问道。 身后被她撞开的珠帘叮咚作响。 阮明姝和洛云西齐齐回头,惊讶地望着她。 一旁还有两个三四岁大的娃娃,应当是同洛云西一起来的。 “蕙妹子,这是怎么了?”洛云西忙起身,想替阮明蕙擦擦汗。 “我没事,”阮明蕙摇头,依旧望着姐姐,不依不挠地问,“他回京小半个月了,你为什么一次也不提他,他是不是.....” 阮明蕙忽然不敢说下去了。 “我为何要提他?”阮明姝慢悠悠回道。 阮明蕙被问得说不出话,红了眼眶。 “你之前一直劝我,主动找他解开心结,为什么你现在都不提了?”好一会,她才抽噎着说,委屈得不得了。 “因为,如今他已经配不上你了啊,傻妹妹!”阮明姝叹息一声,“他在边境遇伏,两条腿皆废,所以才回京。” 阮明姝晒得、喘得、涨得通红的脸蛋,霎那间血色尽失。 * 两个丫鬟扇风,一个小厮捶腿。 白玉雕的凉椅,碎冰镇的瓜果。 琉璃杯斟满葡萄酒,茜纱橱拢着清凉意。 裴少爷不仅吞得了风雪、吃得了霜土,也能想得起福,回京没半个月,便又恢复往昔的贵公子做派。 修长漂亮的手指夹起颗水灵灵白润润的荔枝,甜腻的果香萦在鼻间。 扇风的小丫鬟瞧见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裴星洲却撇撇嘴,嫌腻似地将果子扔回盘里。 “唉!”他长叹一声,脑袋枕着双臂,神色闷闷,不知在想什么。 “少爷。”小厮裴桦擦着汗走进来。 裴星洲瞬间坐起,腰腹之力惊人:“宫里来信了?怎么说?”” “陛下和娘娘让少爷不要急,记着他们先前的叮嘱,耐心等着便是。”裴桦如实回禀。 “等等等,再等明蕙都和人跑了!”裴星洲气得不行。 丫鬟们见主子心情不好,赶紧将扇子摇得用力些,不敢再偷懒。 裴星洲左思右想,觉得不能全然将希望寄托在他哥身上。 毕竟先前信中说,阮明姝都开始给明蕙准备嫁妆了。她怎么这么积极!?怕不是看中状元郎的不仅是阮文举,他这小嫂子也想叛变!? 若是这样......裴星洲想了想他哥的软耳根子,心中警铃大作,当下打定主意,准备自救。 “派人把为恩叫来。”当下吩咐道。 “为恩少爷昨日才来过呀,您不是让他少往这儿跑,免得明蕙小姐生疑么?”裴桦怕少爷忘记,十分尽责地提醒。 “叫你去就去,废话这么多,舌头不想要?” “小的多嘴,这就去。”裴桦苦装模作样打了自己一巴掌,苦哈哈地朝外面走。 每走一步就觉得清凉之意少一分,炎热多一份。 “少爷!”裴星洲的小书僮跌跌撞撞跑进来,鞋子都甩掉一只。 裴星洲本就恼火,再瞧见他这冒失狼狈样,抬腿赏了他一脚。 “奔丧呢,还是见鬼了啊?”他没好气骂道。 “是、是明蕙小姐来了!”小书僮疼得直揉屁股。 “什么?”裴星洲霍地站起身。 “明蕙小姐都走到院子了,夫人领着的!”小书僮委屈道。 “我这破嘴!”这下轮到裴星洲赏自己巴掌了。 什么见鬼,是仙女,仙女来看他了。 “还扇什么扇子!快把我新做的几套衣裳拿出来!”他急得不行,要被两个蠢婢气死。 两个丫鬟听了,忙将扇子扔了,手忙脚乱地去里间找少爷的衣物和配饰。 “还有帽子!我的帽子!”裴星洲想到自己缺了一块肉的耳朵,心情急转直下,甚至有点不想见阮明蕙了。 “唉哟我的爷,还管什么帽子衣服,来不及了!”裴桦瞧见已经走到内院的阮明蕙,急得直拍大腿,“轮椅啊少爷!” * 阮明蕙设想过无数次,再遇裴星洲时该是怎样的光景。 或许相顾无言,点点头便擦肩而过。 或许他已有良缘,那她要真心地、郑重地向他道喜。 又或许如她心底不敢言说的期冀,他还没有忘记她......只要他主动伸出手,她一定会紧紧握住,再不松开.。 无论是哪一种,她所期望、要求的自己,都是从容坚定的。 她不要再流泪,不再做以前那个懦弱胆怯,一直让他失望的阮明蕙。 她以为可以做到,因为她己足够坚韧。 在没有裴星洲,也没有姐姐庇护的四年里,她经历过风雨。 从山坡上滚落时,摔折了胳膊,没有哭。 在水田间奔波勘察,水蛭钻入血肉中,没有哭。 被恶霸权绅辱骂恐吓事,也没有哭。 就连夜深人静,想念他的时候、后悔的时候,也只是咬着唇,将自己缩在被窝里。 可现在,只望着轮椅上他落寞寂寥的身形,眼泪便无声涌出来。 阮明蕙的步伐很轻,可裴星洲听得格外清晰。 他甚至觉得那声音格外大,一步一步,连同他失控狂律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痛。 僵直的身子,不知该如何自处,犹如铁铸般,锢在轮椅上。 他不敢转身看她了。 “该说点什么.....”他焦急地思索着,冷白肌肤少有地渗出汗来,“有何贵干?你来干什么?不行不行.....” 直到静得发慌的室内,响起轻微的抽噎声,他猛地回神,转身看去。 果然,她又哭了。 屡屡入他佳梦的那人,正泪眼朦胧,颤着樱唇,委屈又伤心地望着他。 四年了,瞬间便飞逝而过,放佛昨天才见过她,捏着她的粉腮欺负她。 她长高了些,圆圆可爱的脸蛋褪去许多奶膘,更像是鹅蛋,扑闪闪的秋水瞳,依旧有流不完的金豆豆。 依旧让他......想欺负。 “别哭了,”裴星洲凝视着她,从发丝到裙角,哪里都舍不得放过,“你瞧,我现在是个废人,稽巡司也不归我管了,你哭肿眼睛,我也没能耐帮了。” 阮明蕙泪珠滚得更厉害了。 裴星洲见了,先前的忐忑烟消云散,脊背一松,懒懒闲闲斜靠在轮椅上。 “我就知道她心疼我,”他心中畅快,嘴角止不住往上翘,“我虽混蛋了点,奈何她喜欢。定是阮老头迫她嫁人,什么狗屁状元郎,要嫁只能嫁我!” 裴星洲这边正得意洋洋,连孩子取什么名都想好了,阮明蕙却忽然转身。 跑了。 “!!??”裴星洲大惊,也不记得自己“瘸了”,蹭地站起身。 “阮明蕙!你回来,阮明蕙!”他气得脸都拧巴起来,但更多的是惶急。 她是不是嫌弃他了...... 阮明蕙没听到一样,失了魂般快步往外间走。 “砰——”沉重巨大的撞击声,伴着浮夸的呼痛,终于震醒她。 阮明蕙一回头,只见轮椅翻倾,裴星洲倒在地上。 “大人!”她飞奔回去,费力地挪开压着他的轮椅,“来人啊,裴桦呢,快叫大夫啊!” 其实倒不必她来喊人,裴星洲是拎起轮椅直直砸在地上的,动静大得吓人,在外间偷听的裴夫人和一众小厮都听见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3 首页 上一页 1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