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不能与孤一样受他的挟制……受一世的气!」灯火明明暗暗打在他们脸上,我一眼看到了这小小的宫室里坐着的满朝文武,他们还是青天白日那样优雅清贵的样子,却像极了我从前误见的浮世绘上满壁恶鬼。而我的父王分明只是被我撞破,却慌得仿佛被人刀架在脖子上,又哭又笑,「我儿,我儿!你不能……走漏风声——」 灯火明灭,那些白日衣冠清正的人物,再多仁义道德,要起人命来也露出了满口獠牙。我的父王却如此的不济事,分明只是被亲儿子发觉,却也惊得失了气度。 我看着癫狂的父王,看着这满室的恶鬼罗刹,心里简直觉得荒谬与悲哀。我如此头昏目眩,我方知道,原来我的父王是如此惧怕着我的表叔,而他们是如此地想要他死。 我喜欢慕容表叔,忌惮他。 我的父王惧怕慕容表叔,深恨他。 我是凡人。我的父王与臣子简直是恶鬼。 这世道果然疯了,我心想,人要跟神争就算了,连恶鬼也想组团弑神? 我是楚国的太子,常子明。 今天是我的大日子,我将迎娶我的妻子,而我的父王准备在婚宴上杀掉我的慕容表叔。 我幼时艰难,波折之下身体弱很,如今慎重其事地温养了许多年,也不是强健体魄,只是泛泛的水平。而拜我那已经化成白骨的祖母和她那群外戚所赐,这样羸弱的我是大楚唯一活到成年的皇子,下一任唯一的指望,自然尊贵无双。 多方面下来,出于各种考虑,我如今才娶妻,也实是有点迟。虽然我总是耿耿于怀怀疑我表叔偷看过我的未婚妻,甚至无理由地认为我的未婚妻爱慕我的表叔,但是今天是这样的大日子,我又是这样的身份,自然不会发怒,更不会肆意撒气。 我想娶一个那样柔柔弱弱的菟丝花一样的女子,实在是想了很多年。这也是拜我那大名鼎鼎的奸后恶女外祖母所赐,我现在看见跋扈些的女子都心慌,我的梦想就是娶个温柔善良的可爱妻子。 只是宫里有喜事,从来也是无趣,一眼看上去茫茫的红,红绸红缎红纱红烛红窗纸,又艳又俗气。好在老天作美,天不亮王都就下了场稀稀落落的雪,如今雪压红城,是鲜活清雅了些。 按礼法,天不亮时我的未婚妻那边可能便动身张罗了。我身为男方,更贵为太子,自然是有多睡一会儿的权利。 只是一早我没醒就得了宫人来报,再等我慌慌忙忙收拾了赶到偏殿,遥遥就看见坐了一人,穿了一身玄铁盔甲,正坐着喝茶。 能在大楚王城里这样腰负剑不卸甲,见太子不拜的,只有一人。我心想懒觉是泡了汤,还是掸了掸袖子迈入殿中,客客气气:「慕容王叔。」 「未想到今日会降雪。」我温和地笑着跟他一并坐了,简直怀疑这厮比我未婚妻都起得早,「您从驻军而来,实是太早了点。」 我的表叔只是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抬手指桌上的礼盒。 我知道这位是从来不说寒暄的废话的主子,这位有的时候连话都不说。但是他的意思好理解得很,一看桌上的盒子,显然是送贺礼来了。 可是这是我的成婚之日,你来得这样早,到底是为了送礼,还是为了我的未婚妻?你是不是果然偷看过我的未婚妻子,知道她花容月貌,对她见之不忘,就算她如今要嫁我,你也早早来贺? 我心里酸得简直逆流成河,我知道我这样子想简直小家子气,但是我控制不了我心里的毒蛇,它躁动着随时都要窜出来咬他一口。 而我面上笑容还是清和,好端端的储君模样,说起话来也得体。收了人礼,作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实在劳您费心,您日务繁忙,实不必亲自来的。」 这人只是看了我一眼,脸上也平平淡淡,不置可否,却开了口:「本王是从城西门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城西是士大夫居所,贵人云集,你从那里来……你是在暗示什么?我一顿,又听他说:「刘家三更就起来了,张灯结彩,繁忙极了。」 他握着茶杯,平平淡淡地看着我:「如今天已亮,你仍不换礼服么?」 刘家是我的岳家,要嫁女于我做我大楚国丈,就算通宵不休也是应该的!不过是早起罢了,你日常寡言少语,如今开口就是这个,你果真窥伺我的妻子,要同她鸣不平么!?我的妻子,我的岳家,你心疼什么!? 我心里简直怨恨得呕血,脸上还是温和:「不妨事的,平日少见王叔,今日难得于您见一见坐一坐,左不过叫她等着罢了。」 谁知这人竟摇起头来,很不赞同的样子:「你今日成家,事事应以此先,本王是外人了,你不必顾忌!」 你还知道你是外人?你还是个齐国人,握着我大楚的军务!而我微笑:「王叔教训得是。」 「本王不是教训你,只是本王曾吃了这样的亏。」 我第一次看见我的战神表叔说这样的话,不由得愣住了,而他看了我一眼:「本王年少时,蒙上天垂爱,得娇妻一位。」 「但那时本王身上背负太多,也不知道怎么对她,只一心想着不如等了却前程旧事,再与她论……那时若她要罚要骂,也都随她。」 我坐直了,若干年前,若干年前我这未婚妻恐怕还垂髫并怡然自乐,我的表叔应该不会这么变态。若不与我的未婚妻相干,那便是……那位。 可那位的名讳我竟不敢提,只能张了张嘴,声音都微乎其微:「……侄子不曾听闻王叔有家室。」 我的表叔只是淡淡地说:「本王那时不知真心,也不懂世事,肆意妄为,也该是本王平生不行善事,不问前程,惹怒了上天。」 我不知道是否是我幻觉了,我听见这个男人的一声叹息:「可如今想来,她只是如此柔弱的女子,本王未守在她身侧,便受尽了欺凌了。有什么天大的事,天大的前尘非要了解呢?本王如何竟放着她不顾?」 「她在世时……是本王待她不好,本王该护着她,守着她,却没有做到。本王对不起她。」 「所以上天降下神罚,收了她回去。」 果然是我出现了幻觉,或者是表叔眼睛瞎了。我印象里我表叔只有过一桩婚事,婚事对象虽然确实早早就没了,但是那位跟柔弱没有半个字联系,那位何止是臭名昭著?现在说起妇人弄权,都没人骂险些逼死我全家的我祖母,都心照不宣那位王姬。 这样柔弱得不堪风雨……莫非真是我垂髫时期的未婚妻? 想到这里,我脑门上的青筋狂跳,恨不得站起来跟这个变态表叔拼了,但是这个人根本没发现我的咬牙切齿,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我:「现如今告诉你,是告诫你不要犯了同样的错。」 「世事纷扰,永无止境,而风云难测,生离死别也只是一眼之间。不要等事了再回头,怜取眼前人。」 他竟笑了一声:「本王年少掌兵,血债何止万千,只那时自诩不可一世,从来不畏鬼神。而今落到这样的地步……安知不是报应?」 我愣住了。 他说,这是本王此生的切肤之痛。 日日夜夜,永世不忘。 外面又稀稀落落地下起来雪,宫人穿着红缎的袄裙远远晃着,无人扫雪。因为楚地的雪从来都是这样,便是一日一夜,也只是路面微白,积不起来,只是下个意思。 偏殿空寂,我的表叔一身甲盔坐在这里,说完就重返沉默。一时之间,天地间只听得见外面雪落下的簌簌响动。 而我的心狂跳起来。 说不动容是假的,我与我的父王不同,我的父王惧怕怨恨他,而我到底还是喜欢甚至憧憬过我的表叔。 是我说谎了,什么年幼不记事,人只是都会忘记自己的不堪。而我记得我的祖母,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人,她活着的时候,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 我祖母在世时,楚国还不是我的楚国,也不是我祖父的楚国,而是外戚的楚国;而我的父王,并不是祖母的儿子。 我的祖母在世时,我差点和我的父王一并死去。我的父王以我为质押在深宫,狼狈地逃亡别国。我那时候已经是楚国的王孙,我也是楚国的质子,可是活得如同猪狗。 这样的日子直到长虹掠过,祖母当殿被一箭穿心,才结束。 那个时候我躲在王椅下,眼睁睁地看着祖母死不瞑目,鲜血漫了一地,而玄甲在身的他手持长弓,逆着光踏步而入,威风凛凛,如同杀神降世,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祖母是大楚的王后,他应当是谋逆的乱王。可是那时候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我被他发现,他眉目冷硬地牵着我出了大殿,从小被关在昏暗宫室里苟延残喘的我第一次看着耀目的日头,竟然落了泪。 我忌惮我的表叔,因为他威胁到我的地位。 我又如此喜欢他,因为他捍护着我的地位。 可是现在细细看上去,我都恍惚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我表叔如今的样子,我第一次听见我的表叔说这样的话。我印象里齐国的那位去了才没几年,分明才没几年,我的王叔依然身长九尺,眉目冷硬,用兵如神,所向披靡,依然是六国闻风丧胆的战神,依然是不知多少贵女的心上人;分明才没几年,他的容颜依然,如今大马金刀地在殿上一坐,也是英雄气概,威风凛凛。 他分明还是当年那个牵着我走出噩梦的慕容晓,我叫他表叔。 可是如今那位才去了没几年,我看见我表叔的发已然微白了。 那不是经年未化的霜与雪,也不是前尘旧梦的老月光。 是他日日夜夜的切肤之痛,是他的痛到极致,是他经年孤身,是失之交臂,是旧梦难觅,是再来不及。 我面前坐着的人是我少年时的梦想,是我最想成为的人,是救我出深渊的战神,是让我父王寝食难安的枭雄,是权倾朝野的狼子野心。 他是我的表叔。 我的心狂跳起来。我欲言又止。我简直下一秒就要站起来让他走,快马加鞭地走,最好滚回他的齐国,或者是滚回他的边关——那处我不敢提起来的边关——去守着那个我不敢提名字的人。总之永远别回来,也永远别留下……他是神明我是凡人,可如今的王都除了我们就是全城恶鬼,都是邪魔。 我的心狂跳,掌心出汗,坐立不安,简直下一秒就要昏头昏脑地把今晚他要魂断于此的大计和盘托出,我想起来那样昏暗的烛光,父王狰狞与恐惧交织的脸,文武百官全变成了微笑着的恐怖恶鬼,大殿里妖异横行只有我一个人凡人身陷囹圄——可是我又想起来我祖母的血,那样滚烫地洒了满地。我怯缩了,我把自己的脸带入那具尸身,我不想成为他刀下无数亡魂之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1 首页 上一页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