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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绥不想搭理他,怕气得肚子疼。
乌云宝音目光快速来回,笑着挤进两人之间:“中原的马儿秀气,我们骑的都是驯服的野马,也不配鞍鞯。陛下,您前些日子受惊了,今日天气炎热想必您也不愿骑马,您且坐休息,看小王训马权当解闷了。”
这一打岔的工夫,双顺已经让人在阴凉处立好华盖,给燕绥搬了一把椅子。
燕绥也不管徐嘉式有没有坐处,径自扶着椅子坐下去。
不远处,乌云宝音已经从御马监内监手中接过草原马的缰绳,他遥遥与燕绥对视,欠身致意,然后拍了拍马脖子,扔了马鞍,一个纵身翻越如雄鹰展翅,稳稳跨在马上。
乌云宝音双腿猛夹马腹,伴随着嘹亮的一声呼哨,膘肥体壮的马儿嘶鸣着突然轻盈飞跃起来,四蹄高扬疾甩。
乌云宝音右手举起在空中摆动划着弧线,燕绥定睛一看,他竟然在上马的同时就将缰绳解了下来,信手抛了出去。
真的是可以不用鞍鞯,连缰绳也不用。
说是观赏训马,白马红衣,翻飞如云,看着确实赏心悦目。燕绥至今没出过京城,但他却可以凭着眼前画面想象,入夏水草丰茂,疯长的草木汩汩的清泉滋养出无拘无束的野马和自由自在的蛮夷——草原的风光。
有客自草原来,至今已有半月,尚无去意。
乌云宝音留京不肯走的原因,燕绥大概能猜到几分——
岱钦即将统一草原建国,再也不能像以前游牧时那样靠着牛羊水草凭天过日。定居意味着生活方式改变,衣食住行便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草原上几乎无处种植庄稼,因此缺少米面粮食,更没有养蚕织布的技艺,相比于中原实在是落后。因此建国之后,和中原通商是其当务之急。
燕绥听说,岱钦派到靖国的三王子并没得到满意答复,已经灰溜溜地返回草原了。
不只是皇家,就连民间富贵家族,只要子嗣超过一个便会产生明争暗斗,何况是以狠厉争斗著称的草原部落。
兄弟俩领了同样的任务,显然是其父借此考察应当选谁做继承人。乌云宝音当然想压三弟一头,在陈国这里得到通商的许可。
出无敌国外患于陈不利,但养虎为患也是大忌。
燕绥心想,岱钦能够拿出来通商的无非是活的牛羊或者皮草,还有就是乌云宝音一直极力自夸的宝马。
草原适合放牧,长出的牛羊当然好,膘肥体壮,比中原的牲畜块头都大一圈。
但大而无当更是累赘。一方水土养一方生灵,陈国严控食用牛肉,中原百姓又吃不惯羊肉,换来活的牛羊没什么用,皮草么,本国的够用了。
至于马,草原的马太野,不适合做陈国的战马。
因此,即便小王子想方设法久留,燕绥也不会让他如愿,起码通商的规模不会像他想要的那样大。
但同时也不可太损了岱钦面子,来都来了,不好让客人空手回去。
燕绥想,就限定与岱钦接壤的一州开辟通商,严控出口货物,每年交易项目由中央直辖。
如此,要紧的作物和技艺都不会传出,过了一二年再酌情改变政策。
或许等不到一二年,蛮夷没有忠孝节义的概念,兄弟相残甚至杀子弑父的事情时有发生,政权交替分分合合更是常事,谁知岱钦又能统一多久呢。
燕绥心里想着事出神,感觉有人碰了碰自己,才回过神来。
双顺垂手,给燕绥递了个眼神。
燕绥看向另一边,徐嘉式面色沉沉:“陛下,臣唤了你很多声。”
燕绥「哦」了一声,任由徐嘉式站在太阳底下也不赐座。
“草原王子策马就那么好看?”徐嘉式让这一个「哦」字堵得不上不下,心头莫名起了一股邪火,周身都躁动不安,“陛下,我大陈人马不比蛮夷逊色。陛下若想观赏驯马,臣也可以。”
燕绥扬了扬眉梢:“可是,摄政王重伤新愈,不宜骑马。而且,朕听说摄政王忘了许多事,还记得怎样骑马么?”
徐嘉式听得出讽刺,但更让他动气的是,提到骑马,真的感觉有什么记忆缺失了,隐隐约约记得曾有人堕马而哭,而自己,在笑——自己怎么会那么促狭?一定是记错了。
再想又要头痛了,徐嘉式摇了摇头,正要说「一点皮外伤早就不碍事了」,却见乌云宝音已下了马大步走来,他单身脱衣,另一手背在身后。
在燕绥面前站定时,乌云宝音已经赤着上身,大红的衣衫像花瓣似地垂在腰际。
乌云宝音赤着胸膛,小麦色的皮肤紧绷,肌肉线条流畅而蓬勃,随着呼吸胸膛规律地起伏。跑马出了一身的汗,顺着肌肉隆挤的沟壑下淌,经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蛮夷就是蛮夷,哪有青天白日赤膊的……燕绥别开目光:“天气炎热,王子受热受累了。来人,带王子去沐浴休息,再用些冷饮解渴。”
徐嘉式眉头皱得前所有未的紧。
“小王不累,只要能得陛下一笑,就算晒化了,乌云宝音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乌云宝音卖弄两个成语,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朗然大笑,双眼弯成月牙,露出洁白的虎牙,他单膝在燕绥面前下跪,从身后捞出一枚五颜六色的花冠来,“在草原上,赛马会上得胜的勇士会亲手编花冠送给最敬重的人。陛下,今日小王一个人赛也算得了第一,陛下可愿收下小王的敬意?”
草原小王子捧着花冠,像只狡黠的狐狸——
可恶的狡猾的狐狸。
徐嘉式闭眼深深吸气,睁开眼道:“王子殿下,中原与草原不同,服饰穿戴都有规矩。陛下是天子,只可头戴冕旈——”
徐嘉式的话还没说完,乌云宝音已探身将花冠戴在了燕绥头上,偏头笑道:“真好看。小王从未见过陛下这样的天人之姿。就算是傍晚所有的云霞加起来,也不如陛下的光彩。就算是所有其其格长在一起,也不如陛下的俊美。陛下,请让小王吻你的手背以表敬意——”
乌云宝音正要凑过去,徐嘉式先伸手紧紧攥住了燕绥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燕绥站起,险些撞进徐嘉式怀里。
燕绥被乌云宝音那一番吹捧弄得云里雾里,回过神来,从徐嘉式手中抽手,同时摘下头顶的花冠还给乌云宝音:“十里不同俗,何况陈国与岱钦相距千里,王子的盛情,朕心领了。王子先去沐浴,朕稍后再与你详谈通商之事。”
乌云宝音接过花冠,目光快速扫过徐嘉式与燕绥,明亮的眼睛含着殷勤笑意:“遵命,我最敬爱的陛下。”
看完了驯马,燕绥到底是孕期身体格外敏感娇弱,在树荫下坐一会也觉得热,便要上马车去室内休息。
徐嘉式压着胸腔一团火,也要跟着去,被乌云宝音叫住:“摄政王真讲礼仪,没站在陛下的华盖底下遮阳,毕竟是年过三十的人,虽未大动也出了许多汗。毕竟是陪王伴驾,总要身心诚净才好。摄政王和小王一起去沐浴,然后再见驾可好?”
徐嘉式看着他就来气,听见说话更是火冒三丈。蛮夷不知羞耻,袒胸露的卖弄什么?小鸡崽子似的身板也好意思脱衣显摆?再喝两年奶吧!
到底碍于邦交,徐嘉式克制愤怒语气生硬道:“小王子自便。本王还有国事同陛下商议。”
“啧,摄政王好威武啊,如此语气,知道的会感叹摄政王为大陈尽心尽力,不知道还以为陈国是摄政王做主呢。”乌云宝音垂眼发笑,一朵一朵摘掉花冠上饱满盛放的花朵,“不过啊,天大的事也没有陛下重要。小王这就去洗个花瓣澡,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带着一张青春笑脸面圣才不算怠慢陛下。”
徐嘉式听出了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攀踩,正欲发作,乌云宝音把扒完了花瓣只剩藤蔓枝叶的花冠——草冠塞进徐嘉式手里。
他自己把花别在耳际,笑得见牙不见眼:“既然陛下不收,摄政王收着吧。戴上,遮阳又好看。”
作者有话说:
徐+4:气死人了,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乌云茶妹:现在只是在摄政王面前卖弄茶艺,接下来小王可要去陛下面前表演了。
第36章 偏袒
燕绥坐在围场边缘的小榭上喝茶, 听双顺耷拉着眉眼说,摄政王把岱钦王子给打了。
“打了?”燕绥放下茶盏感觉头大,认识徐嘉式这几年来, 从未见他对任何人动粗。哪怕审问犯人也是按规矩办事, 绝不滥用私刑。如今外邦王子说打就打?
失个忆越活越回去了, 这是三十岁的男人能干出的事?
燕绥皱着眉让两人上来。
两个男人,一个三十岁, 一个十八岁,站在一起,两座山似的投下阴影。徐嘉式比乌云宝音高出半头,两人互相没有视线交流, 却都眼巴巴地看着燕绥。
越看越像两个被师傅告状罚站的净芸。
燕绥按了按额角, 涉及两国邦交,当然是先斥责自己人:“摄政王, 看来你的伤是全好了。乌云宝音王子不远千里而来,促成大陈与岱钦友好, 有功劳苦劳,是哪里惹到你了?”
相比于乌云宝音周身挂彩,徐嘉式脸上还是好好的——那小子一肚子坏水, 专挑看不见伤痕的地方下死手。
本来徐嘉式扔了那花冠落下第一拳便后悔了, 明知小兔崽子是在挑拨君臣关系,为什么还要落入他的圈套?
但听见乌云宝音护着脸说:“别打脸,打坏了脸不好面圣”, 徐嘉式便一拳比一拳狠。
面圣?还想怎么面圣?赤着上身还不够, 还有什么花样!
直到腾骧右卫的人上前将两人分开, 徐嘉式才按了按手臂, 努力想冷静下来, 思考自己到底为何动怒。
但冷静不了。也想不明白。
本来停手之后,徐嘉式已经开始试着反省,但听到燕绥责问的话,火气又烧起来了。他皱着眉看向燕绥:“陛下对小王子可真是优待。”
燕绥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语气奇怪,垂眸自嘲地笑笑:“优待?朕还以为,在摄政王眼中,朕是惯会苛待孩子的人。”
乌云宝音闻言皱了皱鼻子。
徐嘉式明白燕绥指的是燕植去永州之事,心下也是一沉。
他缺失记忆之后,时光就好像断层了似的,一下子从高宗时代来到昌平二年,有种手足无措举目茫然的感觉。看着燕绪之子总恍惚觉得那孩子还是只有六七岁,乍听闻他独自前往永州,觉得当今皇帝未免太薄待侄子了,想待某日早朝时问问缘由。但听说岱钦王子邀请皇帝本月十五骑马,鬼使神差地就来了围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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