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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岐生说:“等人。”
符白珏问:“等谁?”
“等宋渡卿。”方岐生抬眼看他,“我已将你的事情放了出去,就等他来了。”
饶是符白珏也不得不称赞一句“好计谋”,魔教竟然能抽丝剥茧,通过层层地分析拼凑出当年宋渡卿的人情落在他这里的事,也推测出了宋渡卿并非为了鸳鸯剑谱,而是为了他出山的,只要宋渡卿出手了,就会成为一个极大的变数,所以方岐生才会露面。
宋渡卿当年说过,这个人情能换得他的一剑。
虽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剑,可剑心的剑,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得住的。
“七大剑客”的这个名号,一开始只有宋渡卿一人,将他称为剑道的祖师爷也不为过,即使是另六位榜上有名的剑客,面对宋渡卿,也得先掂量一下局势才敢出手接剑。
所以魔教才这样忌惮他。
为何是方岐生出面,而不是段鹊?而不是聂秋?或是四门的任何一个人?不止是因为他也是七大剑客中的一位,论实力不至于在宋渡卿手中落败,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他魔教教主的身份,牵扯的利益太多,就算是符白珏希望宋渡卿这一剑干脆能将方岐生斩落于此,但是宋渡卿已经金盆洗手多年了,此次出剑,全然是为了人情,如果这一剑反而令他陷入麻烦,无法清清白白地全身而退,他又为何要冒着这种危险对方岐生下死手?
如果将局势比作棋局,那么方岐生就是用来牵制宋渡卿的最好选择。
他不用担心会被宋渡卿下死手,反倒是他有可能让这个祖师爷血祭剑匣。
这么划算的一笔买卖,为什么不做?当然要做,非做不可,所以方岐生来了。
换成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遇到这样的情况,恐怕都会汗津津的,吓得冷汗直冒。
但是符白珏心里——简直想发笑。
因为宋渡卿压根还没有抵达曲灵城。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局面,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本来是想借此谣言引得魔教露出破绽,借机窥见他们的计划如何,没想到竟把敌方的大将引了过来,怎么就不是赚了?
至于宋渡卿,符白珏一开始告诉他的就是希望他“协助祝枕寒和沈樾”。
所以即使宋渡卿抵达了曲灵城,也不会来这里找他的。
这牵制就这么形成了。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符白珏被抓到魔教去。
而他相信祝枕寒、沈樾这两人和宗门会合之后,必定会想办法将他救回来。
周儒啊周儒。
符白珏想,这一子,是我赢了。
第84章 天河泻云潭
祝枕寒和沈樾那头的情况,比符白珏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些。
原本,他们二人登阁去挂灯笼,而楚观澜、侯云志、燕昭在楼下盯梢。
挂完灯笼之后,他们正打算下楼,却听到那三人的哨声,尖利刺耳,划破云霄,祝枕寒认得这是镖师之间的暗号,沈樾更是脸色一变,因为这暗号的意思是让他们快跑。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好似催命的符咒。
纵使祝枕寒想要将灯笼取回来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庆幸自己是按照符白珏给自己写信的那种标准将字条中的线索藏得很隐蔽。他们沿着楼阁的外墙翻了下去,途径檐角的时候便稍作停留,避开传出动静的地方,好不容易落了地,祝枕寒腰际的伤口已经再次撕裂,面色苍白,布条逐渐被血洇成红色,沈樾嗅到血腥味的时候才发现这件事。
他们如此跌跌撞撞地逃窜,最后迫不得已躲进一家小馆子的柴房里。
沈樾抖着手把外衣褪下,铺在杂草上,免得留下痕迹,又将祝枕寒搀扶着放下来,让他靠在墙边。他向来光鲜亮丽的小师叔侧着脸,几缕发丝被冷汗粘在脸上,眉头皱着,眼睫低垂,喉结上上下下地滑动,连唇齿间的吐息也变得粗重破碎,虚弱得不成样子。
他喊“小师叔”,撑着地面,凑近祝枕寒,轻轻地贴着他的额头,感觉到他的皮肤湿湿的,好冷,于是沈樾的语调也带了些许的颤音,咬着嘴唇又喊了一次“祝枕寒”。
祝枕寒的睫毛颤了颤,勉强抬眼看向沈樾,见他一副要哭的样子,可惜自己没什么气力,只能侧过脸,捧着沈樾的脸颊,用唇瓣触了触他干裂的嘴唇,像是蹭一样的,说了句“嗯,我在这里”,气若游丝,轻得像是一碰就断的弦,很快就又重新躺了回去。
段鹊身上的伤不比他轻,只是她的痛觉相较迟钝,之后还与花蕴交手,恐怕这时候也已经败于剑下了。祝枕寒模模糊糊地还在思考,不过段鹊的任务到这里也就结束了,魔教会派人去接应她,会准备好医师给她疗伤,然而他却不敢在这时候踏入医馆半步。
楚观澜、侯云志、燕昭那三人,不知道有没有被魔教抓到。
左右算起来,能够行动自如的居然只有沈樾一个人了。
这真是最糟糕不过的情况了。
沈樾抱着虚弱的猫猫,难过得说不出话,在他的脖颈间胡乱蹭了两下,祝枕寒都觉得有些湿湿的,可能是沈樾不慎掉出来的眼泪,他好几次都累得快要睡过去,感觉到沈樾的温度,就硬撑着睁开眼睛,用袖子给他擦着泛红的眼角,柔着声哄他:“别哭。”
他喉间的酸涩渐渐地止住了,重新站起身,偷偷绕到后厨去取了沸水和花椒。
然后沈樾盘膝而坐,让祝枕寒枕到自己腿上,借着一点微光,把他腰际已经被血彻底濡湿的布条小心翼翼地一圈圈取下来,溃烂的伤口触目惊心,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把盆拉到自己身侧,将手臂伸到祝枕寒嘴边:“小师叔,如果你觉得疼的话,就咬我吧。”
沸水浇上伤口,疼痛感顿时抵上额角。
祝枕寒眼前一阵昏花,身体绷紧,忍不住抽气。
沈樾另一只专门腾出来好让他下口的手臂就在他眼前晃,袖口卷到了臂弯,这一路上,他的那些配饰已经许久没有带过了,手腕空荡荡的,温热的皮肤偶尔触到他嘴唇。
沈樾让自己觉得疼就咬他,祝枕寒想,但是他又怎么舍得咬沈樾。
所以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痛楚,汗水不断地往下淌,打湿了沈樾的衣角。
终于清理好了伤口,沈樾背后也出了一层汗,他又拿纱布包好花椒,浸了热水,敷在祝枕寒的伤口上,给他止痛——这些简单的东西他是会的,但是治标不治本,也只能起到缓解的作用,要是祝枕寒再做剧烈的动作,譬如翻墙动剑,该流血的还是得流血。
沈樾给祝枕寒擦了擦汗,端着盆子就又出去了。
他再回来的时候,神色更糟,即使柴房内有些昏暗,祝枕寒也看得清他往下撇的嘴角,休息了一阵后,他的精神也恢复了许多,问道:“禾禾,方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樾见祝枕寒想起身,便如之前那般让他倚在墙边,抿了抿嘴唇,说道:“我去把东西放回去之后,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出去查探了一下。魔教放出了消息,说楚观澜、侯云志、燕昭已经尽数被他们抓了起来,若是戌时之前我们还没有带着鸳鸯剑谱出现在曲灵山脚下,他们的性命就不保了......”他说到这里时,面上的神色尤为挣扎痛苦。
他们都见过李癸的惨状。
那三位镖师都是为了道义而来,沈樾不能,也绝不接受让他们惨死他乡的结局。
祝枕寒看出了沈樾的迟疑。
“鸳鸯剑谱,最初是你发现的。”他低声说道,“禾禾,你来决定。”
他不会在这种时候帮沈樾做决定。
他要沈樾自己来做决定,沈樾也能自己做决定。
沈樾贴着墙在祝枕寒的身侧坐了下来,靠在他肩头,如此觉得心逐渐静了下来。
柴房内静悄悄的。
过了一会儿,沈樾说:“修习鸳鸯剑谱需要两重两轻的剑,过于苛刻。”
祝枕寒点头。
沈樾说:“魔教恐怕已经取得了剩下的残页。”
祝枕寒点头。
他说到后面,全然是在喃喃低语,自问自答,仿佛与另一个自己做某种斗争。
“已经有很多人因为鸳鸯剑谱丢了性命,我不能再让更多的人因此丧命。”
“鸳鸯剑谱于我们没有了意义,我们无法再继续修习,只能在这个基础上改动出属于我们的剑法,而剑谱中的一招一式,早已被我们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无法夺走。”
“小师叔受了重伤,楚观澜、侯云志、燕昭都被魔教抓去当成了人质。”
“不知道刀剑宗、落雁门,还有宋前辈什么时候能到,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彼端的棋手已在百步前就已经算好了所有可能性,如今已是不破之局。”
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沈樾的呼吸一窒,后面的话也就这么停了下来。
他这次沉默了很久,但是祝枕寒没有出声打断他的思路。
沈樾很有同理心,很能体谅别人,会因为别人的痛苦而感到痛苦。
可是——他也十分的固执,十分的倔强,他认定了的东西,就绝不会轻易放手。
沈樾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已经看得到零星的光芒了。
如同簇拥而起的火苗,一缕紧接着一缕,以他的血液作为养料,渐渐地燃起来。
沈樾说:“我们一路如此艰辛,就是为了不让魔教拿到鸳鸯剑谱的全篇。”
他说:“同行的那些镖师,都死在了黄沙隘口,而李癸也死于了鸳鸯剑谱,杂院中的那些走夫受此牵连,无辜丧命,再往前追溯,它承载着薛皎然和姚渡剑的血泪,满篇的字迹都写着不得昭雪的怨念,它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剑谱了,它成为了一个象征。”
“如果就这样将鸳鸯剑谱交到魔教手中,他们就真的取得了全篇,魔教教主作为唯一能够修习鸳鸯剑谱的人选,得此剑谱,如虎添翼,后果不堪设想。”沈樾继续说道,“死在魔教手中的人实在太多了,无论是谁都有资格得到这篇剑谱,唯独他不可以。”
“我绝不会将鸳鸯剑谱交给魔教,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侠义之人因此而死。”
“那么,将它给天镜宫吗?邱家吗?还是青云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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