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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舒抑展开纸卷草草看了几眼,答道,“无非就是说母亲挂念。”
洛凡心:“你确实要早些回去,陪我出来这么久了,家中挂念是正常的。我现在想想,其实不去松鹤岭也没什么关系。”
“怎么又没关系了?”舒抑扬眉,“既然答应了要随你去取仙草,必定要从一而终的。”
“偷,是偷。”洛凡心强调了一下,又笑道,“我怕真去了,采回来一株像万念那样不正经的仙草,能不能医治腿疾还真不好讲。”
“阿嚏!阿嚏!”洛凡心莫名打了两个喷嚏。
见他眉头皱着还要再打喷嚏的样子,舒抑赶紧拍拍背帮他顺气,问道:“不会是着凉了吧?”
洛凡心打完第三个喷嚏,冲他摆摆手:“许是万念在咒骂我。”
舒抑:“借他十个胆。等抓住他,我给你报仇。”
“别别,”洛凡心哂笑,“这算什么仇?”
舒抑眯了眼:“不是这个仇……”
洛凡心:“他也不容易,左右那吾殇没给白芨惹多大的麻烦,纵然伤了小雪也阴差阳错地破除了封印,算是小雪因祸得福了,不如就由他们去吧。”
舒抑没吭声。
洛凡心问道:“你可知道在吾殇之后北幽岛怎样了?”
舒抑:“嗯,知道一些。北幽岛素来以刀法见长,尤其是那套御龙斩圣刀法,被列为邪功。吾殇没有练那套刀法,他的那位悖主作乱的堂弟吾鞅,也没有练。”
洛凡心也知道这些,只淡淡应了一声。
舒抑接着道:“我们在沼池底下的幻境中经历的一切应当是和真实情况有些许出入的,但也没有影响太多。据记载,那冥夜公主后来在中陆失踪了,这些年是死是活一直杳无音信。北幽岛易主,吾鞅率领北幽卫协同蛮曜族一南一北夹击中陆。朝廷势力还不成气候,抵抗蛮曜军队虽然险险能撑住,却对付不了姬氏一族的巫毒蛊术。北幽卫训练有素、骁勇善战,个个以一当十,短短几日就把北域占领了。后来江湖势力介入,中域和西域三州的门派世家也纷纷加入义盟,中陆九州同仇敌忾,南北分击打退了他们。蛮曜族和北幽卫死伤惨重,不得不议和休养,北幽岛也渐渐没了往日的风头。”
洛凡心:“义盟里各大门派世家都有自己所长,能人异士层出不穷,没了吾殇,北幽卫也不过一盘散沙,更何况在岛上时就已经被吾殇和万念折了不少,那时出岛并不明智。不知吾鞅是怎么想的,我怀疑他就是存心要毁了北幽岛。”
舒抑笑了:“就算他不肯也不行,蛮曜人做事不计后果,怎会允许他阳奉阴违?兵败之后,吾鞅就老老实实在岛上当了二十年的自在岛主,有个女儿。”
洛凡心疑惑:“女儿?”
舒抑:“嗯,他的女婿你肯定知道,就是百里掣。”
洛凡心顿了一下,端起水杯饮了一口:“唔,那是知道。他娶了吾鞅的女儿之后很快就继任了岛主之位,又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御龙斩圣,后来生下了百里清。我只知道他一向不待见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不是打就是罚。我还道那百里掣一定长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亏得梦煞让我见了一次他的真容。谁能想到……”
舒抑笑了:“他若是青面獠牙,百里清又如何能长得好看?”
洛凡心也笑了一下:“你怎知百里清长得好看?他就是青面獠牙的模样,恶得很!”
舒抑不经意地撇了下嘴,淡淡道:“吾鞅的岛主之位坐得名不正言不顺,不曾想自己也是一招棋错满盘皆输,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洛凡心:“还不是被女婿给弄死的?人人都这么揣测。”
“或许吧,”舒抑道,“百里掣练了御龙斩圣之后性情愈发狠谲难测,又在练功时受到魔气侵噬,需要饮用亲密之人的心血来抚慰魔气。那时他的妻子恰巧临盆生产,百里掣便要杀他那刚出生的儿子,他妻子悲痛之下替儿子受了那剖心取血之罪,死了。”
洛凡心紧紧握着手里的杯子,一不留神杯子竟被他捏碎了。他尴尬地笑了笑,叹道:“这杯子也太不结实了!”又问,“舒抑啊,这些秘辛你是怎么知道的?”
舒抑:“江湖志异上看的。”
洛凡心:“江湖志异上说的应当是百里掣妻子难产,他为了让儿子顺利出生狠心剖开了妻子的肚子才对,‘杀妻取子’嘛谁都知道,你看的和别人看的不一样啊。”
舒抑却笑了一下:“不同的志异便有不同的说法,我倒是愿意相信我看到的这个。你也说了,他从来不待见自己的儿子,何至于杀妻取子?”
洛凡心眼神黯淡了许多:“百里掣练成邪功之后杀了不少人,不管有仇的没仇的,想杀便杀,也不怕因果报应。就算我父亲曾经棒打鸳鸯令他记恨,我母亲何辜?母亲没了,父亲也不知是死是活,若真是走火入魔,恐怕也一早就被他杀掉了。”
舒抑:“未必。”
洛凡心望向他:“你知道?”
“不知,我猜的,”舒抑道,“只是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
“嗯,活着就有希望啊,”洛凡心把玩着手里的碎瓷片,“你从来不问我关于百里清的事。”
舒抑眼中的犹豫转瞬即逝,似乎并没有存在过,他问:“说出来会让你难受吗?”
洛凡心笑道:“我拣不难受的部分说好了。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北幽岛不是什么好地方,中陆各家各派的弟子们从小就被教导要远离北幽岛邪教,若是见到北幽岛妖孽一定要不遗余力去铲除,算是‘替天行道’。可我师父从来没这样教过我,所以当我知道他叫百里清的时候一点也不惊讶,也没觉得他比旁人多出些什么,或是少些什么。他出手替我挡了几枚暗镖,算是救了我一命,我感激他。
“那时候还在泽徕,被派去参加储量台大试的诸家弟子们都住在观景园里。我那时候骄矜得很,晚上还会认床睡不着觉,就自己跑出去闲溜达。跑到了观澜阁上,无意中碰见百里清正在和他的属下谈话,我好心提醒他早点离去,若被别人发现了必定会被‘替天行道’。他却说,‘别人我先不管,但是你偷听了北幽岛的机密,须得被灭口。’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于是我就和他打了起来。”
舒抑笑问:“打赢了吗?”
洛凡心:“那当然!”
舒抑勾起嘴角,笑而不语。
洛凡心:“真打赢了!总之,打累了之后就不打了,他说洛尘湮的弟子还不错!我那时还以为他是久仰我师父威名才故意要和我比试,现在想来,应该是已经知道了他父亲和我师父之间的旧事。后来他说要去水池边钓鱼,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啊,他就把自己的佩剑插在水池里,给那佩剑灌了灵力一直烧着,小半个池子都照亮了。”
舒抑:“钓到鱼了吗?”
洛凡心:“哎,就是没钓到。他还抱怨,说北幽岛的鱼好钓得很,怎么这池子里的鱼都这么小家子气?我仔细一看,不怨那些鱼,饵料一下水就被那石缝里的小乌龟给吞了。就是你家莫依然放在里面寄养的那只小乌龟,贼得很!”
舒抑:“后来呢?”
洛凡心:“后来,后来百里清一不小心拍碎了龟壳,我感觉挺可怜的,左思右想实在于心不忍,就熬了汤了。不过,我后来把龟壳给埋了,还摘了花去悼念它……第二天莫依然找不到自己的小乌龟,在水池边骂了一上午。”
舒抑:“……你承认了吗?”
洛凡心:“我又不傻,她那么凶……况且那小乌龟是百里清杀的,我干嘛要承认?”
舒抑:“……”
洛凡心:“哎,认识他也没几年,他就死了。那时候我正在松鹤岭上练习画符咒,就听见师兄们嘀嘀咕咕说什么义盟集结进攻北幽岛了。我去找师父,师父不在,我只好偷偷下山去了北幽岛。天知道北幽岛在哪里啊,我从来没去过,心急如焚之际忽然想到了鹰哨,就试着催动驭禽之术令鸟雀带我寻找。现在想来,从前都是百里清不远千里跑来找我,也不知要吃多少苦,他却从来没抱怨过。
“北幽岛没了,那里四处冒着浓浓的黑烟,岸边停了许多大船。我赶到的时候百里掣不知所踪,义盟正在四处搜寻百里清,我也是吹了哨子才寻到他的。他一个人孤零零躲在一处洞府里,浑身是血,差不多油尽灯枯了。即便如此,他还笑着跟我说,‘你来了啊’。”
舒抑:“无忧,别说了。”
洛凡心“嗯”了一声,许久没再说话。
坚持不下去
舒抑见他脸色苍白了许多,隐隐有些担心,无奈道:“无忧,百里清的死折磨你好几年了,我有时真想给你喝一杯能够剥离记忆的神水,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洛凡心嗤笑了一声:“你有这种神水不早说?”
舒抑也轻笑:“没有。”
洛凡心:“你知道么?北幽岛在百里清死后就自动封岛了。那天我把百里清的尸身带上了船,那岛轰隆隆的就开始摇晃颠簸,房屋楼宇被震塌了大片,北幽卫和义盟那些人应当也折了不少在岛上,其余人能御剑的就御剑而走,不能御剑的都慌忙抢船逃离,场面真是又悲怆又滑稽。”
舒抑拢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藏起眼中痛色,问道:“义盟怎会由着你带走他?”
洛凡心哈哈一笑:“我当然有办法了,过程不重要,反正我是带走他了!北幽岛上被设下阵法,震动之后岛屿就开始下沉,封岛大阵启动,整个岛屿都被一层结界笼罩,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包覆着岛体不受海水的侵蚀。幸而我跑得快,不然也会被困在封印中沉入海底。”
舒抑只轻轻嗯声,又是一阵沉默。过了许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握住洛凡心的手输了一道真气,言道:“无忧,有些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本不想告诉你,可你应该知道。你答应我,听了之后莫要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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