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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霁欲言又止,斥退武四娘和其余两名夜枭卫,待门外空无一人,这才把纸条递给他,上面仅书“帝师破障在即,恐朝堂生变,速归”一行字,应如是脑中“嗡”地一响,丹田间炸开剧痛,几乎说不出话来,勉强扶住桌角,烛火摇曳。 “凝神!”裴霁一把抓住他的手,又被紧紧反握,劲力大到筋骨生疼。 应如是回过神来,慢慢松了手劲,目光兀自钉在纸条上,当年他问不知僧“何为三尸”,对方道“三毒三欲,破而后立”,只这破障一关,便是天人之别,纵观一清宫百年传承,唯有祖师凌素心修成此境。 他不曾见过这位武林神话,却也知道修炼《三尸经》的关键在于守心如一,裴霁已遭三尸真气反噬,境界更高的不知僧又将如何? 越是往深里想,应如是的脸色越是难看,裴霁收拢纷杂思绪,道:“破障即是破妄,师父与我不同,我急功近利,他修身养性,定然……” 话未说完,便见应如是摇了摇头,颤声道:“身在空门,心蕴红尘,不成的。” 早先得知裴霁奉命为不知僧昧下玲珑骨,应如是便晓师父的妄念死灰复燃了,亦或者它从未熄灭,当初碍于先帝,而后沉醉武学,乃至利用东来子的丹方炼化尸人,一面结党营私,一面积蓄力量,不想造化捉弄,大事未成,恶业先出。 他察觉不到自己的神色语气,裴霁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只觉这几个字于对方而言,怕是有如乱箭穿心,却也不得不往下道:“你有何打算?” 不知僧这四年来一改当初的隐忍淡漠,暗中把持大权,连今上都得忍让三分,裴霁更不清楚他有多少党羽,若是有个好歹,必将引发朝野震动。 应如是怔忡许久,放开他的手,静静地坐了一阵,将纸条碾为齑粉,幽幽道:“我已不在那个位置,该要做好打算的人是你。” 说罢,他起身走向房门,裴霁愣了片刻,气急败坏地道:“你也算是——”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打断裴霁未尽之言,他正待踹门,发现应如是抵在门前僵硬不动,隐约传来急促沉重的呼吸声,霎时停下动作。 裴霁惯会损人,未曾用心安慰过谁,那些刻薄话到了嘴边又强自咽下,只能干巴巴地道:“明日动身,来得及。” 相隔一扇门,看不见彼此面目,应如是站在走道上,好似落了水,听得此言,缓缓抬头,眼前光影不定,恍惚闪过一道灰衣人影,不及转身,又被黑暗淹没。 他沉默了很久,步伐缓慢地离开这里,扶着木梯走上去,踏过最后一阶,抬手拭去脸上的汗和血,又变回了从容沉静的模样。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夜已深,武四娘等人或守出入通道,或在后院值夜,二楼本是临时安置病患之所,现已空空如也,应如是随手推开一扇门,正要迈入,忽觉身后冷风微动。 他进屋坐下,不作声也不点灯,借着透过窗纸的细弱月光,与来人打了个照面,陆归荑反手将门轻轻合上,将一个木匣放在应如是手边。 匣上有锁扣,应如是不去动它,淡淡道:“既然搜得证物,不该交到我这里。” 碧游镇的案子可算了结,但尸人买卖流毒于外,捣毁了此处巢穴,还有窝点藏匿在别处,所涉利害盘根错节,凭他一人之力,无法彻查深究,陆归荑已投身裴霁麾下,当知向谁复命,却要避过旁人,将这至关重要的证物带了来。 陆归荑失血不少,颈上割伤未愈,月光照得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摇头道:“我私自看了里面的东西,有几封密信至关重要,若是交给裴大人,后果难料。” 那是夜枭卫独有的密写信,陆归荑见识过厉害,身上带了药水,出于审慎才解密试阅,未料发现了惊人真相,倘使信上所言俱实,强硬如裴霁怕也不能追究到底,这些证物连同无数人命血泪,将如树下枯叶,被竹帚扫成一堆,腐烂成泥。 “我是个女贼,不配讲什么大道理,但散花楼沾了人命生意,今后摸过的每一个子儿、吃进的每一口饭都带着血腥味,都说‘不知者无罪’,既已心知肚明,便做不到抛诸脑后,可这东西交了上去,无论他做何处置,我都没有回头路了。” 她言辞恳切,应如是心中有数,手掌落在木匣上,道:“我与他是同样人。” 这话如同兜头泼下一盆冰水,恐惧让陆归荑愈发清醒,斩钉截铁般道:“不。” 她单膝跪在冰冷地面上,兀自抬头盯着他,道:“这里不是苍山,也没有悬钟,可翠微亭主人曾立誓为不公者鸣不平,而今惨祸当前,难道要闭目塞听吗?” 不算最初那漂泊无定的一载,之后三年苦修,翠微亭悬钟七响,应如是七出苍山,为七个走投无路之人办成七件难如登天之事,说书人口若悬河,只道荡气回肠,言不尽血汗艰险,而他从不在意,也不曾后悔。 李元空或是那般人,但他给自己活活扒下了一层皮,就像羽化的蝉、破茧的蝶,变成了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应如是,陆归荑并非亡命赌徒,却想为此孤注一掷。 掌下的木匣如有生命,传来幻觉般的震颤,应如是僵坐不动,陆归荑屏住了呼吸,心跳牵扯得胸腔生疼,眼里的血丝好似要凝成泪水夺眶而出。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烈火烹油般煎熬人心,直到寒意全身,她才听见应如是长叹一声,难掩疲倦地道:“你希望我取代裴霁,回到那个位置上,是吗?” 一语中的,陆归荑后背沁出冷汗,直言道:“没错!” 她是为裴霁所迫才加入夜枭卫的,对他敬大于畏,没什么忠心可言,况且这不是一条顺水好船,散花楼若陷得太深,迟早会在滔天洪流之下粉身碎骨。 “陆施主,我该感谢你这番信任,但……”应如是眼帘微阖,突然弯了下唇,“叛逃之罪非同一般,即便师父肯点头,明面上也得有个交代。” 一股凉气从背后灌进心里,陆归荑攥紧拳头,便见他目光幽深,慢慢道:“若要功过相抵,非得提上护生剑刺客的项上人头不可,岳怜青……也在劫难逃。” 刹那间,陆归荑如堕冰窟,她未尝没有想过这个代价,只是抱有一丝幻想,望他还能手下留情,目下仿佛被石子击破了镜花水月,浑身颤抖起来。 见状,应如是不由叹气,似是说与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一切身不由己,挑明皆是有心无力,到头来不过‘立场’二字,好比你信任应如是,他日我回朝掌刀,你不见得还敢相信李元空,何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不敢稍忘。” 窗外月色渐明,而他背光而坐,低眉垂目,乍看如同古刹里的佛陀石像,陆归荑却打了个寒战,她在那双眼里看到了涌动的黑暗,似有厉鬼将要破封而出,分明没有泄露半分杀机,她却突然生出一股自己已经死去的错觉。 事已至此,陆归荑终于意识到那句话并无作伪,他跟裴霁的确像极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料想自己犯了大错,恐怕出不得这间房,耳中隐约传来重物崩塌的幻听,不知那是苍山的草木土石,还是翠微亭的悬钟? 却听应如是道:“带上东西走吧,个把时辰后去找裴霁,就当没来找过我。” 陆归荑猛地睁开眼,神思尚未附体,只见那匣子已横于掌上,被他递向自己,她不敢去接,又惊又怕,咬牙道:“掩目闭嘴,装作无事发生?” “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大致猜得到,裴霁也心里有数,你无法蒙混过关,届时若非你死,便是岳怜青再退一步。”应如是眼神微冷,“你要让他退无可退吗?” 岳怜青还剩下什么?无非一条性命和比之更为重要的秘密。 倘若一退再退,岳怜青要么不得好死,要么背信弃义,偏生他还有软肋,所以忍恨救治了自己的仇人,换应如是一个承诺,断去后顾之忧。 陆归荑终是落下了泪,她用力蹭过脸颊,忽然间心有所感,又抬头看过来。 室内昏黑无光,应如是已然闭目,双手合十,喃念静心咒。 轻微的窸窣声入耳,伴随着拂门而过的凉风,陆归荑如来时那样悄然离开了。 应如是越念越快,眼睑颤动,末了声音渐无,将脸埋进掌心,蹭到满手湿冷。 是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自小跟在不知僧身边,承其姓氏,受其教导,愿为之剖心析肝,莫说刀山火海,舍命阴曹也无二话,如何走到了这一步? 心生魔障,纵有真经在手,也不过满纸荒唐; 囿于画牢,与其问天问地,都不若扪心自问。 他其实从多年前就觉出端倪,只不过那些蛛丝马迹,俱被旧年深雪掩埋覆盖,到如今烈日当空,冰消雪融,冻土下的一切都暴露无遗。 “师父……”应如是声音低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也无必要了。 他就这样枯坐在没有灯火的房间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窗外忽地传来断断续续的刮擦声,动静极轻,但在此时显得无比刺耳,他猛地睁开了眼。 应如是拂开窗户,一道灰影疾掠进来,盘旋几周,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迟疑片刻,他用左手探向灰鹰的头,这回没被躲开,也没遭到抓啄,从脑后慢慢向下摸去,碰着了拴在腿上的细竹筒。 竹筒冰凉,应如是却像被火燎着了手,下意识缩了回去,引得灰鹰一歪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室内格外犀利明亮,竟似一个人在打量他。
第一百六十四章 翌日清早,街道上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影,明心堂兀自大门紧闭。 经此一遭,三尸之毒已随真气运行侵入裴霁的内腑经脉,纵有岳怜青出手施救,及时为他逼出毒血,也难痊愈如初。好在这里有现成的伤药,裴霁命人试过,药效灵验,便取三丸服下,以呼吸吐纳之法行气渡脉,痛楚稍缓,伤势亦有好转。 因着那封急报,裴霁不敢多作停歇,天色微亮便起身下榻,穿戴整齐步出房门,武四娘等人还为昨日之事后怕,见他气宇轩昂,心下大定,各自领命行事。 不多时,岳怜青被带到大堂,裴霁正在大堂用朝食,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粥点,非是一人分量,青衣少年神色平淡,在他对面入了座,沉默地喝起粥来。 等他俩搁碗投箸,剩下没动的食物快要凉透,方见应如是步下楼梯,也换了身干净衣袍,面色却比昨日更憔悴,似乎彻夜未眠,左手还缠上了纱布。 只一眼,岳怜青便收回了目光,裴霁则拧起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忧怖郁结,夜不成寐,此乃人之常情,但他记得清楚,应如是的外伤在腰侧而非左掌,那纱布是新缠的,血色隐约可见,底下必有创口,却不知因何而成。 应如是瞥了眼手上纱布,浑不在意地道:“一时心乱,不慎被碎瓷伤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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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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