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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青冥忽道:“那年落霞谷一役,你也在场?” 金先生道:“不错,只不过,那时候我是个小孩子,也不爱长途跋涉,路上见了花,见了蝴蝶,就跑去追蝴蝶了,不料却摔在了花田里,他本要来追我,却没有来。” 花已枯萎,蝶已残碎,他看见金不换同他们一道毁灭。 贺青冥忽地发觉不对,道:“你既然在场,那么……” “不错,正如你想的那样。”金先生笑道,“我也被波及了,我身上也有他留下来的五蕴炽的内力。” 贺青冥心下不可谓不惊,他没有想到金先生的五蕴炽竟是这么来的,可是,既然金先生身上也有五蕴炽,那么他为什么毫发无伤呢? 金先生又道:“你也许不相信,不过,我的确不是骗你,我会骗所有人,却不会骗另一个自己。只不过,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五蕴炽的事,那天晚上,何奈那老头子可算赶到了,当然那时候他还不是老头子,他和你现在差不多年纪。八大剑派要截杀我父亲,何奈却迂腐得很,不愿意跟他们一块,勉勉强强来了,也一直不肯前进,所以等他赶到落霞谷,时候已很晚了。他发现了我,他把我带回了云门,想要传授我云门的武功,教我佛道心法,洗除所谓的魔障,他当然是痴心妄想了,我也并没有如他所愿,我越来越长大,也越来越清楚自己体内竟有着两道截然不同的内力,一道是我自己的,一道却是我还不能控制的,那便是五蕴炽。发现了这个事实,我当然要好好用它,可是何奈竟不同意,还跟我起了争执,我便将他打伤了,离开了云门,后来他终于死了,我不信,还去看过他,确认他是真死了,这下可算清静了。” 贺青冥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让你修炼五蕴炽,只是希望你活的更久一点。” “噢?是吗?那可真是出人意料。”金先生不置可否。 贺青冥道:“在那之后呢?” 金先生道:“在那之后,我隐姓埋名了一阵子,又去了西域,知道了玄门的事。无相峰之战后,我找到了我姐姐,可她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为了一个小道士一度沉迷温柔乡,差点忘了光复玄门,不只是她,我那外甥也是,为了一个沈耽丢了自己性命,不过他们死就死了吧,可惜现在玄门一时半会是没法复兴了,江湖也不再好玩了,我就只好来找你了,起码你还有点意思。” 长安、圣坛……这么多年,一桩桩一件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它们把整个武林都搅动得天翻地覆,叫所有人都不得安生,然而在金先生眼里,竟仅仅只是“好玩”? 金先生却道:“难道不是么?人总要找点事情做,这些日子以来,我已太无聊了,我只希望你不要和他们一样无聊。” 贺青冥道:“你是说,无咎?” 金先生道:“我本以为你会因为他变得和我姐姐、外甥一样,不过现在看来,你没有让我失望。” 贺青冥却道:“你错了。” “哦?” 贺青冥道:“我已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贺青冥微微笑了笑,笑容之中似乎还有一点浅浅的羞涩,这点羞涩为他苍白的脸庞染上了一丝红晕。 鹤发红颜,这两者本不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但世上似乎总有奇迹。 贺青冥顿了顿,道:“爱情。” “你……喜欢他。”金先生说了“喜欢”这个词,但他好像一下子变得僵硬了,好像一架机器忽地卡住。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个词。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和贺青冥说这个词。 他们本是最不配说这个词的人。 金先生又否认了这个答案,道:“你爱他。” 他道:“可是,他难道不是你的影子?人若死了,影子也会消失。” 贺青冥却道:“他从来不是。我若死了,他会伤心,会伤心得要死,可是他也会活下去。” “哦?”金先生目光闪动,忽笑道,“你就那么肯定?” 贺青冥道:“他已有朋友,他的朋友对他很不错。更何况,他即便没有朋友,也还有剑,还有诗。” 金先生道:“他是为你而学剑的,也是为你而学诗的。” 贺青冥道:“也许是,可是他学剑的第一天,我就明白,他是一个对世界还很有热忱的人。他看见剑,眼睛里就闪着光,他第一次拿着剑的时候,已经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我。” “哦?” 贺青冥又道:“他爱剑,也许他对剑的热爱,并不亚于爱我。他虽是为我学的,可是他也是真的爱剑。他已经喜欢剑,又喜欢诗文,还喜欢下厨,我早该明白,他一生从不缺热爱的东西。” 柳无咎虽看上去是冷的,心却总是热的,只有一颗热心,才会那样赤诚地去爱一个人。这却是金先生不能理解的,他没有心,也没有爱,没有恨。 贺青冥也本该和他一样。贺青冥本来也是冷漠的,也没有太多的感情,这是他和柳无咎不一样的地方。 他努力做一个儿子,做一个丈夫,可是他的父母也好,妻子也罢,跟他都很遥远,直到十二年前,金先生出现了,把他们又都毁掉。 于是贺青冥有了恨,他努力去复仇,可是复仇并不能让他快乐,他一生之中总是很少得到快乐,所以财富也好、声名也罢,对他来说都好像跟没有没什么两样。但他有了贺星阑,后来又有了柳无咎,他们一点点把他封印的东西又找了回来。 贺青冥道:“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作你的对手?” 金先生道:“不错。” “我有一个请求。”贺青冥道,“无论这一战结果如何,无论你我生死如何,这一战过后,你都不能再插手江湖事。” “好。”金先生道,“不过,我怕这一战,你讨不到便宜。” “哦?” 金先生道:“你心中已有牵挂,而且牵挂的人,牵挂的事,还不止一个、一件。” 贺青冥却道:“我本也没有想要活着回去。” 金先生道:“难道你舍得?” “我本也活不了多久。”贺青冥道,“这一身残躯,也该有一番用武之地。” 他既不愿做魔头,也不愿做废人,那么便只有死。如果这个混乱腐朽的江湖终将成为过去,而他是它留下来的最后一个罪证,那么也该由他亲手来了结。 金先生顿了顿,道:“你的确不一样了。” “我还是我。”贺青冥道,“只是如今方知我是我。” 金先生叹道:“我错了。” “哦?” 金先生道:“你跟我,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人。” 贺青冥道:“你的确错了,但你错的并不是这一点。” “哦?” 贺青冥道:“你从来都没有成为一个人。” “哦?” 贺青冥道:“也许这世上很多人,都没有成为一个人。” 金先生却道:“什么是人,什么又不是?” 贺青冥道:“也许你说的不错,人本来就不该被定义。可是没有舍,也便没有得。” 金先生道:“一个人若生来没有得,又该如何去舍?” 两人皆沉默了一会,贺青冥道:“我辩不驳你。” 金先生道:“我也不能说服你。” 贺青冥道:“既然动口不能解决。” 金先生道:“那便只能动手。”
第245章 贺青冥缓缓拔出来青冥剑, 他看着它,也许这已是他今生最后一次和它并肩作战。自从他有了它,他们从没有一刻离开过彼此, 但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再长伴它左右。 人会老、会死, 人活一世, 不过区区数十载,但剑不一样,世上名剑总要长存。 剑光依旧澄澈通明, 冷冽如昨,只剑身上有一道隐隐约约的裂痕。贺青冥在青冥剑里看见自己的脸, 他的脸被那道裂痕一分为二, 好似画了半面妆。一半已经腐蚀殆尽,一半却好像要涅槃重生。 他已然憔悴, 已然衰老, 也已要步入死亡, 就像他身后那一轮末日的光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然而这迸发的最后一道日光, 又是何等璀璨光明! 青冥剑出! 青冥剑最后一次出鞘, 最后一次刺向它的敌人,这一次却是它的宿敌,它的宿敌手中却并无兵刃,金先生已无需兵刃, 他自己就是一把冷冰冰的兵器。 二人于白鹿崖上驰骋来往,却恍惚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恍惚这一世这一日都已归于寂灭。他们站在白鹿的身上,白鹿依旧巍峨壮阔, 千百年盛衰荣辱,沧海桑田,于它而言不过拈花一瞬,它仍只昂着头,衔着日光。 这一战真是奇怪。一个活人,却像从没有活过。一个将死之人,却好像恨不得自己不能死的更快。他们似乎都不怕死,不怕毁灭,或者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赴死。 他们好像不是要痛快地打一场,而是要痛快地活一次。 贺青冥咬着牙,他的身体浑然紧绷,他的经脉不住撕扯,他已感受到他的生命正在摧枯拉朽地流逝,他的血肉已被蚕食鲸吞,已逐渐要变作一堆白骨。他的皮肤似已皲裂,血液似已老去,他的心脏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怦然跳动了,就连骨头之间的缝隙也从一线天变作深深的冰川裂谷。 他却仍然怒喝,仍然挥剑,他好像要把自己也当做一把剑,好像要把他自己投入到熊熊燃烧的熔炉里,他要烧尽自己,烧得形神俱灭、灰飞烟灭!他就算死,也要死得痛快干脆、彻彻底底! 他脚下的土地却已滴下淅淅沥沥的血雨,好像白鹿山上亘古的冰雪融化了,化作一条奔流不息的血河。 他的目光却仍如烈火如飞电,如永夜的星河不朽的长歌。好像他就是死,死的时候,目光也仍然不灭。 贺青冥又一剑刺去,好像是要挑动金先生的喉咙,金先生铁手轻轻一点,一指如发千钧,剑身瞬间不住颤动,战栗着唱着战歌,贺青冥手上动作却顺势翻转,一时恍若昙花一现,剑花灿动,青冥剑蓦然回首一笑,刺入金先生左肩。 金先生忽而一怔,又蓦地笑了。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的血,他的血从他背后淌下,又滴在地上,好像已与大地共枕而眠。 贺青冥趁机一路抢攻,将金先生逼至山崖边上,他已浑然不顾自己如何疲倦,如何苦痛,他好像已不是在用身体控制青冥剑,而是在用自己的魂魄。他的魂魄已融入剑中。 金先生看着青冥剑,又看着贺青冥,他的身形虽然被贺青冥逼退,可那不像是溃败,而是诱敌深入,他好像是故意一再退步。贺青冥也心知肚明,以金先生的功力,绝不可能这样被他逼退,但他已没有别的机会,他的剑本攻于技,长于灵巧,可这一战,面对金先生这样可怕的敌人,他已再不能游刃有余,他必须要拼命,必须要舍生忘死、争分夺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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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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