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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又笑了笑,然后才道:“还没到六月天气,你就苦夏。眼见这几日天渐热了,你也该调一调神了,‘夜卧早起,无厌于日’的道理你该知道的。” “嗯。” 他很习惯地在沈琅身侧落座,金凤儿不在,沈琅便只能亲自给他斟茶。 “程穆清那件事,你怎么看?” 外边茶室方才坐的都是豫王的门生故吏,这些人或因官身,或出于其他的考量,不好多去豫王府上集会,因此便只在这抱月楼里每七日一会。 “程祭酒刚直不阿,若不是得罪了那些‘中正之士’,也不会被下放到这里来,”沈琅道,“也好在殿下暗中接了他一把,否则只怕他还要被放得更远。” “他就是这样的脾气,改不了,若用得好,就是一把利剑,若不好了,殿下不会不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 豫王笑笑:“楫舟,你怎么也变得这般虚言无实了?” 沈琅看向他道:“程祭酒是个好官。” “若不能为我用,他活了死了,也没什么分别。”豫王淡声道,“楫舟,你别学他们,这世上最天真的人才说好坏,你是大人了,要讲得失,你忘了你老师纪秋鸿是怎么郁郁而终了吗?” “唉,说来他也可惜了。” 沈琅之所以能搭上豫王的线,全凭那一手与纪秋鸿十成九相似的字。 那日豫王去登封县办公事,恰好在旧友卢知县家中一聚,也是碰巧,两人在书斋内吃茶时,豫王眼尖在他诸多藏品里看到了那一张没落款的字。 他一眼便觉得眼熟,因此就向他要走了那张纸,又让他以后若再收到这样的字画,便送到豫王府上。 沈琅三人那日下山后,便一路逃往东都,从寨中带走的那些金银首饰,他让金凤儿拿去当铺当卖了,换了些银两,租下了一套一进三开的宅院,就此落了脚。 也是机缘巧合,为了糊口度日,沈琅开始替寺庙抄写佛经、为书坊抄录文书,那一本由他抄录的《太平广记》不知怎么就落到了豫王手里,通过那书坊店主,豫王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他。 那日豫王是穿着便服来的,沈琅并不清楚他的身份,但只看他行为举止、说话谈吐,便知他不是一般人。 两人初遇便相谈甚欢,豫王询问他老师尊姓,他便回答姓纪,豫王笑道:“那你一定是姓沈了。” 沈琅一怔,轻声问:“你难道是……豫王?” “你也知道我?” “知道。家师曾提起过。” 沈琅年幼时曾听纪秋鸿说,他被卸任之前,因数次直谏,惹得苏党不快,又不肯接下蒲家递过去的橄榄枝,因而被两边一起排挤。豫王那时还在上京,曾几次为他解围,两人也因此有了几分交情。 沈琅记得自己当时还问他:“可你被卸职,他怎么不帮你说话?” “傻小子……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在朝堂上,能在你落难时不过来踩上一脚的人,就算是友了,再说我与他无亲无故,他又凭什么帮我?” 几年后,他又忽然告诉沈琅,说自己写了封信递去东都,他听闻上月豫王被放到了东都,心里一定不好受,他在朝中就这么一位“故友”,自然要寄信去慰问。 沈琅那时年纪尚小,缠在一旁要他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上。纪秋鸿闻言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时候他已是五十又五,就是家中最小的孙儿也比沈琅要大了,因此他看向沈琅的目光总是显得格外慈爱。 他说:“当然写了你,我说我在临安得了一个极有慧根的学生,也算是我纪秋鸿因祸得福了……” 纪秋鸿的话还言犹在耳,沈琅看着面前这个原来只存在于老师话语中的豫王,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家师已过世一年有余。” “是么,可惜了。那年他的卷子我看过,字好、文章也好,”豫王道,“我还留了他几幅墨宝,如今还在我书房里。” 顿了顿,他又道:“那一回没帮到他,我心里一直有憾,好在今日找到了你。” …… 这些年靠着豫王的帮持,沈琅在东都经营了许多买卖,其中包括不少豫王不便露面的生意,这一处抱月楼,倒只是他一个人的营生。 沈琅又慢条斯理地替豫王斟了一盏茶,低声说:“也不算可惜,他那样的脾性,升得越高,只怕跌得也越惨,那时候回乡去,至少还不会殃及妻小。” “也是。”豫王道,“还有一件事——上京那里昨日下来一道敕令,要我调动东都各大官府的兵储,点兵去剿匪。” “剿什么匪?” “说是登封县那里有几窝山匪,与两淮盐场中的几名小吏串通起来,偷运私盐,那几个小吏已被正法,那伙匪寇倒是狡猾,被抓的那五个匪寇还没经拷问,便有四个服毒自尽。好在还有这最后一个,供出了‘天武寨’与‘蚀月谷’两个寨名。” 沈琅心跳一紧,面上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豫王发现了,询问:“怎么?你听过这事么?” 沈琅摇了摇头。 “这‘蚀月谷’倒还好些,那‘天武寨’据说如今已聚匪寇三五千众,在当地可谓烧杀抢掠、横行霸道、无恶不作。”豫王道,“上边的意思,是要我出面去剿平了这些匪。” 沈琅沉吟片刻,才道:“那一带山高谷深,若要剿匪,不仅费时费力,还要折损许多兵力,不值当。” 说完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是不是北边边境又有动静了?” “是有些骚乱。” “他们打算退?” “聪明,”豫王冷笑道,“他们个个都畏战,如今恐怕是有人担忧一旦开战,北边守不住、和谈又不成,他们总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沈琅沉声道:“他们怕是想要用殿下的兵去和那些匪寇们磨,到时候他们丢掉上京来东都,便没有后方的威胁了。” 他顿了顿,随后才开口询问:“那匪……殿下还要不要剿?” “那一方敕令写得明明白白,我若违抗,就是抗旨不遵——你怎么想?” “打还是要打,至少明面上的样子得有,”沈琅说,“殿下不妨点个百十人的小队,每日一去骚扰。” 豫王点头,随后又笑道:“我也是这样想,若上头问起进程,我只推说东都兵力不足,反过来向上京借调些兵力前来,助我一臂之力。” “殿下睿断。”
第50章
第50章 沈琅已经很长时间都没再梦到过薛鸷了。 今夜梦里相“见”, 两人又因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莫名吵了起来,吵到中途,沈琅忽然翻身朝里, 不再和他说话了。 “又不和我说话了?”沈琅不回应, 薛鸷于是看向旁边正在濯洗茶盏的邵妈妈, 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邵妈, 快去给你儿子炖碗梨汤, 下下火气。” 等邵妈妈走了, 他又阴阳怪气地在沈琅背后开口:“姓沈的,你人不大, 脾气倒坏。我和你定是上一世结下的梁子,你说我这么和气的人,怎么一和你撞在一起就有受不完的气?” 过了会儿, 他忽然又开口道:“好了。” 薛鸷说着便跨跪在他身上, 掰正他的脸,两只手捧住他脸狠狠地搓了搓:“好啦, 不生气……不生气了嗯?” 沈琅还是没回应, 他已经发现这只是场梦了, 开始等着醒。 那人却不厌其烦地哭丧着张脸道:“这回又要几天和我不说话?” “三天?” “一天就得了。” “沈琅, ”他倏地抵近了, 说,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说完他就翻身下榻, 走出了房间,紧接着门外便传来了两声怪腔怪调的鸡鸣声, 随后那房门又被打开,那个人理直气壮地:“一天了,原谅我了没?” 沈琅终于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去, 只见门外的人一身湿淋淋的血,脸上却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他又看见这个人唇瓣张合,说的是:“我都死了,你也不肯原谅我么?” 沈琅顿时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外边天还没亮,屋里也是灰蒙蒙的,他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但却不想开口叫金凤儿起来倒水。 他在榻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思绪才逐渐清晰了起来。被官府抓获的那五个人没可能是薛鸷……就算是他,也早就和自己没关系了。 今日是五月十五日。 天刚亮全,邵妈妈与金凤儿便进来伺候沈琅起身梳洗穿衣。 今日他们要起早去东都城外一座山寺里烧香礼佛,就是乘马车过去也要一个多时辰,因此匆匆收拾妥当,三人便上了马车。 每逢初一十五,这座山寺里前来祈福的香客便络绎不断,沈琅因这两年捐了不少香火钱,所以守在寺外的小沙弥一见他的马车来,便迎上前,殷勤地领着他们入寺。 沈琅来的其实并不算很勤,寻常两三月才有空过来一回,他爹娘的坟在临安,太远,因此他只能来这寺庙里为父母小弟请僧诵经、供奉祭品与长明灯。 念过经、祈过福,沈琅又亲自为那三盏长明灯添了油,等添完油,回头才看见邵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已央求那僧尼写下了沈琅的名姓,为他添供了一盏长明灯。 沈琅开口道:“不必点我的。” “怎么不要了?这两岁你身子比从前好了不好,也少了病痛,照理说是该每月初一十五都来拜一拜、供奉还愿观音菩萨的。”邵妈妈道,“只是有时那些店里大忙起来,竟连我也忘了这些。” “这回过来,咱们也多捐些香火钱,若有遗漏不到之处,请僧伽代为上供便好,别轻慢了那天上的神仙。” 沈琅知道她很信这些,因此也没有再说什么扫兴的话,只道:“我不懂这些,都按妈说的来。” 中午在寺庙里用过斋饭,下午过了日头最晒的时分,沈琅三人才慢缓缓地乘车回去。 邵妈妈坐在沈琅身侧,一边替他在手腕上系上红绳,一边道:“这是开过光的,那了尘方丈说了,戴这个能驱邪安神,你常戴着,夜里也好睡。” 金凤儿闻言看向她,撒娇道:“妈我怎么没有呢?你好偏心。” “你也有啊,”邵妈妈丢给他一条红绳,让他自己戴上“上回你说也要一个和哥儿一样的护身符,我倒是给你求了,你呢?转头就悄悄把红布拆了,里头那符咒人家方丈说了,拆开用手碰了就是亵渎神明,以后也就不灵验了……” 金凤儿笑着说:“我实在好奇嘛。” 邵妈妈白他一眼,而后又低声对沈琅说:“方才我叫了尘方丈替你算了一卦,他精通命理,上回我问他我的事,他竟连我有家里有几个兄弟姊妹,父母如何、夫家怎样,全都说中了。” “我知你不信这个,便趁你在寮房休息时央他替你起卦,他说得倒也很真,”邵妈妈顿了顿,才道,“……他说你有手足之命,可兄弟缘浅,不能长久。又说你六亲缘浅,年少时命运多舛,只是日主虽弱,但有比劫帮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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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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