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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孚挥笔落下重重一点。 “那总管是父皇留下杀您的后手,我从他那里问了些东西出来。” “起初也惊讶,但后来一想,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我好?” “连父母也做不到啊。” “我听说民间有些人家,生了儿子就开宴庆祝,生了女儿就抛进河里溺毙,为的是觉得男子才能传宗接代光宗耀祖。” “可见即使为人父母,尚且在与子女计较得利——这就可证所谓’天伦‘是个悖论。” “人与人间是需要有东西勾着的,有些是钱财,有些是权势。” “天下人都无利不起早,老师却能为一个誓就做的有始有终,已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 “若您都为我做到了这个地步,我还在谋求查清十几年前的某些事,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 “我只觉得,我信着您就好,旁的都不必管。” 姜孚查了这些年,知道了十三年前初遇时的所谓浪漫是先帝的有心安排; 知道了他用心着人设计的允王府也不过是老师考验他诚意的手段; 知道了所谓“沈公子本该得到重用,却因押宝站队而被先帝唾弃冷落”,只是为了将他与老师绑死而放出的流言…… 但又能如何呢? “您的心意和我一样,都没有变过,即使今日,您依然会为我去做那些事……” 许多事是假的,经不起琢磨,可老师站在他身边为他挡下的风雨是真的。 他在真真假假中痛苦了许久,为着自己心意的落空终日悲怮,看谁都像是算计自己的那计划的一环。 可是看着信封上的血字,他又清醒过来,要伸手去抓住自己剩下的仅有的东西。 姜孚放下折子,搭上另一把圈椅的扶手,俯身与帝师额角相贴,呼吸都落在对方颈侧。 这是个极亲昵极亲昵的动作,不像是师生,倒像是一对久别的情人。 沈厌卿没有躲。 姜孚不愿去想这是因为爱他还是屈从于他,只是随自己心意,将要说的话尽皆说了: “我是您养大的……求您别抛下我。” …… 第26章 奉德十二年春二月, 当今的圣上尚不满七岁,还顶着一个“允”字的封号。 按常例,皇子每月要到御书房向皇帝回报三次功课, 是他们为数不多固定能见到父皇的机会。 小皇子姜孚由宫人领着,一路蹦蹦跳跳, 到御书房时手中还拈着朵小花。 他见父王在与人谈话, 就很乖巧地立在门口等。那学士模样的人抬眼间发现了他, 就停下来向他的方向微笑,低身福了一礼。 “允王殿下。” 那是姜孚第一次听见帝师的声音。 很多年后这一声在他的梦里反反复复的响起,拘住了他的整个魂魄。但当时的小皇子只觉得这人的声音像一淙泉水, 清冽的,甘甜的,让人想再听一声。 但那年轻学士却无论如何不再与他说话了,只是向他的父皇恭敬告退就离开了御书房,从他身边擦过。 小皇子竭力收回自己的眼神, 但小孩子的心思瞒不过大人。 老皇帝面色不虞,似乎对儿子的行为不太满意。 允王历来是最听话的小皇子,但他那一刻突然叛逆了一小下,没有在乎父皇的看法。 他想再见一面那位学士。 皇城太大了,人太多了。有些人也许见过一面,从此再也不会见到。 姜孚在此之前从未在意过这种萍水相逢,却在那一日突然动了心思。 如果再也不能见面,那该多可惜啊。 就像梁上的燕子飞走了也许不会再回, 花败了也许不会再开, 书上的文字读过了这行也许就不会再重读。 小姜孚突然发现, 人世间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两条线一交叉就分开了, 然后直直各奔天地两头,怎么也不会再相交。 他不想这样,他想再见到那个人。 他要把这条线扭回来。 …… 允王最近开朗了许多。 以往这孩子多数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最近却喜欢没完没了地拉着人聊天。 什么都问,什么都聊,今日问下一时令的水果,明日又问京城里的点心铺,与他讲两句就乐得咯咯直笑。 小孩子本来就生的可爱,笑起来更像是蜜和的团子,人人见了都说不出不喜欢的话来。 再者,谁都知道这孩子没养在母亲膝下,身边缺个亲近的人,也就难免多留些心,想占上这个位置。 万一他以后尊贵了,念着自己,岂不是回报无穷? 于是宫里宫外的许多事,都被宫人们毫无意识地捧到了姜孚面前。姜孚认真听着,用心记着,不吝啬给任何一人积极的反馈和赞美。 终于有一日,一个宫婢偶然间提起: “最近那沈公子名气真是不小……说他昨日一出门,楼上竟抛下来二十余朵花,有一支正插在他衣襟呢!” 姜孚眨眨眼: “这是谁?别人扔他花做什么?” 那宫婢本是在与小姐妹闲扯,见姜孚感兴趣,连忙回道: “回小殿下,这人叫沈厌卿。” “都说他才情很好,容貌也出众,近日来常与京里其他名士和贵族公子交游,名气就起来了。” “而抛花,算是民间年轻男女间的一个小习俗。女子从楼上往下望,若见到了心仪的郎君,就可折一支鲜花往他怀里扔。” “若是两情相悦,自可把花珍藏起来,二人见上一面;若是男子无意,也不会觉得冒犯,只是添些潇洒风流的名气罢了。” 姜孚笑道: “多谢姐姐!我听着十分有趣。不过没听姐姐说到他家世,世家的人为什么愿意和他相交呢?” 平常在宫里,若是提到一个人,往往先说出身家族,若是家里权势大自然可以添彩不少。因此,要是不提,往往就是清贫的了。 宫婢惊于小皇子年仅六岁竟如此心细,睁圆了眼补充道: “因为陛下前些日子召见了他呀。” 当今圣上惜才如金,常常不论出身召见民间有名气的才子,考察其见识履历。得圣上青眼的,往往能不必考试便得一个小官职,是许多人眼中的终南捷径。 宫婢扯扯旁边的小姐妹: “十二天前,是也不是?我记得江梅春柳那几个没出息的,一早就蹲在路上等着看呢。” 那小姐妹则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忽然惊道: “啊呀,是呀!是小殿下往御书房去的那天,时辰都差不多,我错过了呀!” “咦,错过了什么?” “小殿下,当日的事还有印象么?也许你和那沈公子走过一条路,碰过面呢——” 姜孚作思索状: “月白色衣服,白玉冠?” 两宫婢对视一眼: “江梅说是这个打扮。” “唉!” 后开口那宫婢又大胆问道: “不知道小殿下觉得如何?奴婢听外面人说,这沈公子长得像神仙中人一样……” 姜孚又认真回忆了一下,点头。 二宫婢都小声惨叫了一下。 小皇子自小在宫里不知见了多少美人,其母贵妃的容貌更是惊为天人;若要让小皇子都觉得确实美丽,究竟要长成什么样子? 方才还说别人凑上去是没见识呢,眼下倒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缺心眼的了! …… 据说这沈公子性情天然,不爱金玉锦绣,反而醉心于山水草木。 闻得哪处有名山胜迹,便与友人欣然前往;听得谁家园林中有奇花怪石,想尽了办法也要递上拜帖进去看一看,看完还要作文章大赞特赞。 一时间,京城贵胄的圈子里竟以请他去为荣誉,没有不欢迎的。 谁得了他的文字,便用描翠的缎子、金丝楠的挂轴装裱起来,挂在园子的显眼处,好生与亲友夸耀一番。 巧得很,七皇子姜孚恰好也刚从教养宫人那里听了一个叫做“风雅”的词。念及兄长们的府邸都是人工制的精巧,他有意避一避,于是就吩咐人说: 自己的王府想要少些亭台楼阁描朱漆金,学着宫里花园的样式,多栽些花树就是了。 贵妃所生的小皇子,一张口就没有做不到的事。一时间,京中人都叹服于姜孚的孝悌之心,纷纷送上珍藏的花枝草种。 时年四岁半的忠瑞侯长子见家里人挖草挖的热闹,抄起小铲子掘了其母侯夫人最珍爱的一株牡丹,亲手装进礼盒。 姜孚看着那一片花瓣上能分出三种异彩的植株,迟疑回信道: 久闻舅母善植花草,这一棵是否……? 侯夫人一手打着孩子,一手飞快提笔回信: 臣妇的一片心意罢了!殿下若是不喜欢,就随便找个墙角栽了,好活的很!万勿退回!臣妇惊恐再拜! 于是这株大概全城里面都一只手数得过来的青蓝色木芍药,最终栽在了允王府花园的正中。 又过了几日,传闻说,沈公子听说了这件事,在酒席上与友人提起自己的向往之意。 友人都笑他: “那可是允王府!你想去便去?先前那花栽在侯府的时候,也没见你敢递帖子!” 沈厌卿也只是持着酒杯笑: “去不上,难道想一想也不成?一个两个的,打趣我做什么呢?” 本以为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毕竟天家的事,岂是个沽名钓誉的小文人蹭的上的? 但三日后,沈厌卿竟收到了允王府的请柬。 彼时沈厌卿亦正在席间,酒还未过几巡,清醒的很,却站起来就要出门往王府去。边上的人拽住他: “你乐疯了?帖上写的什么日子,你也不看?” 沈厌卿转头,俯身,两指捏着那花笺上缘展与对方,笑盈盈道: “允王殿下说,无论何时都可以。” “既然殿下如此厚爱,沈某人当然是即刻启程最好吧?” 没听说过这种歪理! 一行人就看着他花蝴蝶似的扑出去了。说来也是奇怪,这小子今日穿的尤其讲究,直接去拜允王也挑不出差错。 难不成,人的运气竟真能这样好……? …… 允王对沈厌卿的此次召见,后来被传成一段佳话。 据说二人一见如故,结成了忘年的交情,一言一行中好像上辈子就认得。 沈厌卿殷勤讲述了许多宫外的趣事,允王也不吝于分享宫里的见闻,二人眉眼间皆是开怀笑意,真真都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 停停走走,最终歇在一处被桃李花淹了的亭子里。 允王年幼,以茶代酒,与沈公子祝了一杯就起身离座。沈厌卿跟上,见小皇子停在那丛异色牡丹前,有一朵正盛放着,鹤立鸡群般高高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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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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