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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厌卿不明所以,微笑道: “确实绮丽非常。殿下在这府中日日看着,也觉得不足么?” 允王轻轻摸了摸花瓣,似乎很爱惜的样子,没有答话。 宫人奉上一把花剪。 “……!” 沈厌卿还未及说上什么,姜孚已手起剪落,将那朵怒放牡丹拿在手中,很真诚地看着他: “王府尚未竣工,若是一个人住未免冷清,我有意邀先生一同。” 沈厌卿笑容一凝,立即跪了下去: “草民惶恐……” 姜孚却走近,站到他身侧去,目光定在他脸上: “先生莫怪。我是个附庸风雅的,父皇爱才,我有心拙劣模仿一二……” 沈厌卿低着头,不敢接这句话。周围也静的很,其他人都远远站着。 半晌他忽然感觉到,姜孚抬手在他发冠上弄着什么。 “其他的,就要先生教我了。” 宫人捧上一面大铜镜。允王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抬头。 他往那新磨的镜子里望去,见那朵万金难求的牡丹正斜插在他的冠上,日光下煌煌泛着金彩。 映着他敷了粉似的脸。 和那些卑贱又沁满血的骨头外,撑起的锦绣人皮。 …… 皇子择师的事情不是可以轻易定下的,沈厌卿回去闭门几日,就听见七皇子向圣人报请的消息。 圣人不知是忙得疏忽了,还是看不上沈厌卿毫无家室背景,许久没有回话。 姜孚则写了许多折子,一上再上。宫人看了都提心吊胆: 见过不要命的,可是没见过敢催皇帝的! 但人家是皇子,母妃地位又稳定,能说什么呢?或许陛下看了,反而觉得这儿子性情耿直又执着,是大好的可塑之才。 还是不要替别人操心了。 总之,某一个雷雨夜里,回信批下来了: 命沈厌卿为七皇子侍读,即日入宫赴任。 没有背景和其他官职,做不成侍讲学士,便只能拿一个这样低微的小官。但对于一个草根出身的平民学子,已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了。 可奇的是,竟还有许多人替沈厌卿惋惜。 都道: 原先被圣人召见过,往往按捺住心思等上几月,便可接着大好前途了。 而今沈公子目光短浅,贪看那株草,或是贪了允王的青眼,落得这么一个低微的位置,往后再向上可就难了。 虽说众人都有押宝的心思,可当今圣上正是壮年,哪能做的这么明显? 不触怒了天颜,才是奇怪。 ——也难怪要在这风雨夜上任。雨下的跟泼水似的,怎么赶路? 可沈厌卿却真在那暴雨的夜里叩开了宫门,踉踉跄跄赶到了披香别苑的门前。 姜孚敞着门,执伞立在雨里迎他,见他雨笠蓑衣都被雨水打透,衣摆上拖着泥迹,仍是初见时的那件衣服。 月白的锦料毁得彻底,沈公子只这一件体面的,是面圣前御赐的衣服。 沈厌卿眉间睫间沾满雨水,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却还是对着自己选下的新主笑: “从今往后,微臣就是殿下的人了。” 姜孚动容,仰头将伞塞进侍读怀中,牵住对方双手: “本王一定不负先生。” …… 崇礼六年四月,圣人即将及冠,宫里宫外忙的翻天覆地,礼部几乎以头抢地,唯恐办不好这件大事。 可往文州的信里,却有一个很淡很淡的问句: 我将要二十岁了,常人家该取字的,父亲母亲去的早,能否请老师为我取一个呢? 回信答道: 臣请罪,臣听闻历朝帝王都是没有字的;因为他们是天下最为尊贵的人,没有人配得上为其取字这样的殊荣。何况臣一介卑贱之身,更加不敢僭越。 从京城很快又来了一封信: 父皇为我取名叫’孚‘,取的是信孚天下的意思。我为自己取一个字,叫做’信君‘,老师觉得如何呢? 回信只答: 陛下圣明。 …… 姜孚捏着信纸,摘开上面落的花瓣,会心笑了一下。 他想: 唯有老师与他才知道这两个字,其他人谁也不得称呼。 第27章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 沈厌卿坐起身,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的卧房。 只记得昨日在灯下陪姜孚批折子,看着看着乏了, 竟就伏在桌上直接睡了过去,实在是大为失礼。 闲了这些年, 真是懒散了不少。 但姜孚已走了, 应当也不会与他计较这些。 沈厌卿抬袖, 尚可闻到衣料里沁着的淡淡的龙涎香气息。他不禁有些走神: 陛下这香是不是熏的太过了呢?竟都沾到他身上来了。 若是六年前,他必然要过问掌香的宫人,不过如今他也没那个身份和立场, 没必要多嘴多舌。 姜孚已经及冠成年,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有什么不舒服的自然会自己调,也用不上他来操心。 他一抬眼,见门边上横着一枝李花, 连花带叶,紫红紫红的。 他知道那是有人在门口站着,随口招呼了一声。 丰荷转进来,恭敬站在他身前,将怀中花枝递出。 “陛下离开前从院中折的一枝,令我转交给大人。” 沈厌卿失笑: “找个瓶儿插上就是了,何必这么用心抱着?倒是劳累你了。” 他灵感忽动,总觉着丰荷这行为有些别的意思, 于是问道: “……陛下是何时走的?” 丰荷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垂眸答道: “约莫两个时辰前。” “?!” 沈厌卿坐直了。 “宿在哪里?” “……别院, 原先别院的位置,寻了一处。” 扯谎。 披香苑重修后, 根本就没什么别院,也没第二个主屋。 九五之尊总不可能和宫人挤在一起,那安芰要在宫门口上吊的。 沈厌卿回身,状似无意般抚了抚枕头上的褶皱。 “我再问一遍,你随意答就是。陛下昨日留在了披香苑,歇在哪里了?” 丰荷依旧答道:“别院。” 这就是奉旨扯谎了。 沈厌卿叹了口气,把那李花枝接过来,撑起一个微笑: “还是要多谢你。” 丰荷平静答道不敢,退出去打洗漱的水,顺手带上了门。 沈厌卿一个人留在屋里,信手披上外衣,将窗推开,坐在日光下发呆。 花很鲜,开得正好,一点也不见要失水枯萎的意思。 丰荷是制衣局调来的,竟在侍弄花草上也有这样的造诣,看来被姜孚挑中也有这一档原因。 他是越发看不透姜孚的心思了。又要他知道,又不愿明面儿上说,这样曲折的心意,只有要应付先帝的那群旧人才常用。 因着弯弯绕绕几层让人着恼,这群心理不甚正常的变态自己说着也唾弃,常互相取笑: “这么遮掩久了,将来连人话也不会说了!”。 姜孚是从哪学的呢? 在他榻上歇一会也就歇了。床宽的很,从前小时候也不是没一同睡过,而今这么小心做什么? 住在允王府的时候,一到雷雨天姜孚就往他屋里跑。被子也不抱,枕头也不拿,看着也不像害怕的样子,只是非要与他挤在一起。 他后来没办法,还在自己那另备了一个小枕头,弄的姜孚倒是更常来了。 远处树下,宁蕖和几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坐在一起,鼓鼓捣捣不知在弄些什么。 小厨房的方向往上冒着炊烟,沛莲带着几个宫人,正提着食盒往正殿走。 石子小路洗的很干净,边上花草长得好,最大程度地仿了自然长成的模样。 极工整极杂乱都好办,唯有这样乱中有序的才是最麻烦。 姜孚每天被前朝那些破事折磨,还能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收拾这里,实在是用心太多。 沈厌卿昨晚心绪波动过大,几乎以为自己是生死里走了一遭,眼下看着这幅宁静景象,不由得有些贪恋起来。 其实哪有那么严重?到头来,折磨他的只有经年积累下来的愧疚。 手足相残,夺人所爱,确然都是该千刀万剐的罪名。不过他并不在意那些,他只是觉得愧对真心对他的学生而已。 结果,姜孚作为被骗的,还得反过来安慰他,点着灯在他这熬了半宿。 真是丢人啊。 早知会如此……唉,就算是早知如此,也不知怎么处理会更好了。 他做的事情在这呢,怎么描也不可能描干净了。 沈厌卿伸手把花枝插在窗子的合页边上,伏下身在窗框上趴着,脸埋在衣袖里,只露两只眼睛看着外面。 本以为从皪山上下来,就再没这样晒太阳的机会。谁想姜孚竟能一点也不计较,还让他在这安心住着。 这孩子,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怨恨为何物? 打娘胎里就被人设计,被母亲算计,被父亲算计。都给他刻好了个模子,等着他往里面跳,把他当个可随意揉捏的备选项,一折腾就是十几年。 等到沈少傅跟个救世主似的去了,用心呵护几日,最后又揭发自己其实也是那些算计里的一环。 换常人来,早掀了桌子,什么也不管了。姜孚的情绪实在是稳得有点吓人。 怎么养成的呢? 沈厌卿捻下一片将落不落的花瓣,往窗下丢。 丰荷进来,见他还未换衣,放下水盆小心走了。 他在窗前懒懒倚着,一动也不想动,任头发就那么散着。 风很轻很暖,一点冷意也没有了。他歪着头,听见外头传来食盒落在桌面上的声音,还是没有出去的想法。 宁蕖那边忽然热闹起来。 本来蹲在宁蕖边上的两个小丫头跳起来,很是欢快地往他这边跑,停在窗下朝他挥舞小手: “沈大人!给您看!” 他调整好表情低头去看,见小孩的指甲都红艳艳的,染的很匀,丹蔻一样。 “好看呀,你们手真巧。” 许是旧事回忆多了,现如今他看见这个岁数的小孩就想起初见姜孚的时候,语气不由得柔和了许多。 这么大点的孩子做不了什么,也就能平时帮丰荷沛莲捧捧针线盒。姜孚特意安排过来,本也是为了给他这添点生气。 两个小丫头脆生生地笑: “宁公公给染的!沈大人也试试!” 宁蕖此时终于搞定了剩下几个小孩,急急忙忙跑过来把她们两个搂走: “胡闹!一个两个都翻了天了!” 宁蕖看着着急,奈何语气太软,说出来的话没多少说服力,左边的小孩还朝他吐舌头。 沈厌卿坐起来笑他: “原来宁公公还有这样的本事,当真是多才多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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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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