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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杨金风呈上来的册子里,正有一只形状如此的镯子。 而从前朝宫内库房的记录来看,荣宁死前所戴的那一只,本该是一双对镯。 …… 吃过晚饭的功夫,宫人来报,说那边的气放好了,要定让谁下去。 二十二难得在明面上吃了顿饭,正暗暗在桌下翘着脚高兴,一听见这便窜了起来,规规矩矩站在桌边待命。 姜孚颔首,正要点其他人同她一起,却又见帝师起身。 “臣与她一起。” 不待姜孚说话,沈厌卿又道: “地宫存世日久,有些东西也许见一次光就损坏了,保险起见,还是臣亲眼下去见过才好。” “那我——” “陛下万金之躯,自然不可冒险。” 姜孚泄气。 其实他也都明白,谁也不可能放着他下去,那是胡闹。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明日京城就要全乱了。 他知道若是老师都不能全身而退,派谁同去也没有用。但是,但是…… 沈厌卿躬身一拜,随后抬手抚上左耳耳垂。 这动作做的自然,但皇帝还是看出帝师摸了个空时的愣怔。 “……您要把那坠儿托给我,叫我安心?” “其实不必的,老师,我信得过您。” 姜孚笑的有点勉强。 只要一想起那耳坠的来历,他就好像被妒火点了起来,偏偏表面上还要装作一无所知。 有什么的呢?他想,那人已经……他才是…… 可他的一切心思都没逃开帝师的眼睛。 他的老师朝他微笑,温声说道: “事情并不都如陛下想的那样。” “待臣回来,自会找个空闲向陛下解释。” 他们之间最好永远是如此。 永远别有互相瞒着的事情,永远让对方安心。 第33章 顺着现成的梯子下去本不算太难, 但要照顾着不能蹭脏新衣,沈厌卿的动作就拘谨了许多。 二十二倒是蹿得比兔子还快,一步跳两三个横阶, 几息之间就落了地。 沈厌卿挂在中间,还听见她在下面咣咣跺脚的声音。 “实的!帝师放心下来!” 沈厌卿心道, 若是不实, 此时也听不见她说话了。这样爱冒险的性子, 不知道是姜孚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的人才。 他不急不缓往下着,小心着地,被二十二勤快地搀了一把, 又接过她分来的小灯笼,弱光照亮了周围。 乐声变得更加清晰,从某个方向幽幽传来,视线透不过黑暗,看不清楚。 二十二走在他前面, 几步过去,忽然提高了灯笼,摸向石壁。 她很是惊喜地一回头,望向帝师: “有字诶!” “写的什么?” “我瞧瞧……” 粉衣的暗卫转回身去,竟在墙上窸窸窣窣抠起来。 沈厌卿凑过去,看清了那是一块用蜡封上的凹槽,清出来的地方隐隐露出些刻痕,像是文字笔画。 这样黑灯瞎火的环境下, 亏得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用火烤一下呢?” 二十二头也不抬, 回了一句这样快些。 她指甲上似乎装了什么尖利的附件, 刮起软蜡来速度飞快,一顿不顿。 “景……宁……唔……” 她嘟嘟囔囔念着。不过一会儿, 有字的地方就都清了出来。 刻痕里不知嵌了什么漆或是墨进去,竟呈出一种鲜亮的青蓝色。 就好像有人刚书写上去,墨还未干,在彩光映照下转身,执着笔看向他们。 “景隆朝康荣宁雪,敢谒后世君子。” …… 鹿慈英弹罢一曲,呵了呵手,捧起搁在琴案上的暖炉。 文州那一年竟下了雪,细细小小的,绒似的落在地上,也积不住,反倒闹得天气湿冷更甚。 皪山上的房屋本来有意仿作旧时隐士的竹居,搭得十分清凉透风,那时反而成了累赘。 仙人惯来会装不畏寒不惧热的仙姿,除却衣服多了几件,一点不见哆嗦。 沈参军则是北边来的,不觉得冷,但怕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水汽,整日坐在炭火边烤着。 鹿慈英平日里弹琴的地方叫枕流居,设计奇特,引了一曲溪水入室,日夜流动不歇。 溪底的卵石都有意布置过,水声怡人,与琴声相伴而鸣。 室中有茶台,竹斗,煮茶时就随手舀水,甘甜比得上藏了几年的竹尖清露。 又置一凉榻,横架在曲流上,令其从枕下穿过,躺下就可沾些清凉冷气,听着溪声入眠。 沈厌卿起先笑这是故作风雅,可登进许多才子梦中游历的仙山幻境,可真宿在这里一定吵得无法闭眼。 谁知试过一次,竟真睡的安稳无比,似乎还做了香甜浅淡的梦。 沈参军也就不再多言,安心在这里听琴。 但那都是春秋好时节中的事,冬日在这儿,连溪水涌动得都缓了,弦变得又冷又涩,拨弄出的声音听起来煞是不情愿。 连鹿慈英都自嘲,说琴冻得痴傻了,不认识他了。 沈厌卿则道: 那就用厚布裹起来,放到暖和的地方去,让它缓上一缓,不就好了么? 鹿慈英则说: 琴可不能一日不弹呀。若是干了裂了,脆了潮了,便要屈死它了。 鹿慈英自会说话时就会弹琴,自会弹琴就未停过一日。 这其中有多少神话演绎的成分沈厌卿不愿去想,但其操琴的技艺确然是在他听过的所有人中最为高超的一个。 皇帝的乐师、京城的花魁、二皇子的侧妃,都比不上这位山林中的隐士。 在慈英太子手下,弦只要一动,便真能教人领略到昔年高山流水旧时的风采。 沈厌卿说这是让他长了见识,鹿慈英却摇头,微笑道: “并不曾有他人听到过。叔颐能说出来,是因为你就是钟子期。” 琴声里有孤鹤,有凤鸣。祥瑞的鸟拖着长羽在空中周游,伸长颈子求取自己的知己。 神王的太子在深山中弹了三十年琴,终于等来北方坠下的官星。 沈厌卿问: 说的这样有缘,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呢? 鹿慈英答: 有些相逢本不需要原因,叔颐难道不信? 沈厌卿确实不信。 但他在皪山一日,文州就稳当一日,前朝的皇亲们也就离融进新朝更近一日。 秋天时有一群人下山去了,在州府安排下得了新的生计,只偶尔回到山上集会。 慈英太子教正像一块雪地里埋着的冰,缓缓消融着,可是动静很小,谁也不惊动。 鹿慈英也不阻拦。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双方都满意,倘若这样潜移默化下去,文州太守不久便可重返青春。 鹿慈英知道自己这些言语多半又被当成了教中书本上的胡言乱语,也就笑一笑不再提。 这在友人面前只着常服的仙人放下手炉,收好了琴,顿了顿又开口: “叔颐确实是与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我们都像柳絮浮萍,飘到哪就是哪的了;叔颐却能下心思,抓住自己要的东西。” 沈厌卿知道琴一收起来,便到了离开这冻人的地方的时候,于是执起水壶将火盆中的炭浇熄,拨掉最后的几点火星。 “慈英似乎意有所指?” 鹿慈英没有字,他也只好称名。 居士抱起琴,扎好了束绳,笑眯眯道: “叔颐聪慧,我不过忽发灵感,想要再问一个问题。” 他的视线从友人脸上划过,最终停在鬓边。 “——叔颐左耳上这个蓝玉的坠儿,原本是个什么器件?” 沈厌卿手上动作停了,扔了夹子向后一靠: “用什么换呢?” 鹿慈英敛了敛笑容,偏开目光作思考状,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那个回答。 沈厌卿心道,这是已有些了解或是猜测,于是要拿出些沉甸甸的实事来了。 琴袋上的流苏往左摆到第二十二下时,着靛蓝色布衣的隐士下了决心。 他抬眸,定定看向对面的弃臣。 “我教的创立之人,正是家慈。” …… 沈厌卿推开石门。 门上没有机关锁扣,门轴也仍能利落滑动。 看来荣宁没有防后来者的心思,这地方留存至今应当也没有闲置太久。 二十二琢磨着前头的石刻留字,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道: “她好细心!还特意说了这是她建的地下宅子,和后来继承上面的人没关系。要不然,若不是仁王殿下接着——咦。” 上面若没有改作仁王府,若不是仁王没有住过一日,猝然发现下面有这么大一处地下建筑,恐怕谁遇上都要倒霉。 纵使当今圣上再能明辨是非,也不得不有所怀疑。 但荣宁长公主是怎么算到今日的呢? 二十二挠挠头: “不对呀,她早知道要改朝?” 若是前朝正常往下传,给了亲族子孙,似乎也没必要用那些急于帮人撇清关系的词句。 可是若知道江山改了姓,又为什么要护着不认识的,夺了自家皇位的人? 沈厌卿不做声。 他也在想。 鹿慈英这一脉,行为举止向来与常人有所不同。即使六七年过来,他也时常转不过来。 更遑论隐在幕后掌局的荣宁。 她想要做什么?这对姜孚有害吗? 门后是一道青石屏,上下接着天花板和地面,挡着来者的视野,使其不能一眼望到后面的景致。 但往旁边看去,石屏后竟露出光亮来,煞是吸引人。 后面有灯? 和灯光一起的,是更加响亮的奏曲声。涓涓如流水,与他在皪山上听过的有几分相似,但少了人力造出的情致。 二十二接着往前探路,跑过去又探头回来,招招手,示意前面没有问题。 她脸上带着些惊讶和兴奋,不知是看到了什么。 跟着皇帝,还有什么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吗? 沈厌卿跟着她穿过去—— 视线陡然开阔。 满室的灯烛,照的这地下亮得如白昼一般;满庭红绿,燕莺穿柳,与地上的花园景致全然重叠。 可是再凝神看,又不是鲜活的草木,而是一匹匹绘了彩的熟绢。绘图者心血所注之处,竟做出了以假乱真的效果。 乐声交叠起伏,仿佛真能听到鸟禽鸣叫。 他见到了先前在地面上听到的滑轨,看来这些灯火也都是他们那时点燃的。 引燃用的液体烧的很干净,没留什么炭黑颜色。 轨道尽头是一只小荷花缸,不知是什么宝器,水竟还没有干透。 多出来的油和火都落进去熄灭,护住了这里挂着贴着的山水草木们,不至于连客人还未迎就作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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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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