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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岁眸光一亮:“粮草呢?” “清禾公主如约归还,还额外送了三车药材。”苏涣笑道,“说是给将军补身子用的。” 时岁轻抚扇面, 忽然想起什么:“太子那边如何了?” “多亏尹竹日夜照料, 太医说余毒已清。” “尹竹?”时岁挑眉。 “就是那位青衣公子。”苏涣叹息,“可怜被毒哑了嗓子, 连句道谢都说不出。却将太子照顾得无微不至。” 时岁眸光微动,折扇轻点掌心:“去查查,这位尹公子究竟是什么来路。” 时岁回到丞相府时, 骤雨已停。 他刚踏进书房,就看见案几上摆着一封边关来的信。 信封上熟悉的落款让他心头一暖,可拆开后,里面却只有寥寥数语。 “粮草已至,勿忧。战事顺利,不日可归。” 时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连信封都拆开检查,却再找不到只言片语。 “这个没良心的……”他咬牙切齿地捏着信纸,“连句想念都不知道写!” 正恼着,忽然瞥见信纸背面似乎有墨痕。 他急忙对着烛光一看…… 背面画着两个小人,一个戴着丞相帽,一个穿着将军服,正手牵着手。 时岁耳尖一红,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藏进了贴身的药囊里。 身旁黑影便无声落下。 “禀相爷,查清了。”暗卫单膝跪地,“太子所中之毒,确是南疆皇室的‘蚀骨散’。” “继续。”时岁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 “毒下在当日晚膳中,经手之人确是尹竹。但蹊跷的是他每次试毒都做足样子,唯独那日‘恰好’漏试了一道菜肴。” 时岁忽然想起尹竹那双总是低垂已无光芒的眼睛。 “太子可知情?” “应当不知。但……”暗卫欲言又止,“尹竹在太子毒发时,偷偷将解药混入了参汤。” 窗外阳光正好,时岁倏然轻笑。 好个一石二鸟之计,既全了忠义,又报了私仇。 那哑巴公子,倒是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备车。”时岁突然起身,“本王要去会会这位……妙人。” 马车刚在东宫门前停下,时岁便听见殿内传来一阵琴音。 曲调哀婉,如泣如诉,格外清晰。 尹竹跪坐在案前,十指在琴弦上翻飞。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是琴音陡然转急,如金戈铁马,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时岁在他面前坐下,静静听完这一曲。 “好一曲《十面埋伏》。”时岁抚掌轻笑,“尹竹公子好雅兴。” 尹竹终于抬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视时岁,毫无惧色。 他不能言,却以指蘸茶,在案几上写下:“丞相此来,是为杀我?” 时岁封摄政王的旨意尚未传进东宫,尹竹还以为这人仍是丞相。 时岁摇头:“本王是来谢你。” 尹竹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划掉“丞相”二字。 “谢你替本王,了却一桩心事。” 尹竹指尖微颤,又写道:“可否……留太子性命?我可让他立血誓,永不与您和沈将军为敌。” 时岁把玩着腰间玉佩,玉面上的“沈”字被他指腹反复描摹。 忽然,尹竹起身离席,重重跪倒在地。他咬破食指,用鲜血写就:“王爷可还记得康定二十七年,云州城西的济世堂?” 时岁指尖蓦地一顿。 他当然记得。那年寒冬他因连日奔波染上恶疾,昏倒在城西雪地里。是一位药铺掌柜将他背回悉心照料,才捡回一条命。 待他病愈后前去道谢,却只见到紧闭的门扉和邻居“举家北迁”的传言。 时岁声音微哑:“你认识?” 尹竹以额触地,鲜血在地上续写道:“家父当年冒死救下王爷,今日尹竹斗胆,想用这份恩情换太子一条生路。” 时岁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父亲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个面子,本王可以给。” 尹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要叩谢,却听时岁继续道:“但有个条件。” 他眼中刚泛起的光亮骤然凝固,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很简单。”时岁折扇轻点内殿方向,“要么太子自请就藩,做个富贵闲王;要么……继续留在京城,看令尊这救命之恩能护他到几时。” 尹竹苍白的嘴唇无声开合。 他明白这是道生死选择题。封地虽远,却能保全性命;留在权力中心,终有一日…… “不急。”时岁慢条斯理地起身,月白衣摆扫过地上未干的血字,“等太子醒了,你们慢慢选。” “对了。”他走到到门边忽又回首,“告诉太子,若他选第一条路……” 折扇在颈间轻轻一划:“本王许他带着你一起走。” 尹竹怔怔地看着时岁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颓然坐倒在地。 他早该明白的。 像时岁这样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的人,怎会因区区救命之恩就心慈手软? 窗外又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尹竹这才回神。 他用袖角缓缓拭去地上的斑驳血迹。 内殿传来太子微弱的呻吟,尹竹却没有立即过去。 他回到琴案前,十指轻抚琴弦,奏起一曲《高山流水》。 他在等。 等那个骄纵半生的储君醒来。 等他在苟且偷生与玉石俱焚之间—— 做出最艰难的抉择。 两个时辰后,太子终于醒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尹竹呢?” 守在床边的宫人连忙去唤。 尹竹匆匆赶来,还未行礼,就被太子一把抓住手腕:“你去哪了?” 尹竹摇头,指了指太子的伤处,又指了指自己心口,示意无碍。 太子松了口气,随即冷笑:“时岁那个乱臣贼子呢?是不是已经……” 尹竹急忙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 他蘸水在案几上写下:“殿下,我们离开京城吧。” 太子愣住:“你说什么?” 尹竹继续写:“去封地,我陪您一起。” “你让孤逃跑?”太子猛地挥袖打翻茶盏,“除非孤死——” 尹竹咬了咬唇,忽然跪下:“求您,就当是……怜我。” 太子看着尹竹通红的眼眶,终于……沉默了。 陈裕安前二十二年从未真正懂得何为情爱。 他曾以为自己深爱沈清让,可当那人饮下他亲手下的“春风渡”,昏沉地倒在他怀中时,他心头涌起的竟不是占有之喜,而是扭曲的快意。 看啊,那个算无遗策的时岁,终于也要尝到失去的滋味了。 作为储君,他自幼受教于大虞最顶尖的鸿儒教导。 他比谁都清楚,在时岁“奸相”的骂名背后,是边关安定的烽燧,是市井繁华的灯火,是百姓口中“丞相新政”带来的丰年。 嫉妒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就是被困在青城山的囚徒,而时岁却能在这锦绣河山中大展宏志? 就连他唯一想占有的将军,心里装的也都是那个奸佞之臣! 直到那夜,时岁将“春风渡”原样奉还。他在药性煎熬中随手点了个最顺眼的少年,想着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可当晨光透过纱帐,他看清身旁人浑身青紫的伤痕时,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可是大虞储君! 是自幼习圣贤之道、受万民供养的太子!怎能像个禽兽般…… “你……”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叫什么名字?” 少年艰难地支起身子,破碎的中衣滑落肩头:“奴……尹竹。”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句对话,也是陈裕安第一次在情事过后,询问一个人的名字。 可当他在朝堂上看见时岁谈笑自若的模样,那点难得的温情便被妒火焚烧殆尽。 最终,他还是亲手将那碗哑药灌进了尹竹喉中。 他本可以给些银钱将人打发走,却鬼使神差地留下了这个少年。 或许是舍不得那温润如玉的笑颜,又或许是贪恋那双抚琴时格外好看的手。 尹竹的琴技在陈裕安听过的一众大家面前实在称不上精湛,甚至偶尔还会错几个音。 但他却总爱在暮色四合时,听尹竹弹那曲《高山流水》。 琴音里带着些许生涩,却比那些完美无缺的演奏更让他心静。 陈裕安在某个琴音戛然而止的黄昏突然意识到。 他竟爱上了这个被自己毒哑的南风馆妓子。 多么可笑啊。 堂堂大虞储君,爱上了一个连完整曲子都弹不好的……玩物。 第47章 半晌, 陈裕安终于开口。 “孤……不会走。”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明日便给你安排个干净身份,再赐……” 黄金千两,良田百亩。足够让这个少年永远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话到嘴边却成了哽咽。 陈裕安在心底自嘲, 他对时岁的妒火早已焚尽了自己所有退路。 若真去封地当个闲散王爷……他仿佛已经听见太傅们失望的叹息在耳边回荡。 那些《帝范》《贞观政要》的教诲, 那些为君之道的训导, 都成了烙在骨髓里的枷锁。 “尹竹……”他忽然抓住少年的手腕, “若孤败了,你会不会……”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何必问呢? 这深宫里的真心, 从来都比纸薄。 尹竹闻言一怔,下一刻便又笑的灿烂。 “殿下待我极好。” 他每写一个字,陈裕安的心跳便乱一分。 他看见少年腕间尚未消退的淤青,看见他脖颈处自己盛怒时掐出的红痕, 更看见那双含笑的眼里, 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陈裕安突然释怀了。 输便输了吧。 至少他曾奋力抗争过,至少此刻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对他说一句“殿下待我极好”。 他缓缓俯下身。 在尹竹惊愕的目光中,吻上了那从未触碰过的唇。没有情欲,只有迟来的珍重。 从前总觉得,一个南风馆出来的人,怎配得到太子殿下的亲吻? 可此刻,他只想把亏欠的温柔都补上。 尹竹僵在原地, 任由太子近乎虔诚地描摹他的唇形。直到这个漫长的吻结束, 他才看清陈裕安眼中闪烁的泪光。 “抱歉……”陈裕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尹竹是个骗子。 自己把他毒哑、拿他泄愤、将他囚在深宫…… 怎么能算……待他极好? 陈裕安的指尖轻轻抚上尹竹的后颈,在某个穴位上骤然发力。少年身子一软, 倒进他怀中时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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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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