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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涣是他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了。 时岁重新躺回床榻上,看着床顶的雕花出神。 他想沈清让了。 想的心口发疼。 苏涣既已承诺推行新政,出了将军府便立即召集心腹,将政令分发各州府。 他与时岁同出一脉的为官之道,行事同样雷厉风行,同样的算无遗策。 正欲遣散众人时,苏涣突然叫住亲卫:“南疆战况如何?” “回相爷,沈将军与敌军陷入胶着。” “兵力对比?” “我军二十万,南疆三十万。” “这简单。”苏涣眸光一凛,将丞相令牌重重拍在案上,“调本相麾下五万私兵驰援南疆。粮草不足便抄没下狱官员的私库,药材短缺就去搬空太医院。” “务必让沈将军在入秋前,凯旋还朝。” 待众人退下,苏涣望着案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不由长叹。这还只是从将军府搬来的部分,尚不及时岁平日要批的一半。 他既心疼那人殚精竭虑,又气他不顾惜身子。 朱笔悬在奏折上方,苏涣咬牙切齿道:“老子都快成你娘了。” 笔锋将落时却又生生顿住,转而细细模仿起时岁的字迹批阅。 尽管前线捷报频传,新政推行下大虞朝堂已焕然一新。可两个月过去,等到的却不是沈清让凯旋的喜讯,而是白袍军主帅遭遇埋伏坠崖、生死不明的噩耗。 消息传来时,时岁正与苏涣在茶楼对弈。 自那日高热后,苏涣便想方设法让他不得闲:或是递些无关紧要的折子,或是邀他品茗手谈,总归不让他有独处的机会,只为防他再做伤害自己的事。 可此刻,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徒劳。 苏涣眼睁睁看着时岁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执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底渐渐漫上一层骇人的血色。 “王爷……”苏涣刚要开口。 时岁已经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备马。”时岁冷声道。 “王爷三思!”苏涣连忙拦住他,“边关路远,您如今的身子——” “滚开!”时岁一把推开他,眼底血色更浓,“他若死了,本王要这身子何用?” 苏涣从未见过这样的时岁。 疯狂,偏执,仿佛下一刻就要毁天灭地。 沈清让就是时岁的命。 若那人真有不测…… 这个念头刚起,苏涣便惊出一身冷汗。 他猛地拽住时岁衣袖:“时玉台!”声音因急切而嘶哑,“你若出事,沈清让回来该当如何?” 时岁的脚步倏地僵住。 “边关局势未明,你这般心神俱震……”苏涣死死攥着那片衣袖,“让我先去探明情况,你在京城坐镇可好?”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时岁终于开口,每个字都似在滴血:“五日。” 三日来回,两日寻人。 “活要见人……”他转身时,袖中双手已掐得鲜血淋漓,“死要见尸。” “臣,领命……” 苏涣知道,这已是这个偏执成狂的男人,所能做出的最大妥协。 时岁独自站在满地狼藉的茶楼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缓缓蹲下身,一颗一颗捡起散落的棋子。 黑的是沈清让的眼睛,白的是沈清让的笑。 时岁忽然想起除夕夜的伙房。 “新年安康,沈清让。” 他的手抖得厉害,棋子从指间滑落。 新年安康…… 他的将军,可一定要平安啊。 时岁在茶楼里枯坐了一夜。 太阳照常升起,侍从小心提醒。 “王爷,该上朝了。” 是啊,该上朝了。 该去守护那人的太平盛世了。 时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在龙椅上的。 殿内群臣惊恐万状地伏跪在地。大殿中央,太史令的尸首被折扇贯穿咽喉,死死钉在地砖上,鲜血蜿蜒成一道刺目的溪流。 啊…… 他想起来了。 这些迂腐之臣又在聒噪新政扰民。 可时岁早已耗尽最后一丝耐心。 这算是……最后的困兽之斗? 折扇脱手而出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时岁漠然看着自己的手腕。就是这只手,方才轻描淡写地终结了一条性命。 “诸位爱卿……”时岁缓缓直起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满地颤抖的官袍,“还有谁要谏?” 满殿死寂。 群臣额头紧贴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在丞相苏涣面前尚可争辩,最多落个下狱查办;可这位杀红眼的摄政王…… 地上尚未凝固的血泊,就是最好的答案。 就如当初时岁对沈清让说的。 有些教训,总要见血才能作数。 刚下早朝,摄政王当殿杀人的消息便如野火般传遍京城。 时岁对这些流言蜚语置若罔闻,只是日日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官道。 他在等。 等五日后,暗卫将沈清让带回京城。 等一个明知结局却仍不敢深想的重逢。 时岁虽不在意这些流言,京城百姓却已沸反盈天。 在有心之人的煽动下,市井间咒骂声不绝,茶楼里的说书人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何其可笑。 这些蒙昧的百姓啊…… 有人为他们披肝沥胆推行新政,他们却只记得“奸相”的骂名,只传颂着金殿杀人的暴行。 有谁在乎那些惠及民生的变革? 皇城脚下的京都子民,纵无新政也能活得滋润。可那些真正受惠的边陲百姓,他们的声音,又有谁听得见? 五日煎熬,度日如年。 当苏涣策马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时岁的双脚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城墙上。 他怕。 怕听到那句“生死未卜”。 怕见到那具残缺不全的尸身。 更怕走下城墙时,对上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秋风卷着枯叶落在时岁脚步。 他终于挪动僵硬的腿脚,一步步走下城墙。 有些事,终究要亲眼确认。 只是环顾四周,车队中却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时岁沉默地望向苏涣。 后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在时岁展开时轻声道:“沈将军已经找到,只是南疆战事将毕,他执意要亲手取得降书……” 信纸上寥寥数语: “南疆势颓,不日可破。待我归来,共度除夕。” 第六个约定了。 时岁唇角刚扬起弧度,忽觉天旋地转。在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苏涣惊慌失措扑来的身影。 第50章 “传太医!”苏涣打横抱起时岁, 声音都在发颤。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惨白的脸色,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他在撒谎。 三千白袍军将渡军峡翻了个底朝天,却连沈清让的一片衣角都没寻到。 可正是这毫无踪迹,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冷静如苏涣自然明白其中蹊跷, 但此刻的时岁若知晓, 只会认定那人已死。 那封信笺确实是沈清让亲笔所写。苏涣在军帐中找到, 贴身放置, 生怕弄丢了。 将军府内,太医们跪伏一地, 额角紧贴青砖。 “王爷情绪如此剧烈起伏,若是再受刺激……”为首太医令重重叩首,“只怕会有自绝的倾向。” 苏涣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都退下。”他声音嘶哑, “今日之事, 若有人敢泄露半字……” “诛九族。” 时岁昏睡了整整三日。 苏涣代掌朝政时,才知道民间对时岁的非议有多甚。 “愚不可及。”他冷笑着将拟好的告示掷给侍从,“把太史令的罪状张榜公示,看谁还敢煽风点火。” 他顿了顿:“再有妄议摄政王者,以文字狱论处。” 最后的怜悯?这群人不配。 所谓黎民百姓,有时候愚昧得令人心寒。 苏涣不禁想,若沈清让知道他用命守护的百姓, 正如何诋毁他最爱的人, 该是何等痛心? 房内突然传来窸窣声响,打断了苏涣的思绪。 他匆忙绕过屏风, 只见时岁正摩挲着枕边那枚赝品玉佩,目光空洞地望着床顶雕花。 “今日……是何夕?”时岁声音嘶哑。 苏涣一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九月十五。” 还有一百零七个日夜, 便是除夕。 “快了。”时岁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描摹着玉佩纹路。 只要再熬过这三个半月,就能见到他的将军了。 苏涣看着时岁这副模样,眼眶发酸。 “太史令如何了?”时岁撑着坐起来,方才苏涣在外间与侍从的交谈,他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罪状已张榜公示。”苏涣递过去一盏温茶。 “嗯。”时岁接过,一饮而尽。 他如今已经不奢望会有人能记得他还喜欢喝凉茶的喜好了。 时岁已经听过太多怜悯。 从封陵城破那日起,就有人在告诉他。 “节哀。” “保重。” “往前看。” 可没有人知道,他根本不想往前看。 他只想永远活在过去。 活在那个父母健在,还有时絮和周涉的冬日初雪。 活在那个和沈清让初遇的秋日云亭。 新政如火如荼地推行着,那些心怀不轨、妄图兴风作浪之人,在苏涣轻描淡写的一句“文字狱”下,早已噤若寒蝉。 朝堂上下,一时风平浪静。 然而,随着年关将近,苏涣心中那跟弦崩的越紧。 边关战报已整整三月杳无音信,这般异常,时岁自然心知肚明,却始终缄默不语。 只是最近的脾气越发喜怒无常。 茶楼雅间里,苏涣望着倚窗独酌的时岁。 那人定定望着远处那座将军府。 前些日子,有个不知死活的官员送了位少年入府。那孩子生得杏眼薄唇,抬眼时颇有几分沈将军的神韵。 苏涣还记得那日,少年跪在锦毯上,怯生生唤了声“王爷”。 时岁冷声开口:“抬头。” 少年欣喜仰首,却见一道寒光闪过。扇面边缘在他颈侧划出血线,猩红顺着雪白肌肤蜿蜒而下。 “你的眼睛……”时岁用扇尖抬起少年下巴,嗓音温柔得可怕,“丑得令人生厌。” “你也配学他?” 苏涣至今记得那孩子惊恐的眼神,像极了受惊的鹿。 心尖上的人,岂容他人染指半分。 “转眼就要到年节了。”苏涣执起茶盏,状若无意地开口。 “嗯。”时岁漫不经心地摇着手中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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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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