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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赐亲笔的“长云发妻”四个字自从沈清让出征后的第五十二日便再未示人,唯余另一面“勤于群臣”的题字在扇面若隐若现。 “算着日子,沈将军也该凯旋了。”苏涣抿了口茶,眼角余光细细描摹着时岁每一丝神情变化。 暗卫今晨来报,南疆战事已了。 他早已暗中调遣精锐私兵沿边关搜寻,但凡探得半点沈清让尚在人世的风声,必当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 “除夕那日的接风宴准备的如何了?”时岁随手捻起一块枣糕。 却在入口的瞬间蹙起眉头。 甜得发腻。 “已经按照往年规格来置办。” 时岁初登摄政王位,苏涣亲自督检了所有膳食器皿,连金羽卫的布防图都反复推演了数遍。这是新政推行后的首次大宴,谁也不敢赌那些被断了财路的江南豪绅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 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时岁踉跄着穿过空荡的回廊。 他猛然栽倒在床榻上,锦被间还残留着那人惯用的白芷香。这气息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从身后环住他,用带着薄茧的指尖抚平他紧蹙的眉间。 可此刻只有他自己。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像秋风中垂死的蝶。他想攥住什么,却连被角都抓不牢。 耳鸣又开始了。那种尖锐的嗡鸣将外界的声音都隔绝在外。唯独心跳声清晰得可怕,一下下撞击着鼓膜,仿佛要破体而出。 他早该知道的。 苏涣在骗他。 这个认知比窗外的寒风更凛冽。 那位丞相大人演得太好,连眼尾的悲悯都恰到好处,可当他提及“沈将军也快凯旋”时,拇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食指。 太过熟悉了。 苏涣的一个动作,时岁便能判断出这句话里掺了几分假意。 他带来的那封信笺已经被时岁翻来覆去的看了数遍,又确实是沈清让亲笔没错。 “别吵了……” 他抬手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仍在,混着血液奔流的轰鸣,像是千万人在他脑中嘶吼。 太吵了。 这世间的一切。 都太吵了。 除夕宫宴,时岁早早的便结束了今日政事。 窗外是浓稠的夜色,积雪未消。 他倚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那封旧信,一遍又一遍,仿佛能从早已干涸的墨迹里,再榨出半分沈清让的消息。 今夜便是揭晓答案的时刻了。 沈清让会不会回来? 会不会如约踏入这宫门? 亦或是……永远失约? 只要过了子时,看一眼那武将首席的席位,便知道了。 时岁今日特意换回了从前的装束,一袭殷红华服艳如血,腰间金链垂落,随着动作轻响。 镜中人眉眼凌厉,再不是沈清让离京前那副模样。 等沈清让回来,若瞧见他穿得像个影子似的,算什么样子? 时岁垂眸,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忽地想起去年今日,沈清让就坐在他对面,眉目含笑,咬开他亲手包的饺子。 封陵旧俗,除夕夜系红绸。 旧岁有情人,新岁不分离。 可为何他系了红绸,沈清让还是不见了? “王爷,时辰到了。” 侍从在门外低声通传,打断了他的思绪。 时岁深吸一口气,袖中手指缓缓收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走吧。” 长廊宫灯如血,映得他衣袍愈发艳烈。 两侧宫人伏跪,无人敢抬头直视。 自摄政后,这位主子身上的戾气一日重过一日,如今连那副昳丽皮相都遮不住骨子里的杀伐气。 宴厅已近在眼前。 隔着屏风,依稀可见百官身影。 时岁脚步微顿,目光直刺向武将首席…… 案几后,空空荡荡。 玉盏摆放齐整,连箸尖都朝着规整的方位,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主人。 他定定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席位,耳畔嗡鸣骤起。百官朝贺声、乐师调弦声、甚至自己腰间金链的震颤声,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无妨。 时岁慢慢眨了下干涩的眼,喉间漫上铁锈味。 还有三个时辰。 他可以等。 苏涣因着安排太医令在偏殿随侍,迟了半刻才入席。 甫一踏入殿中,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龙椅上那人身上。 时岁正支着下颌,一瞬不瞬地望着殿中舞姬。朱红广袖垂落,露出他嶙峋的腕骨,上面还有触目惊心的伤痕。 眼神空得骇人。 苏涣指节发僵。 他早命人在时岁案前每道菜肴都掺了安神的药,连酒盏边缘都抹了薄薄一层。 太医令再三告诫,摄政王如今脉象悬若游丝,稍受刺激便会…… 可此刻那些精致菜肴分毫未动。 时岁只是坐着,像尊被抽走魂魄的玉雕。 任满殿笙歌绕梁,任腰间金链随着乐声轻颤,任舞姬水袖几次险些拂到他案前。 时岁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苏涣缓缓落座,指尖抵着眉心闭了闭眼。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担心的方向错了。 该怕的从来不是时岁会做什么。 而是他什么都不做。 若他能摔了这满殿琉璃金盏,砸了那空置的席位,哪怕提剑抵着自己咽喉质问沈清让的下落…… 都好过现在这般,将滔天痛楚生生咽下。 这般熬着…… 迟早要将这副身子熬成一副空壳。 第51章 觥筹交错间, 殿内大臣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都把自己给埋成了鹌鹑。 苏涣攥着酒杯的手紧了又松。 “相爷。” 身后侍女借着斟酒的姿势俯身:“南疆有消息了。” 苏涣悄然离席,临行前眼神示意侍女盯紧摄政王。 偏殿内, 跪候的暗卫尚未抱拳, 苏涣已一把攥住他肩头衣衫:“人呢?!” “禀相爷。”暗卫喉结滚动, “两日前沈将军已回大营, 现已……” “可还健全?”苏涣指节发白,生生掐断了后半句禀报。 “左肩箭伤尚未愈合, 其余无碍。” “好……好!”苏涣突然松开手。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连月来来压在心口的巨石轰然裂开。 好啊…… 那盏快要熬干的灯,终于等到了添油的人。 苏涣踏回肴华殿时,眉梢还凝着三分未散的喜色。他抬眸望向主位…… 笑意骤然僵在唇边。 案几前空空荡荡, 只余未动分毫的满桌佳肴。 “人呢?!” 殿外传来**倒地的闷响。 苏涣疾步冲出, 宫毯上横卧着昏迷的婢女。 夜风卷着碎雪灌入长廊,远处宫门正在缓缓合拢,最后一丝殷红衣角消失在缝隙之间…… 时岁不想等了。 他等过太多次了。 刺史府后院,封陵城郊,建州到玉门关…… 每一次,那个人都让他等得心口发疼。 第六次了…… 果然还是等不到。 子时的更漏声遥遥传来,距离新年只剩最后半个时辰。 时岁漫无目的地在长街上游荡, 王府的灯笼太亮, 将军府的朱门太刺眼,就连常去的那间茶楼都飘着令人作呕的爆竹香。 最后他在百雀楼前驻足。 一年前的沈清让就是在这里, 用那双惯握长枪的手,为他弹了一曲《秋风词》。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 自那夜后,时岁便封了这间雅阁, 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 此刻,他掀起衣袍端坐琴前。 他不会弹琴。 但他知道,琴弦能杀人。 这是时岁想了很久的死法。 用琴弦割腕,让血慢慢流尽。 他在赌。 赌沈清让能否在最后半个时辰内找到他。 若能,他便活。 若不能…… 他便用这最痛苦的方式,让将军也尝尝,等待的滋味。 反正这世间早已安排妥当。 新政的诏令已传遍九州,苏涣已可代天子批红,龙椅上那个病秧子驾崩不过早晚之事。 至于他自己? 一个弑君摄政的疯子,活着是史书里的乱臣贼子,死了倒能成全忠义美名。横竖都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不如让这具身子再最后派些用场。 多讽刺啊。 他铺好了万里江山,却铺不到将军归家的路。 沈清让是听闻暗卫急报后连夜兼程赶回的。 渡军峡的埋伏来得突然,箭雨倾泻而下。 苏涣带人搜寻峡谷时,他昏迷在溶洞深处,高烧中仍无意识的攥紧着时岁给他的玉佩。 从渡军峡的尸山血海到玉门关的军营,他走了整整三个月。肩伤反复溃烂,沿途的朔风像钝刀刮骨。可每当意识模糊时,他总想着京中还有个小狐狸等自己回去娶他。 腊月二十八抵达玉门关那夜,营帐外风雪呼啸。 除夕之约像根刺扎在心头。 两天两夜八百里急驰,他得赶在子时前回去。 那个娇气包啊……最记仇了。 沈清让纵马冲入城门时,正撞上满街奔走的金羽卫。火把将夜色烧得通红,为首的都统认出来人,险些跌落马背:“将、将军?!” “出什么事了?”他一把攥住缰绳,战马立起。 都统声音发颤:“王爷宫宴中途离席……末将已搜遍了王府和将军府……” 不知怎的…… 沈清让想到了百雀楼。 时岁轻佻的勾着他的尾指跟他说:“陪我睡一晚。” 就是那里! 沈清让策马穿过长街,百雀楼的大门紧闭。 当他踹开那扇雕花门时……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抽搐。 时岁斜倚琴案,广袖垂落,露出一截苍白手腕。琴弦深深勒进皮肉…… 血流成河。 听见破门声,那人睫毛颤了颤,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 “……你又骗我。” 窗外,新岁的更鼓恰好敲响。 沈清让扯裂衣摆的手抖得厉害。 衣料缠上伤口时,滚烫的泪砸在时岁眉心。 他打横抱起人冲下楼梯,在转角处与带着太医赶来的苏涣撞个正着。 “赶紧救人!”沈清让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怀中的时岁轻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太医令急忙上前,却在看清伤势时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这是……存了必死之心啊。” 沈清让一把揪住太医令的衣领,眼中的血丝狰狞可怖:“救不活他,我要你们太医院全部陪葬!” “沈清让你疯了!”苏涣死死按住将军青筋暴起的手腕,“现在杀太医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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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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