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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阮的话说得风轻云淡,可他那种无所谓的语气,叫陈京观听着就反感万分。 “若照你这么说,那我要你江掌柜做甚?酒是我自己喝的,人是我要娶的,仗还是我要打的,江掌柜要讨得这份功劳未免太容易了些。” 陈京观说着,却不禁思索起江阮最后那句话的含义,而江阮也不与他辩驳,笑着接受了他的讽刺。 只是等二人快到马厩的时候,隐约在暗处看到了刚才从帐子里跑出去的身影,她似乎在踌躇,又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浑然不见了初逢时的威风凛凛。 “别吉这是有话要与某人说?那恐怕江某在此多有不便,你们聊,我去赏月。” 江阮见状先开腔,他嘴上说着,脸上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陈京观闻言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等着江阮走远了才对沁格说:“今日之事,我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别吉自可放心。” 陈京观说完抿了抿嘴,见眼前的人依旧无言,他正思虑着还要说些什么,却听到沁格缓缓开口。 “少将军,拒绝了阿布?” 眼前的人站在马厩乌篷的遮盖下,陈京观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不过仅凭这短短几个字,他有些摸不清沁格的意思。 “你是觉得我不会拒绝?” 闻言,沁格点点头,半晌未动也再未开口,而陈京观如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过他正好有一肚子疑问,索性打算就在这问清楚。 “莫非别吉愿意将自己就这般嫁出去,换一个西芥与我的盟约? 陈京观的话说得直白,他见识过沁格的性子,他不觉得此刻再说些好听的话会有用,倒不如直接与她挑明事实,好让彼此都看透这桩婚事的底色。 只是陈京观的话说完,便感觉到眼前的人身体一怔,随后就是一声轻笑。 “我自然不愿意。可我愿不愿意,重要吗?” 此刻陈京观才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眼前的人,他没想到她会果决地认命,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而沁格的这句话像是她对自己最后的宣告,她见陈京观不再说话,便想要从他身侧离开。 “重要。” 陈京观的回答掷地有声,这或许是他今晚说过最坚定的一句话,他不知沁格为何会应,他的回答只是因为看到中午时分还如太阳一样明媚的人被慢慢消磨,他觉得惋惜。 “若婚姻大事你的意愿都不重要了,哪还有什么是重要的?” 陈京观知道自己的话沁格都听进去了,但此时眼前的人似乎已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黑暗里她握着拳头的手紧了紧,开口道:“于西芥女子而言,自己的意愿,是最无足轻重的。” 沁格说话时低着头,周身充斥着认命后的无力感,而她声音里细微的颤抖还是被陈京观捕捉到了。 “可你明明也觉得你父亲将你视作筹码,你就甘心如此蹉跎一生?” 陈京观对于眼前的人有些看不透了,她好像浑身下上都是别扭的,是矛盾的,她的爽朗是真的,她的怯懦也是真的。 “父亲是好意,少将军是好人,而我作为恪多部的别吉,若能用我的婚事换一个盟约,甚至还能换我一个自由,这不是于我而言最好的结局嘛?” 沁格说着,竟还轻轻发笑,陈京观抬眼看着她,此时在月色的映照下沁格镀了一层白霜,那双眼睛看上去了无生气。 “自由?你所谓的自由就是在四方天里囚禁余生,从此再也看不到西芥的蓝天白云,再也不能骑马驰骋,你当真觉得这是自由?” 陈京观今日听了太多次自由,可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看惯了旷野与无尽天,还愿意去做笼中鸟。 但是他的问题没有换来沁格的只言片语,他不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他不会将玄鸟豢养作金丝雀。 “所以这是权衡之后的结果吗?”陈京观的话说到此处带着无法言说的冷漠,见沁格没有回应,他继续说道,“若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在乎吗?” 沁格听到这句话,不禁一颤。 喜欢,原来这世上有人论婚事时问得不是自己漂不漂亮,不是彼此登不登对,不是是否于夫家有所助力,而是喜欢,好轻易,却又好难得的字眼。 “少将军若是不喜欢我,那我们相敬如宾就好,我的乳母是南魏人,她同我说过南魏女子出嫁后的责任,我自当为少将军处理好内院琐事。至于其他的,”沁格顿了一下,“若少将军愿意,我也会做到妻子的本分。” 此刻的沁格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鸟,明明上一秒还在天上翱翔,下一秒就被囚在了笼中,明明自己在受着钻心的痛,却依旧要挂着笑脸祈求一份怜惜。 “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既然恪多封了你领地,那你自可以如你哥哥一般守着自己的土地过活不就好了?你并不指望那一份彩礼度日。” 陈京观把刚刚未对恪多说明的话说给了沁格,他觉得对于此事,能做决定的自始至终都只有沁格自己。 “父亲在位时我可以是无上荣宠的别吉,若哥哥能继位我自然也可以继续这般生活,可他们都会离开,到那时,我手里的封地会成为下一个沁格的嫁妆。而我,没有人会再记得我了。” 所以这才是西芥女子必须不断再嫁的原因。 她们就如同牧场上的奶牛,只有不断贡献自己的价值,她们才能获得片刻栖身之所,而无论是被放弃还是被忘记,她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那别吉没有想过寻一个能长久厮守的人共度余生?” 陈京观的话一出,只看到沁格笑着,她嘴里念了一遍又一遍“长厢厮守”,然后抬头看着陈京观,而那双眼睛里印着的是天上的明月。 “我从未见过我额吉,但我知道为何阿布再也没有娶过其他女子。他作为首领都没法做到相守一生,我又如何奢求?” 陈京观听闻沁格的话有些不解,而眼前的人自然看出了他的困惑,缓缓开口:“就如同阿布以我为条件为你提供助力一般,若将一个女子长长久久嫁给一个人,那就是两个家庭的联合,甚至是两个部族的联合,随着他们关系越密切,利益往来就越复杂,到那时候,要怎么保证王族的皇位不会被别人觊觎?” 沁格的这番话陈京观是第一听到,此刻,西芥能够以一脉相传千年的原因找到了。 可陈京观并不想感叹王朝的长盛不衰,他只觉得最初制定这个规则的人,毫无人性。 “那少将军现在明白了吗?你嘴里的四方天,就是我唯一能获得的自由。” 陈京观没有说话,但是他了然了。 她的确是拥有天空的玄鸟,可她被蒙上了眼睛,她明明感受过天空的辽阔,却一直觉得自己在原地打转 困住她的,是那条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也是她自己。 “那别吉没有想过真正拿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不求父兄庇护,完整地、彻底地,拥有一片你自己的草原?” 那一刻,陈京观看到了那颗落下去的太阳散发着余晖,虽然不如正午明亮,却足以照亮她自己的天地。 “若别吉愿与我交个朋友,那只要你还是别吉,我便永远是你的盟友。” 那一瞬,蒙在沁格眼前的黑布似乎被掀开了一个口子,她眼中除却脚下的路,还有远方的未知。 “那阿布……” 沁格说到这,脸上的神色又少了几份光彩,而陈京观轻声笑了笑,道:“他比我更希望你是你自己。而至于遏佐,无论你阿布是如何打算,我都不会放过他。” 说起遏佐,沁格看到了陈京观脸上从未向自己展露过的狠戾,但那份情绪只留存了一瞬,便又被他的笑掩盖住了。 “不过我只是别吉的盟友,至于未来你还是不是别吉,要靠你自己。” 陈京观说完,突然不自觉地笑了,他觉得自己与江阮呆久了也变成了话里有话的人,不过他相信沁格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我知道了,今日多谢少将军提点。往日你若来木尔斯草原,我带你看看这世界上最大的马场。” 陈京观没有说话,朝着沁格摆了摆手转身上马。 他知道,中午那颗太阳又升起来了。 第27章 陈京观从西芥回来已是次日寅时, 巡防的士兵见到他想给他行礼,却被他用噤声的手势拦下了,他一边朝前走着, 一边看着城门口的方向。 那里在他走前还在做打扫战场的收尾工作, 现在一切都恢复如常, 甚至好几处破损的营帐也被人用粗糙的针脚硬是缝住了。 而董辉所在的帐子是敞开的, 陈京观估摸着应该是薛磐看董辉状态稳定了, 便送他去了自己府上。 或许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偷袭,让陈京观觉得此刻的平静很不真实。 “陈兄留我住一宿吧,我今日怕是赶不回霖州了。” 江阮的声音扰乱了陈京观的心绪, 而后者没有说话朝他点了点头。 此刻的江阮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刚骑马时就左摇右晃,亏得有陈京观时不时拿自己的鞭子“鞭策”一下他的马,不然江阮肯定是人仰马翻的结局。 不过陈京观知道,眼前的人无论困成什么样,他那句“霖州”都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怎么, 江掌柜在南魏的铺子开在霖州?” 陈京观说着, 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见江阮笑而不语, 敛了敛自己的披风走到陈京观旁边。 “霖州是正经营生,我在南魏的铺子开在崇州。” 江阮知道陈京观的用意, 不过既然是盟友了,有些事情他倒也不介意交个底。 “你倒坦诚。不过为何选在崇州?” “离家近。” 江阮说得很平静,倒是陈京观有些恍惚, 他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而江阮的困倦此刻也渐渐被消磨了,他歪着头打趣道:“你不再追问一下?” 陈京观没理会他的调侃, 在准备离开前环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在了董辉的军帐。 “你睡那个吧,你细细闻,或许还能闻到帐子里残留的血腥气。” 说完,陈京观没有再管江阮,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帐子里,而江阮因为陈京观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回过味来,轻笑一声,在嘴里咕哝着。 “究竟谁说你心胸宽广的?” 之后的三日,江阮以各种理由赖着不走,一会儿说自己那晚骑马受了凉,一会儿又说天气不好会下雨,总之是待到了西芥军报传来的这天。 “少将军,遏佐昨夜领大军奇袭恪多部,恪多损失惨重,并且被遏佐刺中了腰部。” 探子来报的时候陈京观刚和平海商量着夺回参州的计划,想着遏佐三天没动静应该是在等着自己先行动,谁知道他领着大部队穿过了腾里沙漠,直逼恪多的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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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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