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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常安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蹲在家门口等他。 “师父……”小孩呜咽着,抱紧人的腿大哭, “少君昨晚没回家, 他是不是出事了?” “不会的,”宋子期抓着小孩发顶安慰道,“有师父在, 不会让他出事。” “真的?”常安抽着鼻子。 “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他不过是宫内琐事繁忙, 故留了一宿。” “那……少君要是累病了怎么办?” “病了?病了就给他医好,他病得还少吗?你师父这手艺,阎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让道。” 说话的时候宋子期心里一空, 他不是没看到夏衍的表情,先前他小师弟也做过出格的事,有那么一两次,半只脚踏上奈何桥边上都被他硬生生拽了回来,想着,紧紧握住手边的药箱。祈祷这小祖宗别又把自己搭进去了。 然而,事情发展远超出宋子期想象。 半炷香的功夫,咣当一声门板飞开,夏衍抱着人飞奔进屋,未有过多言语,宋子期倒吸凉气忙跟上检查。 只见邱茗昏迷不醒,衣服上瀑布一样劈下一道血印,脸色惨白,脖上缠着纱布。 宋子期几乎是抖着手拆下布条,看见了那个大血窟窿。 容风不忍地将脸撇向旁处,颜纪桥抿住嘴唇低声暗骂,常安吓得张大了嘴,怔了片刻惊呼,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流下,扑腾一声跪在床,从前背得医药典籍忘了个一干二净。 “少君你醒醒啊!” 夏衍攥紧拳头,“对不起,我去晚了,萃锁的刺太深,恐怕伤到了血管。” 容风:“公子,宋大夫会想办法。” “太医署处理过这种情况吗?”颜纪桥追问,“若止不住,干脆试火烧。” “全他妈给老子闭嘴!!!都滚出去!” 宋子期一嗓子吼出,屋内的嘈杂骤然消失,变得死寂一般。无人敢质疑太医署第一圣手的医术,纷纷自觉退出,容风半拖半拽拉走了常安,只有一人例外。 强压怒气的宋大夫毫不客气瞪了一眼,正欲轰人,忽然想到了什么,经过激烈的思想挣扎,啧了声,一捶袖子。 “你,滚过来!” 夏衍本就没有要走的意思。骑马赶回的路上,他捂着邱茗的脖子一刻不敢松手,温热粘稠的血缓缓流出,多一分力都怕压到对方喘不上气。可当把人放到床上的时候,见手掌中一片腥红,看得心头猛震。 那边宋子期着急忙慌打来热水,撂盆溅了一地水,抬腿一脚踹在人背上。 “我给他清创,你按好他!再搞不好,老子拿你是问!咱两谁也别想活!” 夏衍不做声,坐上床头将人揽在怀里,让邱茗侧身枕着自己的大腿,一手轻按头发,另一只手抚过肩膀。 刀尖淬火,一寸一寸剜进伤口,割去掺杂铁屑的皮肉。 第一刀下去,邱茗痛得闷哼,整个人缩了起来。夏衍紧张摁下,迎面刺来宋子期愤恨一眼。 伤口太深,萃锁上的铁锈太多,过程中还伴着出血,冒然敷止血散后续可能造成破伤风,那时可不是几副方子、几刀肉能治好的。 一刀又一刀清除创面的烂肉,邱茗一直在发抖,大颗的冷汗顺鬓角淌下,低吟的喘息不止,夏衍花了很大力才控制住。 手下的人战栗不已,反抗的幅度越来越大,夏衍一胳膊摁过,手指伸到邱茗的唇齿间。失去意识的人突然找到了发泄痛苦的捷径,像烦躁觅食的野兽,狠狠一口咬下,锋利的牙尖刺穿皮肤,一连串血珠涌出。夏衍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镇定。 痛吗?当然痛。 你给我的血,别松口。如果这能让你好受点。 宋子期眉梢一跳,“后悔了?还有点良心。” “少说两句吧……” “行,等他醒了,我看你怎么解释。” 屋内静得出奇,明明不对付的两人处于一室内,居然达成了某种神奇、诡异的默契。 半个时辰后终于付好了药,血也止住了,夏衍重新找了亵衣给人换上,宋子期摸了脉搏,微松了口气。 “我去弄药,等会喂给他喝,呛出来就灌,皇帝头风发作,今晚我得进趟宫,要是回来发现他没气了,你小子给我等着!” 夏衍撩起邱茗耳边的碎发,听宋子期边骂边交代了一堆事项,不能翻身,不能压到伤口,不能着凉,诸如此类,时不时憋着坏怼人一两句。 一盅茶的时间,宋子期骂够了,提药箱摔门而去,沙哑着嗓子吆喝,“常安!臭小子!别哭了!随我去煎药!” 夏衍沉默着,抚过苍白的肌肤,每一次孱弱的呼气都令他的内疚与自责更重一分。 药很快煎好,夏衍把小孩遣开,端过药汁,小心翼翼将昏迷的人抱起,靠放在肩头,邱茗闻到药味就皱眉头,偏头躲避。 “听话,把药喝了。” 夏衍哄道,舀起药放嘴边吹凉,喂了进去。 不想一勺喝下,对方连咳带呛全吐了出来,夏衍没办法,给人扶正后又补了一勺,勉强咽下,结果第三勺又干呕吐了大半。 夏衍叹了声,指尖婆娑干涩的唇瓣,毫无反应的人不知做了什么样的梦境。 “恨我吗?只要你醒来,怎么恨我都行。” 端起碗,苦涩的药汁充斥口中,他扶上邱茗的后脑,含住嘴唇,不讲道理地灌了下去。 如同受了巨大的刺激,邱茗整个人弹了起来,被一把按下。冰冷的触感扰得夏衍如梦初醒。曾几何时,帐下暖梦,他叼着对方的嘴唇吻得如痴如醉,他喜欢邱茗的清冷,冷得与尘世间的一切格格不入,他多想带他走入阳光下,和他分享人间一切锦瑟繁华。 可惜,花落无声,三分春色,半入流水,半入烟尘。 纷杂的世间不仅有山川锦绣,还有攒动的人心。 君王与臣子,社稷与江山。 既往来事,终究是他一厢情愿。 太热的火焰会融化冰块,亦会将对方推入深渊。 夏衍无数次质问自己,手下惨死,邱茗涉案,会不会太过巧合?会不会是有人借行书院和太子的关系挑拨离间,渔翁得利? 结果在一项项指向性极为明显的证据前,他依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不是所有人能接受行书院的内卫,旁人更不是他一言两语便能说动改变心意。在人人自保的朝堂上,居心叵测、各派斗得你死我活的算计中,他那夜一言承诺,越想越是可笑。 怀里人反抗了一阵后平静了下来,夏衍翻出厚棉被盖上,疲惫地靠在床头,窗外夜色沉寂。 晚上,宋子期来过几回,检查无误后才离开,另一边颜纪桥说大理寺审人进行到一半,他得回去盯着。 后半夜,守在床边的人忽然听见一阵窸窣的动静,回头看去,发现邱茗早把自己缩成了团,不断发出低沉的呻吟。 “月落,怎么了?” 如雪的脸颊荡起红霞,邱茗双眸抬起一条缝,眼底一片混沌,可能是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朦胧中竟颤抖地发出声。 “冷……” 冷? 夏衍焦急地摸上额头,烫得吓人。 他常年带兵,自然了解重伤后必经历发热,照理用烈酒擦拭全身即可。可一想,这人平时酒都不喝,家里哪里会藏酒?思索了下,奔出门喊来容风,容风不敢怠慢,跃上屋檐离去。 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酒,夏衍解开人的衣衫,雪白的肌肤上有擦伤的痕迹,消毒后凝成片片血块。他心头揪起,沾湿手帕轻轻擦过身体,骨头膈人,比前几日见的更加消瘦。 擦到胳膊的时候,犯了难,邱茗左手腕上缠了厚厚的绷带。夏衍犹豫了半晌,还是拆了下来。 一圈两圈,最底层的绷带皱巴泛黄,解开最后一条,他看见了那只黑色妖异的蝴蝶,大展的翅膀,张扬着斑驳鬼魅的花纹,手腕内侧,一刀刀割腕留下的伤痕层层叠叠,最新的一道极深,隔了多肉仍翻出黑红的血痂。 夏衍认得,应是自己第二次毒发那时割的。 压抑的情绪瞬间决堤,心坠到了谷底,他跪在床边握住对方的发烫的手久久不起。 “对不起……” 充满了自责与悔恨,夏衍趴在床头脸深埋入胳膊。 “月落,对不起……” 他道歉了很多次,不知昏睡的人有没有听到,一只手搭过邱茗的肩膀,挽过头发,轻揽入怀,就像先前无数次那样,一遍又一遍拂过背脊。 酒香裹满全身,邱茗呼吸逐渐平稳,可能是伤口刺痛,含糊呢喃着,“疼……” “不疼的……我抱着你呢,月落,不会疼的……” 怎么不疼?割肉剔血,被活生生拖了几十米。 若不是自己,若自己在李公公查人前阻止,若自己能多信他几分,若自己早点意识到中毒已深,别让他做傻事,是不是他也不会遭此横祸? 明明只三日未见,却恍如隔世。 疼吗? 疼啊,他的心要疼死了。 天气转暖,戕乌阿松心情颇好,绕绿荫的枝头飞了好几圈,时不时衔来漂亮的石子或亮闪闪的琉璃珠,也不知是上京哪位姑娘家掉的。呱呱叫得开心,停在主人手边炫耀自己的收藏,可夏衍愁眉不展没理它。 阿松歪脑袋咕咕了两声,黑葡萄样的眼睛担心地望向屋内。 邱茗睡了整整三天,他失血太多,短时间内很难养回来。宋子期从太医署带了药,灌下去几副后稍有了起色。 第四日清晨,邱茗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熟悉的床帐,熟悉的檀香,屈动手指,喘了两口气,确定了自己暂时没下地狱。 刚想动身,突然感觉胸口压着什么,余光瞥去,夏衍躺在身边,眼下乌青,面容有些憔悴,很快意识到压在自己胸前的是什么,拧着眉毛闭上眼,用力推开人的胳膊。 夏衍被惊醒了,怔了片刻后立马起身。 “月落?你醒了?” “你来干什么?”邱茗冷冷道。 “我……”夏衍语塞,顿了顿,“我看看你的伤。” 刚伸出手被一巴掌扇了回来。 “别碰我!嘶……” 邱茗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低吟了一声捂住脖子,夏衍当即收手。 “好,我不碰,你别乱动,我去喊宋子期。” 听人醒了,宋子期顶着熬了几宿的黑眼圈跌跌撞撞进屋,薅着人的胳膊探了好几次才板着脸说:“还是你命大,阎王来了都不想收,闹够了就睡觉,再让我找不见人,小心以后入土了不给你烧钱!” “我要钱干什么……” “少说话!”宋子期想打人没舍得,一掌拍到常安脑袋上,“那我把你的香都扔了!一个也别想带走!” 邱茗不吭声,他眼前发黑,敷衍着应了句后又闭上了眼。 宋子期好生“教训”了人一番后转身离开,路过屋门口,对矗在房檐下的人吹胡子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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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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