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话,夏衍听不进了,仅数秒的沉默做实了他的疑问。 现在这人,不是魏亓,也不是梁王。 是能继承国本的太子殿下。 他无比恭敬地抱拳欠身,轻声打断。 “殿下。” 短短两声,听得太子心底猛坠。 回不去了,所有人,都回不去了。 “谢你不离不弃待我多年,我没有家,你自身难保也想护我,这份恩情我会还。” “阿衍,别这样……”太子的心在痛,“宫内我没有可深交的人,只有你和婉今,如果连你们也不信我,我在深宫里该怎么办!” “哥,您是储君,”夏衍笑着,有些悲凉,“今后只要您需要,我依然会帮你,只要东宫不宁一日,我便守你一分,直到登基即位。” “之后呢?阿衍,你没有亲人了,你拒了婉今的婚约,无家室无仕途,之后你该怎么办,你能怎么办!” 孑然一身,未必是件坏事。 “若殿下记先父一丝旧念,便请殿下准我离宫,天大地大,自有生路,”他缓步退下,笑道,“殿下,正因为信你才出此狂言,我从小任性了那么多次,你就容了最后一次吧。” 说罢头也不回离开,太子怔在原地,直到一旁的太监咳了一嗓子才回过神。 “他还是知道了……”太子按额头喃喃,“阗英,本王又做了件错事……你说,如果我早一点赶到,他们是不是还有救?夏帅是不是。” “殿下有什么过错?”低眼顺眉的太监重新添上茶水,猝然截断话,“殿下不过想求一线生机,当时的情况,若出兵惊扰兵部,才是真正的不值。” “不值?兄长,兄长就为了那分不值舍命在江州!” 钻心的悔恨后,剩下的只有愤怒。瞥见此状的太监沉默不作声。 靖安二年的雪很大,先帝病危,刚走出兖州的他听闻后方戎狄突袭,以他们手握的军队尚可一战, 但魏亓怕了,他眼睁睁看着母亲垂帘听政,干涉朝局,自己有异动肯定会被母亲忌惮。和他一并回京的魏幽不顾身边人劝阻,执意回去支援,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雁军以自身为铁盾守在雁门关前,直面异族的弯刀,最终被彻底击碎,先帝曾引以为傲的边军就这样分崩离析,而后不出所料,私自动兵的太子魏幽遭天后冷落,很快被发配至秧州,没有允许不得回宫。 “夏衍……那孩子肯定恨死我了,我记得和兄长误入大漠被戎狄围攻,夏帅只身前来相救,我不该待他儿子这样,可是阗英,我没有办法……要想在皇帝身边生存,我必须这么做……” “殿下,您的茶凉了,马上皇帝派您前往苍山封禅,得时刻注意身子,”太监躬身回应,从小作魏亓的侍从,同样看着王府中领回的男孩长大,男孩闹过,吵过,小时候翻墙揭瓦很让他们这些下人头疼。 到底养出来的感情,李阗英刻意顿了顿,笑说,“夏将军不会恨您的,若他真恨您,怎会当面询问,强留的人不留也罢,殿下不如随他的意吧。” 亭外,候着主子的容风早等不及了,见人安然无恙出来,松了口气快步跟上。 “公子,您没事吧?”
第96章 “就那样, 晒死老子了。” 夏衍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听到了一个猜疑很久的真相,真相揭开的瞬间,空荡的心满是疲惫与麻木。 “听东宫下人说, 副史大人之前求太子殿下出兵兖州被拒了回去, 李公公遣人照看了几日,那段时间天冷, 不知病了没有。” “东宫立场确实不便卷入战事, 他有他的理由, ”一提到邱茗,夏衍的心头被掐了一下,难怪兖北见到时气喘发作成那样, 比起愤怒,更多的是心疼, “他近日身子如何?” “谷雨后天气转暖,副史大人应该没事了, 常安很上心。” “晚上我去看他,兖州带回的药剩多少,都给他拿去, 宋子期不在, 很多事要小孩看着,还有,他簪子坏了, 找了几个工匠不会修,说是南方旧款不多见, 改日去问金玉阁的人。” “是。”容风依旧不放心,脚步不自觉加快。 “公子,太子殿下说了什么吗?雁军覆灭真和殿下有关?” “……” “公子!” 容风一个健步横过, 剑柄捏得直响。被堵住去路的人笑得无奈,宫内层层赤色砖墙像极了铺开的血渍,不忍直视。 “容风,你对我爹,还有多少印象。” 少年微怔,放了剑,别去脸不想回答。 “雁云十八骑中你年龄最小,应该对他没什么记忆。” “若无夏帅,我早死在狼窝里了,”容风脸庞露出一抹难过,咬牙道,“兖州的一切我都记得,只是想不到,贵为一国储君,居然为苟且偷生弃夏帅、弃我雁军不顾,公子,这样的人,您为何不恨他。” “容风,宫内慎言。” 夏衍抬手遮住阳光,所有的一切晃得睁不开眼,“我不恨他,也不会原谅他,杀我爹的是戎狄,家国祸端,怎能全归到一人身上。” “可如果梁王肯与沛王一同支援,我们也不会被困数日到走投无路。” “但若他选择出兵,便不会有我们今日活在宫里。” 夏衍掐了手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先帝的军队不可能长久。手握刀剑的士兵往往从始至终只效忠一人,天后继位,无太子多年庇护,他们终究面对死亡的结局。 这是个无解的命题。 救他性命、养他长大,十几年多少存了情感,他不轻易妥协,奈何世事无常,守太子登基,成为他仅能兑现的承诺。 逝者已逝,将门厚土,护边境乃雁军职责,然而,若有机会,他依旧放不下身死的众人,夏衍感觉好累,不想纠结这件事了,摆手道。 “回吧,今日天热,他肯定又不想吃药。” 南坊夜凉,邱茗这几天没和夏衍碰面,行书院太多事务等他处理,继俊阳侯与小可汗叛乱之后,边境渐稳,皇帝的心思放回了朝上,三省六部的人还没查出结果,他正在思考从哪下手。 能私联外敌的大臣肯定掌握兵部的动向,理论上可从兵部查起,但兵部实际不掌权,徒有虚名,真正决断在皇帝手上,所以除了兵部,其余五部都有可能。 烛光微弱,桌前人随意披了轻薄的衣衫,卷案铺开,手指轻点桌面,规律的叩击声幽幽回荡在屋中,常安一刻钟前送来的药已经放凉了。 户部掌管钱粮税收,北地三州数十县城因戎狄入侵有损,今年税收肯定不足,私通异族无益,礼部多与门阀子弟有接触,想动摇赵氏江山的心思不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费尽心思打上京的主意。 那么剩下只有…… 忽然大门敞开,刮入强风打断他的思绪。 “朝中的老鼠,想揪出来得格外费心思,熬夜伤身,行书院没人带头便无从查起,您说是吧,副史大人。” 夏衍一眼看出对方心思,瞅了眼桌上的药碗,喊小孩去热一遍。 “半夜造访的人,居然有空同我谈论作息,”邱茗笑了笑,指了一旁,“酒在床底下,你点的,负责喝干净。” “那点存货,不够小爷三天的量。” 夏衍翻出酒坛倒了一杯,翘腿坐回床榻,所有动作轻车熟路,邱茗瞥见没吭声,以茶代酒,他们回京后经常在夜里对坐陪伴。 “和太子殿下聊什么了?” “什么都没聊,殿下骂了我一通,说私自离京尽给他找麻烦,”夏衍故意拿起酒杯往嗓子眼倒,呛了口,“这酒放了多久?味道都变了。” “半月前买的,不是你舌头坏了,就是作坊的伙计骗我。”邱茗看着对方手酒杯,三巡过后液面没下去,合起卷案。 见人收书的架势,忙放酒杯,“想睡了?等会儿,先把药吃了。” “夏衍,你。” 邱茗抬眸,深色的瞳孔中倒出倩影,觉察出少将军的欲盖弥彰,刚想开口询问,夏衍酒杯一磕,率先点了他手边的卷案。 “朝廷内奸查的如何?看副史大人的样子,心里已有推断。” “在下见识浅薄,不如夏将军洞悉明快,”邱茗不想放弃,沉声说,“你有事瞒我。” “你也有事瞒我。”夏衍随便抽了本奏章翻看,又拿过吏部名册,畅然一笑。 “不妨多让。” “我瞒你什么了,”邱茗撑着桌案探近身,“想踩到狐狸尾巴,在朝官员不管死活,过往生平都要查,大理寺那一套,你不清楚吗?” “颜子桓肯拿给你,我自然不说什么,不过私联戎狄之人,从进五年的动向便可推测一二,大人专调十几年前的旧档,当真只想揪出大宋内奸?” 手指相搭,对弈二人不语,平静的外表遮不住逐渐加速的脉搏,一把抚按脖颈拉下,贴近耳侧。 “月落,你在查令尊旧事。” 心跳声愈发清晰,攀上顶峰后逐渐平缓,邱茗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无论他多不想开口,一丝一毫的动作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无法反驳,夏衍是对的。 “我爹的亲卫叛逃,周成余说淮州刺史参与其中,但没了下文,正好王泯提醒我了,如果朝中官员和他一身在异族的人有联系,可能有人推波助澜。” “竹石查出,化名王泯的叛将在淮州首府逗留过一段时日,和你猜得一样,十二年间官员调动,秧州沛王造反惩了一批逆党,同样赏了一批功臣,不出意外,这人肯定早来了神都。” “敢动上京的内奸,在朝中说话分量不轻,江州当年的始作俑者,在我们审周成余的时候提前下手,说明同样登了明殿,而且职位不低。” 两人想法不谋而合,对视一眼,目光聚焦在旧册泛黄的纸张,中间用正楷赫然写了两个大字—— 六部。 想查高官,只有从这里下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有人一起承担罪孽,邱茗感觉轻松不少。 “这人十二年前放火烧案牍库,不仅为了掩饰我爹的冤情,还想隐瞒自己的身份,但官员出身记载不止一处,即使没了皇帝提拔名单,从吏部名册也能查。” 邱茗平平的语调突然停顿,如果内奸与他的仇人都是三省六部的高官,扳倒他们势必引起满朝堂风雨,到时候皇帝的势力、太子的势力还有反赵逆党,不管哪方得势,一方崩盘,制衡的局面打破,又将是一场血腥清扫。 然而,夏衍就这样听着他的讲述,喝了酒,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邱茗很不安,“我要杀的人是大宋命官,不怕我把朝廷搅得不得安宁?万一太子受牵连,你做了那么多岂非前功尽弃。” 隔着桌案,夏衍顺了他的头发,细长的发丝勾勒脸庞的轮廓,笑了笑,“那是你的选择,我要做的,就是在悬崖边上,把你拉回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1 首页 上一页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