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拉着你,所以,不用怕。 “去做吧,搅他个天翻地覆。” 从未劝他放弃复仇,高尚者可以宽容抚平哀伤,可他偏不,他要拿被判者的血告慰江州冤魂。眼前人吻了他的额头,邱茗又闻到了令人安心的气味。 他回抱了对方,能听见炽热胸膛中砰砰的心跳,贪婪地吸了一口,轻言问。 “夏衍,你到底怎么了。” 酒入愁肠尝不出味道,喉咙发涩,夏衍无奈扯出苦笑。 “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真的吗。” “我何时骗过你,小爷是带刀的,大风大浪见得多。” 是吗? 邱茗很少见过夏衍失意的模样,笑得有些颓废。印象中,这人天塌下来都能顶,刀子捅得再深都能嬉笑一剑回敬。细细想来,夏衍确实照顾他很多,但与之对应,他很少窥见对方存在的情绪。 烛火攒动,夏衍摇酒杯自己在兖北的丰功伟绩。 “你醉了。” “我没醉,”积极自证的人贼心不死,“那时小可汗骑兵营压阵五十里,我当时琢磨,能冲过去就冲,冲不过去就算了,你猜这么着,竹石那家伙算准了时辰打黑火,我还想,要是没那些花把式,赢一次该有多痛快。” “夏衍。” 邱茗走到面前,轻柔地打断了他自说自话的故事,将人抱在怀中,安抚背脊,顺过一次又一次。就像夏衍从不过问他的心事一样,尽管猜了大半,但他依旧不会戳对方的痛处。 “没事的,难过就说出来,我听着。” 千辛万苦修建的壁垒就这样嘭一声悄然打破,夏衍用尽力气回抱衣衫单薄的人,他的念想,他放不下的牵挂。 碎了一地的心,不堪回首的恩人,他想恨却恨不起来,于是寻了无数条理由无力地搪塞,一遍遍不停告诉自己。 他是雁军,他是守国门的人,他不能存私心。 可是,肉体凡胎,谁不想父母双全、兄弟环绕,谁不想推开门后有人等他回家,而不是一片黑暗中,冰冷的桌椅陈设,一声呼喊得不到任何回应。 死在边关的,是他父亲,是他夏家历经几代组建的军队,燕山一役后,帅府人去楼空,曾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雁军落为一抔土,一尘烟,风沙散尽后,只剩他一人。 夏衍慕然开口,声音沙哑。 “月落,你想你爹吗……” “想,每时每刻都想,”邱茗蹭了他的头发,很痒,“下雪的时候会想,下雨的时候也会想,没完没了,想得我自己都累了,可是见不到。” “见不到……清明亡魂从未托梦,我总想,如果他再看看我,哪怕一眼,一眼也好……我长大什么样子,我打仗什么样子,他会开心吗,还是会揍我一顿,月落,我都快记不清了……每次到兖州,我总觉得他们还在,可我找不到,一块骨头都找不到……” “他在,”手指揉过耳钉,“只要你想他,他就在。” 一色月下,极力掩藏的心事倾泻而出,腥辣的酒味再也压制不住。梦里父亲留给他的只有背影,烟灰刺痛双眼,夏衍抱紧对方寻求慰藉。 “月落,我想我爹了……” 无言的夜里,黑暗中两颗靠近的心都明白,一夜过后,将面对怎样纷乱惊险的路途。 然而,事实的发展比想象的更让人措手不及。
第97章 仙乐坊笙歌漫漫, 戴面纱的女子樱唇开合,一曲歌谣随纤纤玉指波动琴弦,半靠榻上的人左拥右抱, 酒一洒, 高声拍手叫绝。 不料歌声终了,扶琴者按弦起身, 向另外两位姑娘点头示意, 眼见三人要离他而去, 齐禾映摸不着头脑,忙上前追问:“何时着急离开?几日未见,三娘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为首的女子发边金簪晃荡闪动, 轻笑道:“齐公子许久未造访,想不到竟如此心细, 不过近日暑气重略有困乏,有什么好在意的。” “当然在意, 三娘,我错了,工部那帮家伙闹人, 太子入秋后准备去西蜀苍山祭拜, 宫里宫外都在筹备,实在挪不开身,我这不一有空就来陪你吗?”说罢上手搂过腰, 脂玉般光滑的肌肤,脂粉香气清新入肺, 吸得如痴如醉,“三娘换了新香?” “兖北捎回来的新鲜玩意,留香持久不甜腻, 郎君喜欢吗?”女子侧步探近,径直贴人鼻子底下,手指从胸口滑落勾起衣角,“我还以为侍郎大人位高,来一次,给赏钱后,便不把姐妹们当回事。” “怎会!” 听仙乐坊头牌亲自抚琴斟酒,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待遇,如此春宵美景,齐禾映一时迷了眼,大手一挥,几张银票哗啦一下漫天飞舞——午后场本公子全包。 于是琴音继续,吃酒人兴致盎然,很快,手边身材曼妙的女子金丝雀一样靠于怀中,惹人怜爱。 “郎君怎不讲讲再淮州的旧事?一天只和我们喝酒,多无趣。” “是啊,姐妹们未出过远门,不知江湖光景,郎君不妨说说?”另一女子附和。 “淮州那地方小门小户,哪有上京神都风光?”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被温柔淹没的人开始得意忘形。 贵为国子监祭酒齐灵运大人的侄子,免不了升任前去地方州县历练,正巧赶上秧州叛乱后淮州百废待兴,修缮房屋、改善水利,莫名其妙混了一两年后,和淮州刺史一并提回神都,直接在工部谋了个差事。 “哦?淮州的刺史大人?”年纪稍小女子双眸清亮,眨眼问,“能守住京畿之地,一定是德才双休之人吧。” “妹妹,人都坐上刺史了,说不定是满脸胡子的老顽固。”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好生热闹,听得齐禾映哈哈大笑,一酒灌下,不屑道:“什么德才双休,真当他正人君子?瞎了只眼的废物罢了,若不是陛下提携,他还想进神都?门都没有,下辈子吧!” “还有内情?”两女子来了劲,“公子,您再和我们说说,那位大人究竟什么出身?” “无名无姓布衣之人,提他作甚,”齐禾映放下酒杯咋舌,在人正想追问时照脸颊亲了口,笑得狡黠,捏过精致的脸蛋把玩,勾起嘴角,“娘子们少打听淮州的旧事,那年沛王造反,陛下,可气得不轻,当心祸从口出啊……” 嬉笑逗弄的声音不绝于耳,琴音在无人留意的地方错了半音,三娘看了眼不远处沉迷于酒色的男子,余光瞥向账帘。 没有动静。 突然咣当一声巨响,琴声戛然而止,齐禾映一口酒险些呛鼻孔里,侍卫破门而入,夏衍首当其冲,一脚踏上桌案差点把人掀翻,咧嘴招呼。 “好生雅趣啊,齐大人,大白天吃酒作乐,怎不叫上小爷一起?” “你小子别嚣张。”齐禾映小胡子翘起,抖得不停,不日在明殿门口编排的人怎么跟到仙乐坊了! “羽林军哪有权巡视宫城外!当心我状告陛下,到时候问罪下来有你好看!” “小爷今日不当差,帮巡检的兄弟查长街行窃之人,不巧碰见侍郎大人,”夏衍揪了衣服,居高临下威胁,“在其位不谋其事,苍山封禅将至,陛下最忌讳朝中尸位素餐者,齐大人,您意下如何?触了陛下的霉头,往后工部的日子不好混啊。”[1] “太子祭山和工部有什么关系!”齐禾映气急败坏,“央府周围十四州县开田修水,老子没少操心,你他娘的待大内吃香喝辣还有脸审我?” “大宋朝律工部需铸造兵器,据我所知,兖州乱后,你们出库的兵器数量不比从前,居安思危,陛下有令,城内外兵卒加紧操练,李将军没少闲着,就不知成堆的刀枪去哪了,难不成做废铁?” 齐禾映听罢额头冷汗直冒。千算万算,想打完仗工部堆积的兵器无用,平日也没人盯着,顺走个把换酒钱,哪知走漏了风声,而另一边夏衍优哉游哉掰持手指,根本不正眼看对方,随意挥了挥手。 “贪了多少,和大理寺交代吧,我可没空审你。” 两侍卫齐上阵押下人,齐禾映挣扎大叫:“我叔父是国子监的人!你们谁敢动我!” 一众兵卒闹哄哄离去,屋内瞬间恢复平静,三娘长舒了口气,眼神示意其他两位女子,那二人心领神会,微欠身后退下,她放下琴,恭敬地向里屋屈下膝弯。 “都办妥了,副史大人。” 苍白的手轻抬帐帘,腕处的蝴蝶翩然起舞,很快隐去。邱茗缓步走出,目光紧盯刚闭上的房门。 “起来吧,有劳姑娘了。” “副史大人说哪里话,我等全力配合大人调查朝中逆贼,争取早日揪出将私联外敌之人,这样,陛下也好安心。” 达官显贵时常来乐坊玩乐,说话也口无遮拦,计划比想象中进行的顺利。 “那个……副史大人?” 女子小心翼翼开口,邱茗象征性嗯了一声,只见人低眉询问:“大人何故询问淮州旧事?这朝上的官员,和地方郡县关系应该不大吧?” “以防万一,当朝臣子过往,在下需了解一二,若是和戎狄有渊源,不是更有利于查证吗?” 说着轻步靠近,倾下身,姑娘的脸明显红了,忙看向旁处,邱茗扬起嘴角,不咸不淡闻了一鼻子。 “兖北的香很适合你,比寻常女子好闻,三娘善琴,一曲高山流水,出了神都,可就见不到了。” 一语低下,“让人好想……” “大人真会说笑,”如此明目张胆的挑逗,女子红扑扑的面颊烧得慌,噗嗤笑出声,掩面害羞道,“若副史大人想听,小女子为大人弹奏一曲可好,淮州的曲子,我也会。” “下次吧,午后尚有事务,难得机会,姑娘先好生休息。” “是……” 三娘皱了眉,看上去很失望,然而,邱茗没时间理这些。出了仙乐坊,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加快。 十二年前的淮州刺史,瞎了只眼? 是谁? 明殿上,到底是谁瞎了只眼,那人就是害他全家的元凶。 罪该万死…… 夏烈日当空,可他的心逐渐被冰寒包裹,呼吸变得困难,扶上墙壁,手在发抖。 到底是谁…… 真相近在眼前,犹如糊了层窗户纸。这人心思缜密,邱茗未从户部名册上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以至于不得不一个个出身淮州的官员逐一排查。 忽然,一小方阴影遮过头顶,来者比他高出一个头,掀了外衫给他挡太阳。 “又在想事?”夏衍的语气有些不满,“等会中暑晕过去,想不想让那位小娘子给你弹琴?” “琴声大,不怕越听越晕吗?” 刀剑收起,夏衍鼻子冲远处一点,大有炫耀之势,“按你要求,人抓了,塞给颜纪桥了,副史大人闲下来,看来想风花雪月的雅兴了?” “怎么,安分久了,想玩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1 首页 上一页 9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