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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的黄玉珠串滑落,落在掌心,燕颂握住,指尖不紧不慢地捻了一下,珠子压滚过皮|肉,有点痛意。他没说话,视线落在小姑娘脸上。 那目光像蛇,王嘉禧后退一步,桃腮微白,紧接着却挺胸抬头,坚定地与燕颂对视。 “起初是我先动手的。”燕冬见燕颂看着王嘉禧,怕他见怪,忙说,“我看贺申痴缠骚扰,就拿骨牌砸了他,后来许博士来了,我们就先入座考试。下学后,我们在院门外集合,准备去吃暖锅,贺申又上来拉拉扯扯,还说些污蔑姑娘家的话,我就骂他‘聋子瞎子听不懂人话的二傻子,癞□□想吃天鹅肉的缺心眼子’,他恼羞成怒,我们就打起来了。许博士上前来劝架的时候,我是真的没有看见他老人家,这才不小心误伤了。” 因为心虚,燕冬语速飞快,一字一句没留喘气的口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地板上。说完,他又把脑袋埋下去了。 燕颂在燕冬开口时便将目光转移到了后者脸上,说:“你错在哪儿?” “在学堂动手,误伤许博士无比珍惜的胡须。”燕冬答。 “别的认不认?”燕颂问。 燕冬想了想,抬头看向燕颂,摇头说:“不认。” “好。李监丞,”燕颂看向应声的人,“在学堂斗殴的确不对,绳愆厅照规矩处置了涉事学生就是,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李监丞心里莫名一跳,忙说:“世子请说。” “国子学是读书的地方,何时成了供学生随地发|春、骚扰同窗的场所?”燕颂说,“绳愆厅有纠察师生之责,贺申三番五次骚扰同窗,有没有处置?是如何处置的?” 李监丞脊背一紧,“这……” 燕颂说:“国子学是为国培养人才的重地,屡次出现这般无耻失礼的事而绳愆厅却毫无作为,作为审刑院使、学生的长兄,于公于私,我是不是都该找礼部要个说法?” 李监丞膝盖一软,跪地磕头道:“世子恕罪!此事是下官督管不严,请世子饶恕一回,下官必定好好反省、加大纠察力度,绝不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燕颂捻着手串,没有说话。 李监丞鼻尖冒汗,又说:“今日之事,燕冬虽说冲动了些,但也是为了保护同窗,情有可原。恰好岁暮闭馆,就让他和贺申在岁假期间帮博士们整理罢馆考卷,以作惩罚,世子以为如何?” “李监丞是绳愆厅的主事,你拿主意就好。”燕颂看了李监丞一眼,淡声说,“地上冷,还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谢世子。”李监丞暗自松了口气,起身退到一旁。 燕颂复又看向燕冬,见他垂着脑袋偷笑,也没说什么,只道:“还不向许博士赔礼道歉?” 燕冬燕冬连忙收敛嘴角,诚恳道:“许博士,误伤了您的美须,对不住,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美须一断难再来,说再多也救不回它,但是您老放心,我回家后立刻请阿姐帮忙,给您研制一副催发的药方,帮您快些养出第二把美须,保管更亮更柔更顺更仙风道骨!” “就是就是!”侯翼帮腔,“您不相信咱们,还不相信燕御医吗?” 鱼照影撩了下两颊的一绺碎发,煞有介事,“您瞧我这一头浓密的黑发,就是抹了燕御医给的药膏。” “你们!当老朽是三岁孩童不成?”许博士胸口起伏,望着纷纷摇头说“哪敢啊”“不敢不敢”的学生,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比起生气,他更多的是伤心,养一把美须需要耗费多少精力,非同道中人不能明白。 燕冬并非故意断须折辱于他,许博士信,毕竟这三个学生虽然偶尔调皮捣蛋、让人头疼,但在读书上还算用功,除了侯翼,科科都是拔尖的。 国子学里的学生分为好几类,像燕冬他们这样的荫生出自高门大户,少爷脾气都不小,可眼前这三个家底最殷实的反而算得上最老实本分、最不摆谱。除了贺申那一帮,许博士细细想来,还真没发现仨人小队和其余师生有不和。 许博士叹了口气,说:“此间原委,老朽也明白了,就按李监丞说的处置吧。世子莫怪老朽话多,只是作为老师,有的话不说,老朽心里不踏实。燕冬每次有事,都是世子百忙之中抽空前来,作为长兄,您是万分尽责,必定也对他的前途很上心。” 燕颂客气地说:“许博士但说无妨。” “燕冬聪慧,又肯用功,在同级学生里总是名列前茅的,因此他的学业,老朽不担心。只是这孩子就该结业了,若是再因类似同窗斗殴的事情受责,难免影响结业考核,诚然,燕国公府自然肯为孩子打算,可修德修性是人这一生的学业,官场之路世子更是比老朽清楚,鲁莽冲动极易授人以柄、招来祸端啊。” 许博士推心置腹,燕颂便也温和地笑了笑,颔首道:“许博士说得在理,介弟虽偶有年轻气盛处,但诚心为他好的,他自会听进心里去。” 他看了燕冬一眼,燕冬连忙捧手作揖,说:“学生谨记教诲,往后凡事定当三思而后行。” 许博士闻言下意识地抚须,指尖却碰了个空。他顿了顿,指尖顽强地往前伸了两寸,抚摸剩下那半把胡须,说:“如此就好。” 事情解决,燕颂起身,示意跟上来的李监丞和许博士不必送了,领着几个学生出了国子学。 鱼照影和侯翼你推我往前、我拽你往前,最后不得不一齐向燕颂请辞,拉着满脸担忧的王嘉禧先行撤退了。 燕颂看了眼少女恋恋不舍的身影,转身上了马车。 燕冬赶忙跟上,车门一关,他听见燕颂说:“跪下。”
第9章 囚鸟 燕冬跪了,好似听到命令的机关人偶,没有半点迟疑。 燕颂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轻缓却如有实质,如同鞭子蹭过,带着审问的意思。燕冬不似那些有几分傲骨的犯人,只这一眼就招了,“我错了。” 态度看似很好,实则抱有侥幸,燕颂笑了笑,不容他含糊,“错在哪儿?” 这笑,燕冬细细一品,把头垂低了些,彻底老实了,“下巴上的伤……是我故意让贺申划的。” 声若蚊蝇,黏黏糊糊。 燕颂没有说话,燕冬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忍不住蜷了蜷,揪住了布料,坦诚道:“这招叫苦肉计,为了讨大哥心疼。” 燕颂咈然,“你很得意?” 燕冬摇头如拨浪鼓。 “平日多喜欢这张脸蛋,这会儿也舍得下手,”燕颂似笑非笑,“我们冬冬也是做大事的人。” 这阴阳怪气、明褒暗贬的,燕冬脖子一缩,干巴巴地赔笑道:“我心里有数的,就擦破点皮——您瞧,我这伤早就原地愈合了!” 燕颂一进门就看出来了,所以才不悦,这小混账看似乖巧,身体里却藏着根逆骨,敲不碎,折不断,偶尔支棱出来恨不得把人的心肝脏脾都戳烂。 燕冬觑着燕颂的表情,觉得苦肉计还是有效,膝盖忙慌往前挪了两步,双手也搭上了燕颂的膝盖,软声说:“哥哥,可不可以不要生气?我不敢了。” “这句‘不敢了’,你没说腻,我都听腻了。”燕颂说。 燕冬嘿嘿一笑,埋头枕在燕颂膝上,闭上了眼睛。燕颂不语,只是用温热的指尖轻轻地在他下巴处的伤痕周围打转,最后捏了捏他的下巴,力道稍重,像是在说不许再有下次。 同样,这句话,燕颂也说了很多遍。 考了一日,燕冬这会儿有些犯困,他在令人心安的气息包裹中浑身放松,思绪飘散,想着燕颂看他的眼神,又想着燕颂围着细小伤痕打转的指尖,不禁记起十六岁离家出走那天。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燕冬那日被绑架不是倒霉,是自找的。 他好歹是将门之后,自小习武,哪能混到被几个地痞流|氓绑架的份儿?不过是他狠不下心真的离家,又惶惶惊疑大哥是不是真的不要他了,所以借势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配合那群人演戏罢了。为了被绑成功,他还特意用了假名,把自己的住宅地说成府下的一处小宅子,免得那群人知道他的身份,不敢再绑了或是生出别的事端呢。 绑架的信了,接到勒索信的却一眼就看出了这里头的端倪。但燕颂仍然很快就到了,亲卫将那群人围在刀锋间,他独自进入柴房。 燕冬被麻绳绑着,蜷在角落里,听到动静时挥散情绪,轻易饱含热泪,捏饰出一副受惊委屈的可怜样。 房门被推开,燕冬惊惶地抬起眼。 燕颂缓步进来,他那样高大,傍晚的霞光都被他挡在身后,又朦胧地笼罩着他,燕冬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此时的他不是大哥,是戾气满腹的修罗。 燕颂在燕冬面前蹲下,面容平静地用目光检查着燕冬的脸和身体,却没有立刻帮忙解绑。 燕冬没由来地怯了,叫了声哥哥。 略带求饶的称呼换来了燕颂的手,它沉默地描摹着燕冬的眉眼和鼻唇,很温柔,但燕冬觉得它长出了尖锐的小牙齿,獠着细密阴冷的火星。 这样的抚摸是一种刑罚,燕冬真的被吓到了,开始发抖,眼眶里的泪簌簌的落,这下是真情实感。 燕颂替燕冬拭泪,感慨道:“冬冬长大了,会算计试探哥哥了。” 他语气好温和,乍一听还有些欣慰夸奖的意思,燕冬却后颈瘆凉,僵硬地撒着娇,求着饶,用脸颊蹭那宽大的掌心,哽咽着说:“没长大没长大……” “那冬冬这是在做什么?”燕颂放任燕冬蹭着自己,没有抚摸他,十分好奇,“玩捉迷藏吗?” 燕冬慌忙点头,燕颂便纵容地笑了笑,“那照捉迷藏的规矩,冬冬现在是不是该乖乖跟我回家了?” 家。 在那一瞬间,燕冬突然意识到燕颂对自己的保护还有一层意思,叫做禁锢。如果他脱离了这层禁锢,不论是脚步还是想法,燕颂就会扯掉加诸在自己身上的那条锁链,露出疯狂狠戾的模样。 燕冬畏怯那疯狂,却喜欢被禁锢,他愿意做富贵檐下的小鸟,可举目望去,不能有第二只。 “哥哥,”他似梦非醒,无意识地呢喃,“不许不要我……” 燕颂低头瞧着趴在腿上的人,看清了那侧脸上的依恋,也听清了那话中的命令。他伸手碰燕冬的下巴,被燕冬用指尖圈住了。 一条白皙的锁链。 * 蚊子也是肉,小伤也是伤,何况是伤在脸面上,不能大意。回府后,常青青立刻翻出祛疤复颜的千金雪玉膏给燕冬抹上,“您神游到什么地方去啦?” “事情真的过去了吗?”单臂撑桌发呆的燕冬回神,犹疑道,“我总觉得大哥的心情不是很好,看我的眼神……我形容不出来,总之不是很友好。” “世子才跨出宫门就要去给您擦屁股,把您送回来又要去衙门,实在忙碌,高兴不起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常青青盖上药罐,“而且您忘啦,世子前脚让您老实考试,您后脚就跟人动手,世子说不准是觉得您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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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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