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地势上看,江阴虽然为“采石以下,第一重门户”,但比此处险要的城池,翟广已经攻下了不知多少。 同样,江阴是个剧邑,财赋丰沛,但也称不上富甲东南,还有许多比它更富庶的地方。无论怎么去看,江阴都称不上特殊,在翟广二十万兵马面前,更只不过是一座小小县城。 按景山的报告和翟广之前的预计,此处最快半日、最晚也当在十日之内攻下——事实上能达到这最长期限的地方并不多。 尤其是战事一久,翟广的名声愈响,“三年不纳赋”的口号已经遍及东南,许多时候并不需要翟广折损许多士卒性命去打攻城战,守城的士兵或是百姓就会打开城门。守城官员胆敢阻挠,往往还没见到翟广的面就被人杀了拿去献功。 后来翟广名头愈响,各地方官往往听说他要来,就挂印封金,只身逃遁,为着活命,索性连官都不再做了。也有负隅顽抗的,且能约束士卒、收揽人心的城守,使了许多手段没让城中生变,倒是抵挡得久些,但此刻翟广的队伍就像滚雪球般飞快地越滚越大,绝非螳臂可当之车,并不是他们想守就能守住的。 进入六月之后,翟广所过各地,坚守最长的一处也只是坚持了十天,就终于告破。有了前面的借鉴,翟广给江阴设下的期限就也是十天。却不料十天之后,景山书信传回,江阴竟仍在坚守,迟迟没有攻下的迹象。 这下翟广觉出一丝不寻常来。收到捷报之外的报告,他倒并不着急,也不恼怒,更不担心,他只是好奇,江阴此地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这好奇驱使着他从下决心要好好经营的太平府动身,往江阴亲征。 宋鸿羽不理解。在他看来,江阴迟早攻破,实在不值得翟广为了这个亲跑一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做—— 虽然翟广本人并不答应,但宋鸿羽和其他许多人已经迫不及待地为他筹谋起称王一事来了。并不是他们贪恋权力,实在是现在的他们和几年前、和这么多次揭竿而起时都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发展得太快,天下瞩目,已经不是野路子了,也不能再自己把自己当野路子,为着将人心聚到一堆儿,必须有一面能号令天下的大旗,绝非“翟大哥”这三个字能撑得起来的。“翟大哥”这三个字打出,亲切是有了,可取天下决不是用这个,取天下靠的是威势、是天命、是称帝称王! 他们本想着,等大典筹备得差不多了,再告诉翟广,那时生米煮成熟饭,可翟广忽然起意亲征江阴,将他们的计划全盘打乱了。 宋鸿羽试着劝过几次,翟广却十分坚决,好像有什么理由让他非去不可。宋鸿羽不能理解,除他之外的其他人似乎也同样不能。 他们是与翟广志同道合的人,相同的志向让他们聚在一起,这么多年来无论被打得多么狼狈都不曾分散,经过多少风霜雪雨,始终心贴着心。可忽然宋鸿羽察觉,翟广的所思所想,其实他们并不完全懂得。 可他一向惯于执行,见劝不动翟广,也就搁下异议,专心安排起出征之事。 在率领援军赶往江阴的路上,翟广接到了关于江阴的更多消息,也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周维岳。 有些报告是景山送来的,有些是他按一直以来的习惯,派人从百姓当中走访而得的。他惊异地发现,与之前每次不同,百姓们谈及这位周县令,措辞竟与其他人大异,那些在别的父母官身上用惯、翟广也听惯了的形容,在这个周县令身上一个不见。 而更为幽微的是,在一路往江阴去的路上,越是靠近那里,周围百姓对他的态度就越是不同。因翟广军纪很好,百姓们对他一向抱有善意,可善意与善意不同,哪怕只有一丝差别,久在人堆里滚的翟广也立时就发觉了。 江阴一带的百姓见到他,只远远观望,少有迎上来的。迎上来的人,箪食壶浆,却好像只是尽着某种义务。他们对他有什么义务可尽?难不成是为着自保! 察觉到这点的一刻,翟广是真正地吃惊了。他愈发想要快一点赶到江阴,亲眼瞧瞧这位周县令,于是放弃了与附近村落里的百姓再多交谈,星夜赶路到了江阴城外,与景山会和。 他一身风露,两天的路程只用了一天,终于远远望见城头一角的时候,最后一个百姓的话语仍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他问:“翟大哥,你做什么要打我们啊?” 景山远远望见旌帜,就连忙带人迎上来,见到翟广,跳下马,尴尬地使劲搓了搓手。 翟广派出去的将领许多,都去分定各处,只有他这一路耽搁了下来,其他人哪个不是高歌猛进?何况他追随翟广最早,两人关系与常人不同,这事办成这样,丢的不仅是他自己的脸面,连翟大哥的面皮都让他拍了一拍。 如今眼看着翟广亲至,景山更觉羞惭,手脚都有几分没处摆,忍耐一阵,终于忍不住道:“大哥,你军法处置俺吧!俺实在是没脸!” 翟广却意不在此,问起江阴这几日攻守的具体情况。景山一五一十地说了,“他们准备很充分,守城器械很多,俺试着昼夜攻城不停,他们也没破绽。城上有许多民兵,但消息送不进去,城门封死了,不让人进出。” “封死城门?”翟广敏锐地抓住这点,“那粮食也运不进去。他们提前囤积了粮草。” “是。”景山道:“俺也觉着是这样,所以俺说他们早有准备。” 翟广不语。粮草囤积再多,城中毕竟有那么多百姓,天天都要吃饭,用不多久就要消耗没了。江阴封死城门,固然能防止他送人进去,但也明摆着不是长久之计。 况且周维岳要做什么?他难道不知,这样一来,迟早会有百姓饿死?他在做什么?这么做不是和他这一路听见的关于他的传闻相背而驰了么? 耳听为虚,翟广正当壮年,一夜不睡也不觉着疲惫,当下也不休息,向景山问明情况之后,马上就打马去了江阴外围。 在景山来见他的时候,攻城战仍在继续,翟广为了心中还剩下的一点敬意,让士兵们暂时停止攻城,自己来到城下,喊话要见一见周维岳。 景山却在他旁边抬手一指道:“不用找了,就是这个,看!” 翟广一愣,才知道这个周县令竟然正在城头亲自督战守城,放眼向景山所指处看去。 但见城上这人身材瘦削,虽然同样穿着盔甲,却比左右单薄许多,一脸文气,一脸病气,一脸衰气,却也一脸正气,眼看着攻城停了,仍是指挥着城头士卒来来往往地忙碌着。 翟广向他喊道:“周县令!我是翟广,咱们两个说几句话!” 他胸腹一鼓,声如洪钟,不需别人传话,想城头定能听见。周维岳如果回复——翟广看看他的身板,知道自己大概是听不见的,下意识侧了侧耳朵。 可周维岳没回复他。他取来张弓,朝他张开,一松手,一支箭栽栽歪歪落下来,在翟广身前十步远外掉在地上。
第285章 因为周维岳那栽栽歪歪的一箭,两军交战又重新开始。 翟广军的炮一下下砸在城头,砸得砖石横飞,倪小林弯腰蹲伏,几乎是紧贴着城墙,绕过不知多少只脚,被绊得不知摔了多少下,才总算挪到周维岳边上,怕他听不见,大声喊道:“大人!民兵都过来了!要不要!现在让他们上来!” 周维岳也同样对他喊道:“晚一点!现在攻城还不厉害!” 他不像最初陆宁远、刘钦第一次见他时那样衰弱,但中气比常人仍然不足,虽然奋力大喊,倪小林听得却还不十分清楚,只是看他摇头,才知道他不答应,只能比划着又道:“那我让他们!在城下!帮忙运送物资!” 说完,也不知周维岳听清楚没有,顶着漫天炮声和漫天碎石,借着城墙遮蔽又下去了。 往城下走,因为炮石打不到,他渐渐直起身,一边下着城头的台阶,一边贴边避让着跑上跑下的士兵。 他是本县的县丞,按说除了县令周维岳外,江阴就属他最大,但士兵们见了他,一声招呼也顾不上打,只是匆匆来去,只在经过他时偏偏肩膀让上一让,才让倪小林知道,原来自己不是一团气,他们倒能看见自己。 他嘴里嘟囔几句,像在骂他们,但城上太吵,谁也没有听清。倪小林走下城,满肩满头都是土灰,连忙找个地方挥手扑掉,抬头瞧瞧,整座城好像都在发颤,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怎么收场。 他往后想了一瞬,马上就收回了念头。 向城里再多走两步,从墙根后边拐过个弯,就瞧见他刚才对周维岳提到的那队民兵。民兵们见了他,一时都围过来,为首一个叫道:“怎么说?给我们什么活计?” 倪小林想:他们倒是把我当官。当下清清嗓子,“县太爷说,现在还用不上你们,你们就回去歇着去吧!” 众人一听急了,为首那个马上一声喊出来,“歇着?都打成什么样了,让咱们歇着!作践人么?” 倪小林原本早就想好要交给他们干的事情,之所以故意这么说,就是想压他们一下,让他们上赶着求他,他再施恩一般抛出要交待的事来。 他本来想着,当官的就要有当官的心术,时不时就要使一点小小的手段,不然谁还把他放在眼里?但真把对方惹急了,“作践”俩字,他又颇不爱听,当下不乐意道:“李老三,怎么着,让你歇着还是害你不成?你长耳朵也听听响,现在城外那炮都打成什么样了?就你这样的,往城上一步,都不用第二步,我跟你讲,那就打死你了,你以为呢?不让你送死,你还不乐意了?” 他毕竟是县丞,撂下脸子,被他称作“李老三”那人登时就挂不太住,“哎!瞧你说的!爷们哪是分不出好赖的人?城上那伤兵,一个一个往下抬,我们都帮着抬了不少。咱不是瞧着伤兵多了,怕城上没人,这才来帮帮忙么?怕死,怕死谁还大老远过来,在家里躲着不就完了!” 倪小林哼哼两声,虽然没点头,却也算是承认了他这话有理。“那行吧,你不怕死,那就跟我过来,还真有活要交给你干。” 民兵们哄地一声,像是出了口气,马上有人道:“干吧!现在地也种不了了,爷们一膀子力气,正愁没处使!” 倪小林带着他们往城里走,掰着指头数道:“城上将士的粮水伤药,都有人送了,现在最缺的是这几样:沙子,拌沙子用的生水,石头,木头。前面几样,之前准备的多,你们就从库里挑来就行,木头需要削尖了绑起来,你认识的人多,最好多找几个人,不然马上就用光了。” 李老三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等听完之后惊道:“怎么是让咱干这种事?” “这种事咋了?”倪小林横他一眼,嘴里说的话却不像脸上表情一般难看,“县太爷说了,你们都是普通百姓,能帮上点忙,他老人家已经很感激了。你们没有作战的义务,也不要上城头上去,有事都有士兵顶着,实在顶不住了,那时候再用你们。”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68 首页 上一页 30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