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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三呆了呆,随后讪讪道:“太爷说得什么外道话……爷们既然来了,就是不怕死……”刚开口时,他还扭扭捏捏,好像听了倪小林这话让他浑身都不自在,等说到“不怕死”三个字后,不由挺了挺胸,看看别人,又恢复了刚才的神色,“这么说吧!太爷对咱们有恩,能喘气的都知道,咱们现在不顶上去,啥时候顶?现在地都荒着,赶跑了这些人,咱们也好回去种地。都想快点结束呢!” “就是,我要回去,乡里乡亲的问我来了都干啥了,我说我就帮忙运了点沙子,扎了几根木头,人家都瞧不起我!” 倪小林在他们脸上扫过去,“呸”了一声,骂道:“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下到地里,你们可别骂我!” 李老三嘿嘿一笑,“我这人没别的,可就是命大,要不早几年就死在你手上了!就是命道真不济了,那也怪不着你。” 倪小林让他拿话一刺,几乎跳脚,可李老三只憨笑以对。倪小林骂道:“翟广怎么不一炮打死了你?”话音未落,城头一炮砸得偏了,越过城墙掉在地上,就砸在几人脚边上。李老三离得稍远,又站得稳,一时没动,倪小林却给这一炮掀翻了,一跤坐在地上。 李老三忙来扶他,扯他起来,往房子中间躲。倪小林被震得蒙了,老老实实让他拉起,跟着跑了两步,这才回神,猛把他胳膊拍掉,怕再开口引来天雷,闭上嘴不敢再言语了。 其实往前几年,李老三和他还有些过节,李老三说自己差点死在他手上,那也不是随便说的。 当初周维岳初到江阴就惹上岑家,起因就是当街撞上魏大强抢一个老汉的孙女,还把老汉殴了一顿。周维岳让老汉报官,老汉照做,结果连着儿子一并被关到牢里。那老汉姓李,儿子叫做李方,在家中行三,就是倪小林口中的这个李老三。 后来的事情在江阴人尽皆知——周维岳两根手指都被剁掉了,却忽然说自己是本县新上任的县令,朝廷的文书一样不少,一眨眼从牢里的犯人成了堂上的县太爷,戴上帽子就重审此案。 借着这个由头,不知怎么就捅上了天,最后蚍蜉居然撼倒了大树,周维岳安然无恙,死的是多少年来呼风唤雨的岑士瑜,那岑家卷进了谋反案里,顷刻间也就树倒猢狲散了。 倪小林那时就是县丞,又给岑家做事,李老三所说并无夸张。只是倪小林做事奉行一点,那就是从来不把事情做绝,从一开始对李方一家就没下死手,岑家倒台之后他也没遭清算,反而是周维岳看他做事得力,又“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将他保了下来。 这两年来,倪小林也算见识了江阴县是如何翻天覆地的。对周维岳要做、和要他跟着做的事,他先是觉着好笑,随后觉着恐慌,到最后觉着困惑,但马上就被无穷无尽的公务填得头昏脑涨,分不出心思东想西想。 周维岳是县太爷,在朝中又有硬到他想都不敢想的关系,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多眨一下眼睛都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他跟着周维岳下到田里,挨家挨户地去丈量土地,厘清几十年来我欠你一亩、你夺占几寸的比年旧案,敲开成千上万扇门去核查人口,迈过不知多少门槛去追查逃匿。 夏天脚踩进水田里,让水蛭叮了满腿,冬天也常常冻裂了脚、踏穿了鞋。去到乡间,让被他整过的百姓指鼻子骂,去到大户家里,又被横眉冷对,指桑骂槐。白水当酒,萝卜当荤,风霜雨雪那是哄肚皮的饭,白眼詈骂更是下饭的小菜,一碟摞着一碟。 可要让他辞了这官不做?倪小林自是不肯。 “不怕死的,那就跟我后边,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他威威风风地摆出官样子来,不说一呼百应,好歹也是一呼几十应,李三他们齐吼一声应了,一帮五大三粗的庄稼汉子,小鸡仔般亦步亦趋贴在了他后面,等他吩咐。倪小林得意了,大手一挥,带着他们一起上城。 那时谁也没有想到,江阴这场攻防战,竟然就这么一打就是一个半月。翟广除了亲至之外,后来又从太平府那边调了两次兵,到最后竟是拿足足十万人马,围住了江阴这么一座县城。 一个半月的时间,因为不能进出,城里已经没有了粮食。翟广对此也心知肚明,让人射箭去城里,要他们打开城门,自己马上给他们放粮,防止有人饿死。 放在别的地方,就是周维岳自己还想负隅顽抗,他手底下的那些兵将也早绑了他去找翟广邀功,就是他真能收揽人心、得人死力,守城的将士和百姓也早就打开了城门。同样的事情,在其他地方一次次上演,好像已经变成某种不变的规律,可这规律今天失效了。 翟广眼看着城头不住有百姓来来往往,运送器械、救治伤兵,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阴县的百姓和别处不同。 这像是一支利箭,猛地扎进翟广心里,他甚至让士卒停止攻城了两日。 他的心有些乱,在坦坦荡荡、一片光明之中,生出一个困惑的阴影,可答案在城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有继续攻城。 此时的江阴城里,隔着厚厚的城墙,翟广看不到的地方,无数百姓正来来往往搬运着东西,抬着活人死人,砍下的木头不够用了,还有人把自家门板拆下来,帮忙守城。 这些“刁民”——在那些被翟广俘虏、砍头,或者仓皇逃窜了的官员口中不折不扣的“刁民”,偏偏在这江阴城里,突然通情达理,突然义薄云天,突然忠心耿耿,突然骁勇善战,放在当时的江南大地上,也是一处奇观。 翟广同样困惑不已,可是他兵强马壮,总有机会找出其中的原因,但那些在他手底下已经人头滚滚的大小官员和累世巨富,已经再没机会想明白了。 江阴城还在坚守,虽然形势已经愈发不利,但至今也还没告破。城中粮米耗尽,就开始吃粟,粟吃完后,又吃麸蛐。不住有人死亡,饿死的少,战死的多,当初吵着倪小林上城帮忙的那一队民兵三十多人,现在已经只剩下了十个。 李老三如他所说的那样,当真命大,几次有炮贴着他脑壳飞过、砸死旁边的人,他都死里逃生。死了的人不计其数,但民兵不止这一队,到后来就是倪小林也闹不清楚到底死了多少个了。 他长于吏事,经他眼的人就不会再忘,别人拿算盘拨拉半天的数,他闭一闭眼就能心算出来,但他实在记不清楚到底死了多少人了,好像从他做官以来,就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人。 一开始官府还有钱抚恤,后来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是张贴一张告示,连尸体都堆在一起,没有人手搬运。 可天下的事就是这么奇怪,这些民兵没饭吃,没水喝,搞不好连命都要丢在这里,可每天还是有人上城上来。 终于,李老三受伤了。 城南破开个洞,他当时就在那里,见到之后想都没想,竟然拿身子去堵,让人一叉叉掉了半条胳膊,腰上还留了几个血洞。 倪小林吓得头皮一麻,马上伸手拉他,把他扯了出来,谁知李老三一动,从洞里马上就钻入几个士兵。 倪小林大呼:“给我堵上!给我把这儿堵上!”一面吆喝,一面托着李老三往后面退。 他是文吏出身,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又顾惜自己这条小命,见到敌人哪敢逞能,忙不迭退到后面。李老三气得红了眼,挥着半条胳膊吱哇乱叫,把血溅得到处都是,倪小林只从后面抱住他腰,硬是用拖的把他给拖得远了。 这几天打炮的声音越来越响,每人的耳朵都被震得不大好使,就是现在城根破了个洞,城外叛军的打炮仍然不停,好像已经不顾自己人的性命了。 倪小林早几天前就喊哑了嗓子,把李老三扔在地上,嘶声道:“乱动什么?猫着吧你!” 李老三一被扔在地上,就起不来了,躺在地上,手和嘴一齐乱动,跟着吐了口血。 倪小林看他这副样子,觉着他这次应当是要死了,又怀疑他这会儿正骂着自己,但看他毕竟还有气,四下看看,从死人身上扯下片衣服,给他把流血不止的胳膊草草包扎了。 因为两人离着近,他估摸李老三能听见,就一边包扎,一边在他耳边大声地骂:“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就是想死么?县太爷待你是不薄,可想给他死的人多了,轮得着你?”几下给他扎好。 这一个多月来,他包扎的手法愈发熟练,查几个数的功夫,缠紧了不说,能连结都一起打好。他看李老三还是一脸的昏昏沉沉不要命的模样,啐了一声,又道:“真愚!”见他一时死不了,也就不管他了,直身站起。 刚直起身,忽然一炮打在背上。 砸中他的是石砲,轰然一阵闷响之后,倪小林身上没有着火,但趴在了地上,身体歪曲着,一看就是脊梁骨砸断了。一霎时又是几炮落下,李方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不知浑身哪来的力气,翻滚到一个炮坑里面抱着头躲避过去。 等炮声稍小,他爬出来,原本只破了个洞的城根豁开一个大口子,源源不断的士兵从那后面涌入。 李方一时没顾上他们,三两下爬到倪小林旁边,倪小林满嘴鲜血,浑身上下只剩下眼珠能动。 但没死毕竟是没死,李方见叛军一拥而上,倪小林又是个当官的,落人手里肯定活不了,抱起他就跑,谁知就抱起半截。他愣住了,给倪小林重新放回地上,等倪小林最后说点啥。 倪小林低声说:“这他娘算什么事啊……”说完就闭眼死了。 炮火声太大,李方又被震聋了一边耳朵,一个字也没听清,“啊”、“啊”地问了几遍,还听不见,一低头,才看见倪小林已经死了。 倪小林其实还有一肚子话,可是说不出来,只能全都带到地下去了。 要问他最想对什么人说什么话,那大概和这些天的那么多死人一样,翻不出什么新意,也凸显不出他这大雍官员和那些小民的不同。 要是他死的时候,周维岳在他边上,倪小林要说的就不是这句,他觉着自己应该会对周维岳说声谢谢,和他说多亏了他,他才知道当官是个什么滋味。 其实他本来想说“当人是什么滋味”,可人比官大太多了,空茫茫的他把握不住,说出来又很恶心,所以还是“当官”更好。 当人和当官不一样,当人的学问大了去了,可当官就两条,要么低头往下边瞧,要么抬头往上边看。 要不是周维岳,他现在还在被魏大当狗一样骂,还得赔着笑高高摇着尾巴。 在周维岳来之前,他这一生只见过三种人,一种是魏大这样的有钱人家养的狗,一种是他这样的想当家犬都当不成的外边的野狗,还有一种是狗嘴里的肉。 可是周维岳来了,肉不再是肉,他也从狗变成了人。虽然成天忙得脚打后脑勺,风里来雨里去没有片刻闲暇,还净干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可他真是两条腿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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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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