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打仗的年岁,可比将军多太多了,这时候喝了点酒,纷纷都说着心里话,也不担心这些话是否能进入将军的耳朵。 有人说:王室那些王八羔子,没一点儿出息。当着百姓的面,把话说得那么好听,其实根本不作为。但凡王室有点出息,岭海那块祭祀的地,也不会让别人抢走。 仗是我们在打,可百姓从来都不是最感谢我们,他们认为是神的功劳,是将军的功劳,是王室的功劳,就不认为是我们所有人的功劳。 也不知道仗什么时候能打完,没完没了,永远没尽头。 有个人听着这些话,脸色不虞,大骂: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还知不知道你们什么身份。 李遗在这行军的几天里,已经认识了不少人,此时也认出来,最后说话的这人是将军的三舅。 这位三舅,从小看着将军长大,虽然平日里话不多,但是对将军格外关心。虽不常常嘘寒问暖,但每时每刻都关注着将军,算将军的半个父亲。 李遗没有斥责任何人,他只是道:最近几天大家都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营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只有三舅迟迟没走,他坐在位置上,欲言又止。直到李遗目光投向他,好半天才说:将军,夜里凉,我已经让下属给你送被子过去了,你好好睡一觉。 李遗点点头,也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夜里果然很凉,寒风呼啸的声音,不绝于耳。只觉得身在寒冬,周围是无穷无尽的冰霜。在寒冷中,人的身体出现极大的不适,心里也是煎熬。 好半天才又了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下,就听得周围人声涌动,纷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李遗立马翻身,穿好衣服就走出了营帐。正好三舅也走过来,告诉他敌军夜袭,已经打过来了,让他快过去看看。 李遗点点头,一路走去,只见战士们早就整理好了着装,个个站得比树还要直,都在等着他的指令。 敌军比想象中的要多很多,看样子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这次袭击,想要把夜兰古国的军队彻底打倒。 李遗虽然是将军,但这里毕竟是梦境,军队并不需要他的指挥,也能训练有素地抵挡。 李遗拿着长枪,站在两军交战的地方,周围的一切像是一幅幅画卷,滚动着在他面前转换。一会儿是敌军冲上来,把人和马都掀翻在地,一会儿是夜兰将领带着人马,把敌军击退。再是敌军和手下纠缠在一起,你生我死,我死你生。 在刀光剑影之中,流血和死亡如影随形。地上很快就被血浸湿,又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战火烧得很快,停歇得也很快,李遗一个转身,就听见有人大喊:胜了胜了,敌军撤退了。 胜利对于这对军队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胜利并不是完全的。 探子来报,敌军撤退了五十里。只是五十里,而不是永远撤退。他们依旧对这块土地虎视眈眈,依旧计划着要把夜兰古国吞并。 战争没有永远的胜利,只有永远的伤亡。 清点伤亡人数时,李遗才知道,一位从小就跟着将军的将领死了。他的战马被敌军刺伤,自己也从马上跌落下来,被十多个人围在一起,终是不敌,死在了敌人的刀下,没落个完全的尸体。 死亡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遗忘是一生也结束不了的,只要不遗忘,就一直痛苦。 不知道将军当初听闻这个消息时,内心是怎样的激荡。 李遗对那位死去的将领有点印象,他个子不高,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很像年画娃娃。 这样的人,绝不会苛刻友情,任何人和他交友,都会感到快乐。 李遗感到惋惜,周围人也都低着头沉默着。 沉默很短暂,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的时候,探子来报,敌军又来袭。 战争一场接一场,流血时时刻刻在发生,李遗整个人陷入战火中,甚至没有时间惋惜。 敌军的攻势很猛,一场接一场的输,并没有阻挡他们进攻的步伐,反而是越战越勇。即使次次败,次次退,也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 夜兰士兵整日不能睡觉,个个都熬出了双猩红的眼睛,也熬走了所有的体力和精气神。 在半个月后,夜兰士兵终于打了仗大胜仗,打得敌军退了百里,不敢再进攻。 这场大胜仗,让夜兰军队得到了久违的休息。 但在这场大胜仗中,将军失去了他的三舅。那个总是为将军说话的人,死在了战争里。因此在大胜仗后,将军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没有人说话,就显得格外安静,整个军营都很安静,平日里那些喧嚣的声音,今个儿都停歇了,越发显得静得可怕。让人担心,在这种静谧里,人会完全迷失方向。担心再睁开眼,这个世界,就不是这个世界了。 李遗好半天才终于在战胜的夜里睡觉,沉沉地睡去,眼前一片黑暗。 没多长时间,黑暗里出现了OO@@的响声,李遗从床上坐起身,就感觉有冰凉的东西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身边站了很多人,李遗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但反应过来归反应过来,处在这种境地,他动弹不得。 有人在黑暗里说:将军,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李遗往后挣扎,却正好抵到后面的一把刀上。他挥开刀,又是一把长枪刺进他的胸口。听着周围的脚步声,他这才明白,身边真的是站了很多人,很多人。 他无法再挣扎,只得被周围人压着走。走出营帐,他借着月光,看清楚周围的人。 拿着长枪的那人,李遗认得。他从小就跟着将军长大,一起住在府里,一起念书,一起参军。他的目光闪烁着,看不清是倒映的星光,还是在心虚。 李遗又看了看其他人,都是一些熟面孔。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李遗知道,这些人是将军的亲信,这段时间一直跟在将军左右。 李遗抬着头,跟着他们往前走。这一走,就走到了敌军的地盘。 敌军早就在等待,一见到他们,迎来了几百个人。有人拿出绳子绑住了将军的腿,有人绑住了将军的手,有人把将军扯过去,用刀剑架在将军的脖子上。 双方的交接很快完成,将军再抬眼看去,就只看得见他们的背影了。 看着脸,将军能把他们认出来,但是看着背影,就全然陌生了。 从事发之后,将军就一句话没说过,到了敌军的地盘,依旧是一句话没说。敌军的将领来跟他说了些什么,他还是没说话。 威胁的刀割在他脖子上,他也还是没说话。走到这一步,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一连几天,他没有进食,也没有说话。敌军还算有风度,没有侮辱他,也没有折磨他。所以日子也不算难熬,也还熬得下去。 可时间久了,将军还是觉得疲惫,两眼发黑,四肢发软,在不知白天黑夜里,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遗还没睁开眼睛,就听见周围说话的声音。 啊,城上怎么,挂着个人啊。 你是才来的吧,那都挂了七天七夜了吧,你没看见血都流干了。 可怜啊,我听说,是被五马分尸,然后又把尸体给缝起来了。 你走近点看,那个尸体,就是四肢的地方。特别是袖子那个地方,看着确实有点扭曲。真是被五马分尸啊。 活着的时候受人景仰,死了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人活着真没有意思,活着的时候为人而活,死了也不是为自己而死的。 李遗睁开眼睛,抬头看去,就发现城门上,挂着一具尸体。那人四肢软绵绵地垂着,头却被死死固定着,让每个人站在城下的人,都能看清他的脸。 那张脸惨白没有血色,李遗把他认出来了,正是将军,真正的将军,和宫殿里画像上的少年一样。将军活着的时候有风采,死了也依旧有风采,这种风采足以李遗把他认出来。 李遗没有动,盯着那具尸体。将军活着的时候,不是好活。死的时候,也不是好死。 梦境是依着记忆做的,这位将军在几百上千年前,的的确确是被五马分尸了。 但将军死成这样,必定是死不瞑目,执念很深。所以死也没死得彻底,而是作为怨魂,继续留在人世间,千年不散。 按照古籍里记载,这位将军从小天赋异禀,学任何东西都可以很轻松就学有所成。要说这样的人,死后有深深的执念,留在世间,修建夜兰古国,并且设计使用《赎罪书》来作为禁术的一部份,是完全有可能的。 李遗一下子想通了好些事情。为什么夜兰古国修建的时间,是在几十年前,而不是几百年前。为什么宫殿里,会有《赎罪书》里鬼祟的画像。 因为将军死了,成了怨魂,还没完成自己的执念,就被封印进了《赎罪书》。在几十年前封印松动之后,才逃了出来,来到了夜兰古国,重新修建了这个地方。 所以在他逃出《赎罪书》后,最先想到的禁术,也是利用《赎罪书》。但是他一个人没办法完成,所以又给自己找了几个盟友。所以七年前,昴日长老追杀他时,《赎罪书》跟着他走,并且反击昴日长老,并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因为背后的人,本来就在《赎罪书》里封印了几百年,本来就可以让《赎罪书》跟着人走。 李遗握紧拳头,死死盯着城墙上的尸体,心里的怒气却又难以发出来。在梦境里,他虽然是假将军,但也真实地跟着将军走了一遭,还没缓过来。 盯着盯着,他发现城墙上的尸体动了,闭着的眼睛悄然睁开,盯着李遗。
第74章 将军动了动四肢,跃上城墙,居高临下地站着。他僵硬着动了动嘴唇,说道:“好久不见。” 两人明明隔得很远,但李遗听得到他说话,还听得格外清晰。 这道声音很沙哑,像是好几年都不会说话的哑巴,忽然开口说话。每个字的咬字都很奇怪,听得人汗毛竖立。 李遗道:“好久不见。” 将军笑了,笑容也是格外僵硬,外皮缓缓上扬,嘴角升起个弧度。 “你见过我吗?” 李遗摇了摇头。他这摇头倒也不是说没见过,只是说,没想起来是谁。将军也知道他的意思,又问:“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李遗道:“你要是真想让我知道,为什么不用真面目见我。” 将军从城墙上跃下,几个眨眼间就走到李遗面前,负手而立道:“你这话就奇怪了,这就是我的真面目才对。我已经用我最原本的皮囊见你了,这不够有诚意吗?” 两人隔得极近,近到李遗能看清将军皮肤上的淤青。梦境里,竟然可以把躯壳做得这么细致。这人的修为,定是在自己之上,甚至超出自己不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8 首页 上一页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