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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上一回,他应承自己做坏事时,也露出过那样温柔纵容的眼神。 他从未见过,所以一眼难忘。 他垂下头,看着濯莲池中自己卑鄙的嘴脸,自厌感再度充斥着他的思绪,直叫他胸膛一阵阵发闷。 他明明只想将他带回来好好查一查……若与幕后之人有关,便顺藤摸瓜,抽丝剥茧;若无关,便将他娇养在府中,也算是报答他对自己的一夜骄纵之恩。 可如今,欠他的怎么越来越多了…… “为什么……” 梁蕴品冷漠地盯着池中扭曲的影子,忽而开了口,自言自语道。 “我梁蕴品,自开蒙后日日克己复礼,勤学修身,没有一日卸下振兴家国之大任,忘却梁氏一族之荣宠,辜负祖祖辈辈之寄望。”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如此待我……” “啪嗒”一声,一颗泪珠落入水中,将梁蕴品的自嘲与控诉通通没入濯莲池里。 清醒犹如一头猛兽,将种种烦心事赶上他心头,叫他孤单的脊梁倏忽再也撑不下去。 潜逃的一辉,软硬不吃的沙卓,那布下棋局的幕后黑手,还有那高高在上,庸碌无为却善弄帝王权术的官家……一个个将他赶上绝路的人走马灯似的盘桓在他心间,梁蕴品只觉自己心口堵着千斤重铁,铁锈味伴着血腥味一股脑儿冲上嗓子眼,直叫他恶心得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什么是忠,什么是奸?他莅任襄州通判,为民生操劳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他父亲和祖辈更是为大邹穷尽一生心血…… 可天大的灾还是降了下来,将梁家的血脉与他李氏的根基紧紧绑在一起,一下绝了他们梁家的后!而他自己也被下了毒,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只能靠欺负一个孤子发泄欲求,仓皇度日。 呵,荒唐……实在是荒唐至极! 梁蕴品忽然猛地一拍水面,水花四溅,几支荷杆被他拍折,顺着池水自流的方向,晃晃悠悠地荡开了去。 可梁蕴品却被拢住了。 一双白玉似的手臂自身后缓缓环住他的腰,滚烫的皮肤贴了上来,那张他闭着眼都能描摹的,仙风道骨的侧脸贴住他脊背正中,温柔地蹭了蹭。 “大人怎地恼了……” 梁蕴品身上一僵,那人的手臂亦是一顿,仿佛敏感地察觉出他已然清醒,却仍未松手,静静地卧在他背上。 沉默片刻,他问,“大人是在自责么?” “别自责。”他话中似有笑意,“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很欢喜。” 梁蕴品不知怎地眼底一红,方才堪堪止住的泪水在这两句话的刺激下,又有了泄洪的迹象。 “我……我身上的药性未除,此事不该瞒你。”梁蕴品垂下眼,闷闷道,“当初允你入府,未曾料及会有如此失控的时候,白白叫你承受这样的折辱,是我之过。” “怎会是折辱?” 陆宛说着,又紧了紧抱住梁蕴品的手,淡笑道,“无论梁大哥生了什么病,变成什么模样……” “我都会永远……永远陪着您。” - 翌日,细雨渐歇,拨云见日。 陆宛被窗外一缕阳光刺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回到房中,正清清爽爽地侧卧于床上,腰间搭着梁蕴品的手臂,一如寻常夫妻,同榻而眠。 陆宛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正想起身,余光却瞥见梁蕴品支起身子,微露青茬的下巴就悬在他脸上,他一手搭着陆宛,另一只手还勾着他的一缕长发,在指尖绕了又绕,目光微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宛心中一颤,顿时不敢再动作,只呆呆地目视前方,还是梁蕴品意识到身边人微微急促的呼吸,率先开了口,“醒了?” “……嗯。” “还在发热么?”梁蕴品顿了顿,“昨夜你说着话便晕过去了,我抱你回房时没寻着热水,又寻不到阿生和一心,只得就着盆中凉水草草为你擦身。” 他清了清嗓子,又道,“见你烧得难受,我只能抱着你睡了一夜,卯时觉察你出了些热汗,已用干布为你擦去了……你现下可感觉好些了?” 陆宛一听,有些难以置信地偏过头,怔怔地看向梁蕴品。 大人竟会为了我……一夜未眠,还做了如此多的粗活? 他这是药性未清么,抑或一切只是南柯一梦? “嗯?怎么每次……之后,都不爱说话呢?” 梁蕴品看着陆宛被折腾得有些苍白的脸和几近干涸的唇,忍不住用指侧抚了抚他的嘴角,露出罕见的和煦的笑,“累了便再歇会儿吧,不急着起身。” “不,不累……” 陆宛有些贪恋梁蕴品的抚摸,脸不自觉蹭了蹭那根手指,羞涩道,“被大人抱着出了汗,热度已然退了,不打紧。” “嗯。” 梁蕴品点点头,收回手,陆宛眸中闪过一抹失落,却在下一瞬亮了起来。 梁蕴品将掌心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心跳骤然加速,毫无血色的脸浮起淡淡的绯色,陆宛只觉梁蕴品的手十分温凉,舒适得叫人依恋。 “还是有点热。”梁蕴品下了定论,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日头,“这几日你便在房中好好休息,小满过后,日头渐毒,别晒伤了。” 陆宛乖顺地点点头,又顺着这股晕劲,有些放肆地摩挲着梁蕴品的掌心。 梁蕴品嘴角一勾,又想起城南那只幼犬,陆宛和它一样,希冀的眼神很亮,依偎的动作却是黏黏糊糊的,叫他舍不得撒手。 他忽然凑过去,搂住陆宛的后背,将那一把弱骨整个拢进自己怀里。 “昨夜……你同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梁蕴品边问边收拢了掌心,他期待陆宛的答案,又惧怕他什么都忘了,却在话音刚落时听到陆宛斩钉截铁的回答,“是。” “无论大人变成何样,我始终与大人站在一处。”陆宛将头埋在梁蕴品怀中,眼神无比坚定,心中默默为这句话加上了缀词——永不背叛,生死相随。 梁蕴品的手很轻地颤了颤,手上的劲却更紧了,“……为什么?” 为什么…… 陆宛从未想过梁蕴品会问这个问题,登时愣了愣。 可没等他想好措辞,梁蕴品便自顾自否决了自己的寻根究底,“罢了,不重要。”又期期艾艾道,“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么?” 陆宛眸光一动,默默抿紧了唇。 他想说的太多,却没有勇气说出口,至少在今日,在梁蕴品似乎对自己有所动心的此刻,他不想亲手戳破这场幻梦。 就当是一场善意的欺骗罢……骗他,也骗自己。 见陆宛摇摇头不说话,梁蕴品也沉默了半晌,忽而低低地笑了笑,在陆宛耳后落下生涩的一吻,松手起身。 “我得去上值了,你再歇会儿吧。”他披上衣袍,顿了顿,又道,“往后我只要回府,每日……都来陪你用饭。”
第17章 17.真心 吱呀——” 房门一开,飘着金雾的阳光顿时洒了梁蕴品一身。 梁蕴品回身掩上门,向外走出几步,见院中满地狼藉,不禁想起昨夜的放肆,神情略略有些不自在。 好在院内清理的女使和杂役并不多,几人在亭间和池边各忙各的,水声拉杂,压根没听见身后的动静,而昨晚相持不下,针锋相对的三人此刻竟都不在院中,叫梁蕴品面露困惑。 他环视一周,皱着眉正欲发问,骤听得两道风声自斜上方响起,一眨眼两道身影轻盈落地——沙卓还是那副鬼见愁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冲他抱拳问安,阿生则面色惨白,只虚抬了抬手,朝他草率地行了个礼。 “你们……”梁蕴品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上面,“一直在偏厅的房顶?” “……” 沙卓不知作何回答,阿生则压根不想回答,只自顾自问道,“大人,我家少爷醒了么?” “若是醒了,小的便该挑一桶热水来,为他洗漱一番才好。”阿生语气冷淡,甚至带了一丝埋怨,“池水污浊,恐有伤我家少爷身子,还请大人怜惜。” 梁蕴品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他抬眼直视阿生,对上阿生怨气冲天,毫不回避的视线,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着抿了抿唇。 “诶,大人醒啦!” 一心扬着笑,自院门口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见气氛古怪,他想也不想便拉下脸,扭头对着沙卓劈头盖脸一通输出,“你这人怎么回事?大人才刚醒,阎王催命也得看时辰吧!” 沙卓:“……” “你卯时说听到动静,非要上屋檐,我让你上了没?”一心见沙卓不说话,更笃定是他的错,“你多等一会儿是会死吗?哎我这臭脾气我……” “……不是他,是我。” 阿生见一心越说越不像样,抬手按住一心的小臂,撇撇嘴,“是我想为我家少爷清理一下,以免池水中的污糟之物脏了少爷的身子。” “呃,这……” 梁蕴品也听不下去了,重重咳了一声,道, “不必去了。” “卯时你们听到的动静,就是我在为祁公子擦洗身子。”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怔,颇有默契地将目光聚焦于梁蕴品身上,只见他神色自然,眸光却有些躲闪,冲着庭院的方向张望数下,又回过来看着阿生,眼神中带了些忌惮。 “他有些发热,此刻还在休息。”梁蕴品道,“若无大事,便不必去打扰他了。” 阿生皱起眉,从梁蕴品的话中莫名感受到一丝敌意,却不知这感觉从何而起,只能垂下眼妥协道,“那……小的一会儿去请府医来开些药,再烧些热水和吃食,等少爷起身后再进去伺候吧。” “嗯。” 梁蕴品颔首,拧头看向一直杵立一旁的沙卓,“你还要带走他们吗?” 沙卓顿了顿,拱手压身,“请大人三思,一日未查明祁公子身份,通判府一日便存在隐患。” “隐患……” 梁蕴品背起手,微微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夏日的燥热在盈蕖馆内升腾,叫每个人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良久,梁蕴品叹了口气。 “若我以头顶乌纱为他担保,你可否就此作罢,放他一马?” “什……” 一心倒吸一口凉气,沙卓与阿生更是瞳孔一震,所有人的眼底都直白地映出四个字——难以置信。 屋内传出了“咯吱”一声轻响,仿佛是床榻上的红木架不堪重荷,发出了细微的晃动。 “大……” “大人!”一心抢在沙卓开口前挤到梁蕴品面前,背对他人阻隔了全部的视线,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气声急急劝说道,“您若是执意要保祁公子,沙卓能奈你何?您何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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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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