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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做出评判,又听梁蕴品道,“又或者他真是个无依无靠孤子,只能如飘萍般依附于我,那我也将尽我所能,护他一辈子……” 梁蕴品垂下眼,倏忽凄然一笑,喃喃道,“说是他依附于我,我又何尝不是同他报团取暖,汲取他身上一丝人气为我续命?” 一心张了张嘴,骤然想到那个叫梁蕴品说出“从此我孤家寡人”的雨夜,又想到梁相对梁家子“不可近半分女色”的嘱托,一时间竟不知该劝些什么。 他终于明白梁蕴品为何要以乌纱帽作保,保住祁璐不落入沙卓之手……不仅仅是动了情,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做好了无论如何都留下祁璐的打算。 而沙卓是梁相的人,大相公若知晓此人来路不明,又透过他得知大人身中异毒,不杀了他灭口就算是仁慈了。 “所以,如今骤然冒出的第三种可能,便叫我心慌难抑……”梁蕴品睫毛微动,“不是细作,亦不是孤子,他或许是哪家娇滴滴的少爷,因倾心于我而奋不顾身跳入火坑,为我解毒……” 梁蕴品闭了闭眼,“若真如此,我宁愿他是细作。” 一心心中堵得慌,走上前去握了握梁蕴品冰凉的手背,“少爷,您别太悲观,即便祁公子就是哪家的少爷,只要您同他两情相悦,或许……或许可以……” “或许什么?纳他为妾,还是娶他为妻?” 梁蕴品蓦地苦笑一声,“一心,你觉得襄州城内,能豪掷万金盘下舒志巷,再改造成如今这番模样的人,有几个?” “……”一心如鲠在喉,“大概,一只手数得过来。” “嗯。我再问你,若是叫襄州首富秦老爷将其嫡子入我府为妾,他当如何?” 一心忽然不敢想象那修罗场般的场面,“……秦老爷可能会上京去敲登闻鼓。” 梁蕴品又问,“那若是,我上门求娶他家少爷为妻呢?” “这……” 一心脑筋狂转,眼珠子也转个没停,“若秦少爷也中意您,秦老爷或许生气,但到底是他们家攀上了高枝,说不准一咬牙一狠心,便同意了。” “只是秦老爷再有钱,终究是个末流的商贾啊……” 一心想到这,突然心下一沉,眼神空了一瞬。 大相公同夫人,是定然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原来这是盘死棋。 “呵……连你都想得到,你猜祁璐为何宁可隐姓埋名跟着我,也不肯同我坦白自己的身份?” 得到即失去,梁蕴品自那日起便有了预感——祁璐身份曝光之日,便是二人分离之时。 他有他的身份与尊荣,他亦有他的骄傲与担当。 “所以……大人当真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梁蕴品站在书案前,形单影只的模样叫一心不忍直视,他头回真切地感受到主子的孤独与破碎,更难以想象经历帝王猜忌与奸人陷害的梁蕴品要如何踽踽独行。 “如果您不想查了,我便叫弟兄们……” 梁蕴品不答,仍垂眸深思着,院内却传来一阵凌乱而轻盈的脚步声,无需过多分辨便知道是沙卓一行。 “大人,”沙卓站定在院子中央,同手下抱臂一拱,自门外给梁蕴品行了个礼,“属下等有要事求见!” “吱呀”一声,门开了,梁蕴品逆着斜阳最后一丝光亮,在昏暗的书房中静静看着沙卓。 “何事如此着急。” “禀告大人,是关于祁璐,祁公子身份一事。” 沙卓微微一顿,似乎在等待梁蕴品传他入内,却久等不得。 于是微微抬眼,只见梁蕴品从书房内缓步走出,脸上写满了凝重,一心从身后跟了出来,看向沙卓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了的人。 “……” 沙卓深深地呼了口气,继而单膝跪地,抢在梁蕴品开口前铿锵有力道,“属下同弟兄们轮番潜入舒志巷各商铺内院探查,终于在今日截获有力证据。据云衣坊的账房同伙计亲口证实,那祁公子,便是唔呃——” “卓哥!” “沙卓!” 梁蕴品收回脚,看着被一群人围上去,仰躺在地捂着心口的沙卓,目露寒光。 “我让你说话了吗?沙卓。”梁蕴品冷声训斥,“你好大的胆子,这头应承我不再查他,那头却擅作主张,还爬进众商铺的内院窃听……你成何体统!” “通判府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 “大人!” 梁蕴品的一脚对沙卓而言不算什么,他缓过气,很快从青石板上爬起来,带着众人拱手垂头,毕恭毕敬地跪在梁蕴品面前,脸上却是义无反顾的神色。 “属下之过,由属下一人承担,要罚要打悉随尊便。可是大人断不可因噎废食,姑息养奸啊!” 沙卓身居低位,却不改疾言厉色,“大人被他蒙蔽了许久,难道不想听听他到底是谁,入通判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吗?” “我——” “大人不想听,但我却不得不说!即便大人要将我逐出府门!” 沙卓抬起头,那只凋零的独眼射出鹰一般犀利的光,“那人不叫祁璐,也不是什么父母双亡的苏州人士。” “他姓陆,祖籍杭州,是江南首富陆之垣的嫡幺子,陆宛。”
第21章 21.暗涌 “说吧,将你查到的事,一一道来。” “是。” 门重重地一关,发出剧烈的撞击声,沙卓拱手弓腰,偏头瞥了眼关门的一心,又回过脸对上端于主座的梁蕴品。 “禀告大人,前日,小的潜伏在云衣坊内院的屋檐之上,听云衣坊的账房同伙计对账,那伙计像是个新来的,对大人买走了铺内所有软烟罗及雪缎一事颇感好奇,再三向账房打听大人之事。” “那账房应是见怪不怪,只轻蔑一笑,叫他莫要多事,更不要妄想攀龙附凤。伙计似有不服,同他争辩,一来二去便说到了祁……陆宛。” 沙卓似乎不习惯这个名字,顿了顿才道,“那伙计以为,陆宛只是个寻常的贱籍男子,也能爬上大人的床,还如此受宠。他若是能放低身段敷粉描眉,或可与之拼上一拼。” “可那账房听了,却呵斥他无礼,并道出了真相——陆宛乃是云衣坊,乃至整个舒志巷的小东家,休得藐视。” 书房内此刻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亮着,梁蕴品的脸隐在黑暗中,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处才开了口。 “为何唤他‘小东家’而非‘东家’?” “这便是我要同大人说的正题。”沙卓双手合拢一推,做出更加诚挚的姿态,“因为,舒志巷不是陆宛一人的产业,而是江南陆家的产业。” “他们真正的东家,是富可敌国,掌控江南道商业命脉的陆家当家——陆之垣。” “嘁,即便是陆之垣又有何稀奇?陆公子年方十八,借着父亲的名头来打理街市,给自己长长威风,也说得通吧!” 一心站在沙卓身后,抱着臂一脸不屑地看着他,“再说了,舒志巷的掌权人爱是谁是谁,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吗?还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当真是——” “一心兄弟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真将盈蕖馆那位当作自己的主子,才罔顾大人的安危,强行为陆宛挽尊吧。” “你说什么!” 沙卓无视一心的愤怒,自顾自继续道,“舒志巷的东家是谁确实不重要,但舒志巷为何存在,陆宛又为何放着好好的陆家少爷不当,非要改头换面来通判府做外室,便十分耐人寻味。” “……你前日便得知消息,今日才来上报,想必是查到了什么吧。” 梁蕴品眉目如霜,眼神像一潭死水般看着前方,语气却十分笃定。 “大人明察。”沙卓直起腰,独眼再次射出犀利的光,“小的同弟兄们昼夜未眠,连夜到江南道附近查探陆之垣的底细,得知此人幼时曾是一名贱籍孤子,得蒙贵人救助抚养,去了贱籍,摸爬滚打才到了今日的位置。” “而与他同被贵人救助的还有另一名孤子,此人同样机敏上进,却与陆之垣走了截然相反的一条路。”沙卓道,“陆之垣在江南商道左右逢源时,此人却在埋头读书,并于顺和十年间参加科考,得了二甲一十二名的好成绩,录入翰林院任庶吉士。” “此后,这名举子被外放做官,官声鹊起,一路高升,并于顺和二十八年右迁,回到汴都。” 沙卓撩起眼皮,定定地看向面容晦暗的梁蕴品,“此人名叫——江守义。” 梁蕴品眸中映出油灯微微晃动的火苗,“你是指谏院,四品谏议大夫,江守义?” “正是此人。” 一心皱了皱眉,不明白这位大人有什么问题,却听得幽暗主座上,梁蕴品呼吸微窒,屋内气氛骤然紧迫起来。 “你觉得,陆宛是江大人同陆家联手,放到我身边的细作。” 梁蕴品沉默半晌才抛出一句笃定十分的发问,自然也不需要沙卓的回答。 “江守义江大人,为官至今一身布衣刚直不阿,常从黎民百姓之福祉出发,参朝臣,谏官家,辩忠奸。” 梁蕴品沉声为江守义辩解,也是为陆宛辩解,“他虽与家父政见时有不合,但以他之高节,断然做不出此种龌龊之事。” “大人,知人口面不知心,江大人虽官声在外,但他与大相公的政见当真如此不合么?依属下愚见,江大人屡次驳斥大相公,本质是寒门士子对世家贵族的挑衅,否则以大相公拳拳爱民之心,又怎会同他常生龃龉?” 沙卓虽只有一只独眼,却在梁相的培养下,对朝堂世事看得极为明白。 “自然,这只是属下的一面之词,大人对此存疑也是人之常情。”沙卓继续抽丝剥茧,“但属下还查到一件事,此事关乎大人的性命,望大人屏退左右,仅留属下一人在内详谈。” “什么屏退左右?大人身边统共就我一人,左也是我右也是我!大人的性命就是我的性命,凭什么我就听不得?” 一心一听便怒了,此话不就冲他来的么?正想上前发作,却见梁蕴品“噌”一下站了起来,微微不稳的身形暴露在噼里啪啦爆开的灯花下,细看之下垂于身侧的手指还有些哆嗦。 “你,知道天旨?” “天旨?” 一心和沙卓难得如此默契,一同出声,沙卓却很快反应过来,将眼中困惑迅速按了下去,“属下不知天旨,但大相公寻我们负责四位少爷的安危时,着实让我们见过一张单子。” “大相公道,若单子上的姓名与四位少爷扯上关系,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务必打醒十二分精神护住主子,且单子上的人物……一个也不能泄露。” 梁蕴品被揪紧的心蓦地松了松,却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垂下眼,睨着吹胡子瞪眼,不明所以的一心,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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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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