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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渐行渐远,吱呀一声,寺门轻轻合拢,再无声息。 一行人从佛像后一个接一个走出,此时与方才已大不相同,闻怀瑾紧抿着嘴唇,面如死灰,那两个青衣弟子脚步虚浮,明明走的是平地,却抓着帷帐,连打几个趔趄。 “周师叔在做这等无耻勾当……”闻怀瑾盛怒之下全身发抖,咬着牙道,“又是谁,是谁要谋害小叔叔——” 谢离冷笑道:“枉我看你是一聪明人,这还听不出来么?” 闻怀瑾如遭雷劈,一言不发,林故渊道:“我之前所说没有半句虚言,有人借魔教之手在背后捣鬼,把天下武林门派全算计了,反倒是谢离,传我武功,教我御毒,一路帮我护送少林心法,他虽是魔教中人,却从未起觊觎之心。” 这句却是谎话,他斜睨谢离,瞪他一眼,谢离唬得不敢搭腔,却也深服当日林故渊曾以性命相逼,林故渊叹道:“他在我落难时出手相救,杀祝无心救玉虚师尊,一路与我相伴调查至此,并没有亏欠昆仑派什么,你们倒要叫他一声恩公。” 众人脸上皆是一阵红一阵白,那两名青衣弟子面带愧色,再不好意思说一句话,倒是卓春眠一向中正,隐约透出喜悦之色,道:“如此便太好了,林师兄——” 闻怀瑾叱道:“闭嘴!” 陆丘山两手笼袖,轻叹:“怀瑾,事已至此,否认无用,当务之急是找出奸细,玉字辈师叔一共十六位,有资格继承掌门之位,只有三位——”闻怀瑾道:“别说了,我不想听。” 林故渊无奈道:“还是这脾气。” 陆丘山道:“这小子这两年脾气见长,他怪错了人,下不来台,是在恼他自己呢,一会就想过来了。” 闻怀瑾是与玉虚是亲叔侄,自有与玉字辈众师叔更为亲厚,他一时难以接受,亦在情理之中,林故渊不再多言,逐句揣摩周誉青的话。 一个称呼忽然掠过脑海,“张老弟?” 他从袖中掏出那张染血字条,盯着最后一个名字:张黎。心里细微一动。 “丘山,你协助师尊打点昆仑山事务,可曾翻阅玉字辈师叔师伯的俗家名册,有叫张黎的吗?” 陆丘山摇头道:“一入昆仑,红尘种种皆再不提起,师叔师伯的旧名录收在哪里,恐怕只有苍南子师公才知道。” 闻怀瑾惨然一笑,道:“我知道。” 他从林故渊手里夺过字条,瞧着上面的潦草血字,如被刺痛双目,转过脸去了:“我小的时候,玉虚师叔私下里常叫我去他房里吃饭说话,我问他门派闲事,他拗不过,偶尔回答一言片语,这是我们叔侄之间的私事,我没对你们提起过。” “玉玄师叔十五岁出家,不姓张,姓仉,本名仉黎。”闻怀瑾道,“这姓氏少见,我还跟着小叔叔学写过几遍,因此印象深刻。” 卓春眠道:“仉张同音,怪不得被误写作张黎。” 陆丘山道:“这倒有些奇怪了,既已出家,红尘旧身譬如昨日死,再不可俗名相称,连我们都不知道,你这字条怎会写他俗名?这字条却又从何处得来?” 林故渊和谢离俱是一惊,那日他们留宿农舍,夜有追兵,谢离为了泄愤,半夜竟将几十名追兵尽数屠戮,挖眼剖心,断手剁脚,拔去牙齿,碎其脑髓,手段何其残忍暴虐,也是为了此事,林故渊至今对他仍有疑虑,不愿提起,只淡淡道:“从黑衣人身上审出来的。” 谢离知道他心中忌惮,默默等在一旁。 林故渊道:“我们来的路上,曾路过一‘仉家村’,村子人口众多,可见仉姓在泰山一带并不少见,若我猜的不错,玉玄师叔的俗家老家就在附近,周誉青是他故人,对他以俗名相称。” 他顿了顿,又道:“当日少林寺一战,泰山派有位大哥站出来说陈远是他的表兄,还当面质问我逼死师兄一事,如此说来,周誉青、玉玄师叔、陈远三人之间的渊源恐怕远比我们想的要深,玉玄师叔那么恨我,也算有了缘由。” 一切水落石出,众人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师兄弟终于云开雾散,忧的是玉玄子暗藏鬼胎,他们出来这么久,不知昆仑派中是否太平。 陆丘山道:“咱们不能再耽搁了,要快些赶回门派,把这件事告诉玉虚师叔,早做准备,铲除奸恶。” 两个绿衣师弟点头称是,各自紧了紧背上行囊,卓春眠忧心忡忡地望着林故渊:“我们一起走吧?这次有我们作证,必定能解除误会,放林师兄重回门派。” 谢离独自走向一边,缓缓坐在破椅子上,那木椅年岁久远,发出吱呀一声沉闷响动。 他苍白的手撑住额头,抬起眼睫,静静地望着林故渊,一动不动的坐着,长发遮去半边脸颊,露出一丝诡异笑意。 林故渊与他相识,一向知他性情率性不羁,便是作恶逞凶也直来直去,从未见他如现在这般情状,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来回看向六人,烛火照着他的脸,那笑阴邪怪异,竟如幽鬼一般,仿佛下一刻便要飞身而起,截断他们去路。 几人都打了个寒噤,陆丘山只觉不好,对几人道:“走吧,故渊有他的安排。”众人松了一口气,拔脚便走,卓春眠突然回头,大着胆子望向谢离,开口道:“前辈,我想问你一句话。” 谢离没想到他敢主动与自己说话,似是一愣:“你说。” 卓春眠道:“那魔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大家都那么恨它,却仍有人不惜众叛亲离也要投靠它?” 陆丘山怕他惹恼了谢离,连忙喝道:“春眠,别乱说话。” 谢离却不在意他的冒犯,对他笑了笑,道:“信神的,与信鬼的,原是同一帮人,你多看看就明白了。” 林故渊知道他是怕自己又要走,用右手按住他肩膀,谢离看向自己肩头,偏头亲了亲他的手背,将他那只手握在手里,林故渊便与他交扣手指,轻轻碾磨,再不分开,二人都不说话,但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眼见谢离浑身凶煞之气渐消,林故渊对卓春眠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先回去吧。”他淡淡一笑,“你们肯向师尊解释,我便放心了。” 陆丘山不再劝,拱手道:“故渊放心。” 接着转向闻怀瑾,问他:“喂,犟驴,走不走?”
第126章 净水寺之四 闻怀瑾犹豫许久,上前抱住林故渊,低声在他耳边道:“要回来。”往他后背捶了两拳,却什么说不出口。林故渊也拍他的后背:“此事尚未了结,你知道我心意,前途漫漫,那边交给你们了。” 闻怀瑾脱口道:“抱歉——” 林故渊摇头道:“不用说。”又道:“思过堂那事,回头再与你算账。” 闻怀瑾揩了一把眼角,恨道:“我若真恨你,何必听说你被罚跪,眼巴巴的下山买酒,又眼巴巴的去给你送。 林故渊道:“酒?” “君不负啊!在思过堂那天,春眠不是给你送酒了么?”闻怀瑾道,“你就没想过是谁给他的?”林故渊皱眉:“是你?” “那是自然。”闻怀瑾道,“春眠的性子,逃次早课都吓得魂飞魄散,他哪来的‘君不负’?还不是我,怕你苦闷,带着酒壶去敲春眠房门,要他帮忙寄放在药酒窖里——我知道他必去看你,手边有你最喜欢的酒,定会偷了给你送去。” 春眠嘀咕道:“原来早有预谋。” 林故渊想起那夜,他刚说想醉一场,春眠就恰好带着“君不负”进门,心道原是如此,他心里一热,道:“谢了——” “别,别谢,牙酸。”闻怀瑾摇手,“你这见色忘义的白眼狼,半点没想到是我。”林故渊笑道:“我那时心情苦闷,未曾多想。”闻怀瑾叹了口气:“别人不了解你,我却清楚,你能当着小叔叔的面说出那些话,下了多大的狠心。” 他睨着谢离:“你这来路不明的妖人,若你有半点对不起他,我即刻来给你收尸,你知不知道?” 谢离笑而不答,林故渊用余光看他,只觉身心松弛,一股浊气一扫而空,然而转念一想,当夜的质疑责骂皆因那壶酒而起,心中疑窦丛生,问道:“怀瑾,你私自下山买酒一事,玉玄师叔知道吗?” 怀瑾立刻猜出他心中所虑,答道:“知道,我抱着酒壶溜回来,跟他撞个满怀,心里正想‘糟了’,他却寒暄了几句便走了,现在想来,他已猜到那酒是我为你所备,因而夜审思过堂——”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我最恨被人利用!” 林故渊暗道:思过堂一夜,春眠刚带酒进门,玉玄师叔便已杀到,竟是早有预谋,怪不得怀瑾看见那酒壶时表情甚为古怪。 陆丘山匆匆望向窗外,道:“走吧,天快亮了。”林故渊见谢离坐在椅子上不动,伸手拉他:“走了。” 谢离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反问道:“去哪里呢?” “自然是要师尊共商对策,你不是要借我们正道之手铲除红莲?消息放出,必定群情激奋,各派豪杰举事,踏平魔教总坛——” 话说出口,又觉不对,心道:谢离并非要覆灭魔教,而是从红莲手中夺权,听弦外之音,日后还有发扬扩张之意,我引正道清缴魔教,岂不是与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这都是后话,一时之间辨不分明,林故渊道:“好,回去我们再想一想,一定有万全之策。”谢离笑道:“好。” 林故渊奇道:“你怎么话如此少,我点你哑穴了么?”谢离只默默微笑,不肯答话。 一行人推开寺门,尚未走出多远,陆丘山猛地停下:“不好。” 话音未落,长剑已然出鞘,众人被他提醒,借着曦光向外看去,只见树林里人头攒动,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全都埋伏着身穿墨绿衣衫的泰山派弟子,有拿刀的,有拿剑的,有持弓的,个个目露凶光,粗略一算,足有四五百人之多。 大家见此阵仗,顿时血冲头顶,手里持剑,各自上前,齐齐站成一排,与泰山派弟子呈对垒之势。 闻怀瑾道:“怎会如此?” 陆丘山简短道:“香炉。” 闻怀瑾咬牙骂道:“这老贼恁地狡猾,怪不得溜得飞快,他不打草惊蛇,倒会瓮中捉鳖。” “罢了,拼了!”他把头发向后一甩,六两金在手,运气捏诀,眸中英华隐隐。 周誉青缓步走出,两手负后,背插重剑,一派威严神态,捋须冷笑道:“你们这些贼人,竟能绕过重重封锁,擅闯禁地天子峰,说,你们是哪门哪派,有何目的!” 林故渊心中洞明,心说他敢率弟子大举围攻,必定已想好说辞,眼下敌众我寡,又是擅闯别人地盘在先,再有理也辩不分明,怕是要一场血战,双眸一眯,手按剑柄,眉眼之中杀机乍起。 云雾迷蒙之中,周誉青也认出了林故渊和闻怀瑾等人,阴阴笑道:“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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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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