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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时眼尾微挑,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萧羽杉最擅长的就是虚实相生,偏偏他还有本事把他编造出来的虚幻说的合情合理,逻辑通顺,让人不得不相信。对任顷舟是如此,对穆天池亦是如此。 茶雾氤氲间,穆天池看见对方眼底流转的笑意,那是猎手布网时特有的从容。他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任顷舟来时,亦是这般含着笑将人引入彀中。穆天池清楚,他萧羽杉与任顷舟一样,只是这次来者代表的是二皇子,他们两个无论谁来寻他都是为了两个字——党争。 穆天气轻声微笑道:“萧先生有所不知,穆某向来无心党争,我志不在名利,所以萧先生实在不必再穆某身上浪费时间。” 萧羽杉闻言并不恼,他早就知道穆天池会这么说:“穆兄误会了,我不是来拉拢你的,今日前来,正是劝你莫要沾这些腌臜事。” 他说着,便从袖中抽出一份信笺,在桌子上推过去。 穆天池打开信笺,上面赫然记录了沈清珏党羽的作恶实录,贪墨、离间、栽赃构陷、杀人灭口、残害忠良,无恶不作。纸上墨迹如血,罗列着桩桩件件权谋博弈的暗记。 萧羽杉默默观察着穆天池的表情,他微微一笑:“我并非是离间你与旁人,只是不忍心看穆兄这般心存大义之人受人蒙骗,成为歹人的手中刀。” 穆天池当然明白这就是离间之计,可那些墨字里渗出的血腥气,却真实得令人作呕。在穆天池眼中,参与党争之人屁股没有干净的,他并不想搅进这黑暗的旋流之中。而这份名单,与他而言其实是提防被污秽之水溅湿而已。 “茶凉了。”萧羽杉忽然撤回身子,又恢复了那副闲适模样,“穆兄不妨带回去慢慢看。” 他垂眸抿茶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锋芒。 从茶楼出来,萧羽杉的马车本已转向回府的方向,却在拐角处突然调头,朝着西市驶去。 他的腿脚鬼使神差的迈进铁器铺,铺内炉火正旺,灼热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金属与炭火交织的气息。赤膊的匠人依旧抡着重锤,火星随着每一次敲击四溅开来,在昏暗的室内转瞬即熄。 “客官要什么?”大汉见人来依旧头也不抬, “暗器。” “哪种?” “镯箭。” “材质?” “银包玉的镯身,内藏三发玄铁针。”萧羽杉用手指比划着,“针长一寸二分,粗细如绣花针,针尾带螺旋纹。” 大汉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放下铁锤,抹了把汗打量来人:“客官懂行?” “是。” 大汉一挑眉,起身掀开里间的布帘,“这样的精细物件,得用冷锻法。” 萧羽杉跟着走进里间,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各种兵器。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要这样的机括,但簧片得改用寒铁。” 匠人接过图纸,眉毛高高扬起:“这设计...” 他粗糙的手指描摹着图纸上精巧的机关设计,“客官是要送人?” “嗯。”萧羽杉散漫的应一声。 “寒铁性脆,做簧片容易断。”大汉沉吟道,“除非...” “掺三成乌金。”萧羽杉接口,“我知道造价不菲。” 匠人忽然笑了:“客官不仅懂兵器,更懂送人的心思。” 他卷起图纸,“这样的物件,戴着的人要是不懂机关,反倒危险。” 萧羽杉唇角微勾:“他确实不懂,”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他很聪明。” 炉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大汉忽然压低声音:“客官可要加点特别的?比如...”他做了个抹毒的手势。 “不必。”萧羽杉摇头,“只要确保机括顺滑,针出无悔。” 他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该有件干净的兵器。” “客官,这物件可不便宜,寒铁三钱,乌金一两,上等和田玉料...”大汉掰着手指计算,眼中精光闪烁,“再加上这机括的做工...” 他伸出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 “一百两?"萧羽杉挑眉。 糙汉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黄金。” 屋内霎时一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一百两黄金,足够在北城郊区置办一座三进的宅院。 萧羽杉忽然轻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拍在案上。羊脂白玉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正中刻着一个“萧”字。 “押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匠人瞳孔微缩。这玉佩分明是世家子弟的身份凭证,他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推回:“客官说笑了,小店...” “不敢接?”萧羽杉打断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那就现付,这玉佩先放你这,取货那日我来拿。” 匠人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从未见过如此阔绰又古怪的主顾。最终,他咬了咬牙:“客官,这买卖我接了。但寒铁难寻,至少要等...” “十日嘛,我知道,”萧羽杉斩钉截铁,“十日后我来取货。”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能刻字吗?” “客官想刻什么?” 萧羽杉沉默片刻,低声说道:“‘藏舟于壑’四字。” 匠人怔了怔,待要询问,却见那道挺拔的身影已消失在暮色中。他低头看向案上的银票与玉佩,忽然觉得这单生意烫手得很。炉火映照下,玉佩上的“萧”字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什么。 萧羽杉心中的思量或许他自己都理不清,“藏舟于壑,藏山于泽”,命运如舟,当深藏以待时。他本想劝诫任顷舟在权斗中保持清醒,潜龙勿用。但他又理解任顷舟如荆棘般自卫的生存之道、在漩涡中步步为营。 而整个镯箭的意义更为晦涩,更无法言说,我知你处境如暗针,我望你玉不碎。才德如美玉不该蒙尘,你任顷舟本明珠,何必委身泥淖? 萧羽杉在无意之中流露出了内心深处的心疼。 与此同时,任顷舟府内,一个身着粗布的大汉单膝跪地,任顷舟坐在书案后,手中摩挲着那个“回礼”匕首。 片刻后,任顷舟缓缓开口:“你是说,他要动兵部,要动孙言成?” 大汉仍旧一口方言:“真着儿哩!我眼气儿看见萧羽杉写密信咧!老师儿,咱咋着儿?咱得赶紧弄啊!” 任顷舟眼色晦暗不明:“我知道了。” 大汉继续说:“瞅瞅这刀!那货嗖!给撂了!俺捡回来觉摸着可排场,保不齐这鳖孙想捂盖儿!老师儿,恁给瞅瞅这刀把式,怕不是里头有鬼?”* 任顷舟笑笑摇摇头:“无妨,这刀没问题,也不是什么证物。” “咦——!那就怪咧!可排场的物件儿,他说撂就撂咧!” 任顷舟眼神一滞,听不出情绪极轻地说道:“许是不喜欢吧。” 待男人走后,任顷舟摩挲着匕首出神,他心中难免苦涩,是啊,他萧羽杉如此狂傲的一个人,我任顷舟在他眼中只不过是甘居人身下的栾/宠,更何况这人还是他的宿敌,他哪里会看得上我送的东西呢?他嫌脏还来不及。 想到这里任顷舟缓缓起身,将匕首放在博古架上的一个木匣里,他转身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尘不染的青衫、挺拔的身姿、端正的脖子、纤细的腰身,但那张精致的脸上却*还带着未结痂的擦伤。 他就那样呆呆的看着自己,好久好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卯时刚过,任顷舟趁着天色未明匆匆赶去沈清珏府中,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沈清珏冷着脸摔碎茶盏:“严振江这个蠢货!竟敢当街喊出孙言成的名字!现在满朝文武都盯着兵部,这残局怎么收拾?!” 任顷舟躬身拾起碎片:“殿下息怒。此事,恐怕不是严总兵糊涂,而是有人要逼我们自断臂膀。” “老二?”沈清珏眯起眼睛:“萧羽杉这是要一石二鸟?” 任顷舟轻叹:“恐怕不止,您看这个。” 他拿出染血的兵部令牌:“是真令牌,但边角有新磨的痕迹,有人既要我们弃车保帅,又想看我们…内斗。” 沉默片刻,烛火爆了个灯花,沈清珏突然砸了令牌:“混蛋!孙言成必须留住!把严振江给我毒哑了!!” 任顷舟上前半步:“殿下不可,若如此行事,萧羽杉必会趁机清查漕运旧账。不如…让严振江‘暴毙’狱中。” 他压低声音:“至于孙大人,可先贬去吏部暂避。” “久言,你可知,”沈清珏阴鸷地盯着他:“这一退,我们在兵部经营多年的心血就废了!” 任顷舟不卑不亢:“殿下切不可急功近利,萧羽杉要的就是您沉不住气,此刻若硬保兵部,正给他送去了参您的理由。” 他抬头:“折了兵部,我们还有户部。可若折了圣心…” 沈清珏瞥了他一下,阴狠的说道:“久言,你最好是在帮本王。” 任顷舟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我会亲自处理严振江,但请殿下准我留孙言成性命,他若死在狱中,萧羽杉立刻会猜到我们看破了他的局。” 沈清珏语气阴沉:“萧羽杉赢了这一局……” 他俯身捏起任顷舟一缕散发:“久言,下次再见他时…记得赢回来。” 任顷舟轻声说道:“我明白,我这就去拟孙言成的请罪折子,至于严振江的‘认罪书’……” 他从怀中取出信函:“我已备好,只缺殿下的私印。” 晨钟响起,掩盖了沈清珏的冷笑,任顷舟在这场斗场中或许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他随着世间的洪流,人潮将他推到哪,他便立于哪,他从未奢望过月光能照在他的身上。 任顷舟缓步走出五皇子府邸,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晨露沾湿了他的衣摆,候在马车旁的小厮等候多时:“先生。” “去刑部大牢。”任顷舟的声音比晨雾还淡。 马车碾过青石板,任顷舟望着窗外渐醒的街市。卖朝食的摊贩正揭开蒸笼,白雾腾空而起,几个孩童举着糖人跑来跑去,追逐着嬉闹着,笑得比朝阳还烈。这笑容他很陌生,没有见过几次,自己也从未如此笑过。 “先生,到了。”小厮的轻唤将他拉回现实。 任顷舟整了整衣冠,迈步下了马车走进大门,地牢的阴冷扑面而来。最深处,严振江被铁链吊着,听见脚步声抬头,浑浊的眼里突然迸出希冀:“任先生!殿下可是要救——” 话音未落,寒光闪过,任顷舟收刀入鞘,血珠顺着鞘口滴落, “这世间容不下废物,更容不得弃子。” 走出大牢时,朝阳正好刺破云层,任顷舟眯起眼,忽然看见街角驻足着一抹熟悉的身影。萧羽杉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肩上落满金灿灿的阳光,脸上看不出情绪,眼神似是在讨伐,也像是在窥探,但嘴角依旧微微上扬,那是他萧羽杉与生俱来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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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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