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朕要她死,是律法要她死,是这万民要他死,是她父亲要她死。” 他提高声音继续说道:“你今日能跪在这里求朕饶她,明日呢?若有人拿她的命威胁你,你拿什么保这天下?!” 沈清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清安啊,”帝王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你是朕所有儿子里最像朕的。脾性像,模样像,就连这重情的性子...都随了朕。” 殿外风声呜咽,沈明堂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淹没:“朕年轻时也像你这般哭过...可人终究要明白,有些情...是守不住的。” “父皇…可儿臣…儿臣心里有她…”沈清安满脸泪水,早已失去了皇子的体面和高贵,“…父皇…您已经为我们赐了婚…就在今年中秋过后…儿臣…儿臣…” “够了!”沈明堂突然暴喝,却又在下一秒疲惫地按住太阳穴,压低声音,“清安,这怪不得朕,也怪不得你。殷亲王举兵造反时,可曾想过你与他女儿的婚约?” “…父皇…儿臣不舍…”沈清安哭着垂首摇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玉珠一颗颗垂直掉落在地上。 “混账!你不舍?!那逆贼带兵逼宫时可曾有过不舍?!沈麓泽利用你弟弟信任时可曾有过不舍?!他们谋划弑君杀你父亲时可曾有过半分不舍?!”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沈明堂剧烈喘息着,沈清安哭得说不出话,他也无话可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沈明堂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把他那些天真的幻想捅得粉碎。 沈明堂说的对,殷亲王起兵时,就没想过给沈明堂一脉留活路。叛军攻入皇城,若不是花太空死守宫门,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他们父子的尸体了。 “儿臣...明白了…”沈清安哑着嗓子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明堂看着儿子惨白的脸色,心中复杂的情绪无法言说。他伸手想去扶,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放软了语气:“去吧...去见她最后一面。” 沈清安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儿臣不去了…儿臣…不敢…” 沈明堂看着儿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沈清安缓缓走出宫殿,此刻的他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彻底的崩塌。他的灵魂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是沈明堂的儿子,是皇子,一半是痛失所爱的少年。 他先是恨,恨殷亲王为什么要造反,恨父皇为什么不能网开一面,更恨自己为什么救不了所爱之人。这种恨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偏偏连恨都找不到具体的方向。 随之而来的就是痛,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是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般的钝痛。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是那个会在城南桃花林等心上人的小王爷了。那个给沈麓荷带糖葫芦的沈清安,今夜就要死在这里。 同时,他也极其害怕,怕自己永远无法守护想守护之人,怕他珍视之人会一个一个离他而去。他也怕有朝一日回首往事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沈麓荷笑起来时的小梨涡长在哪边,他更怕他会永远铭记,曾有这样一个女孩儿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最后涌入他心里的便是绝望,因为他知道父皇说的完却正确,这比他刚刚的任何感受都残忍,这意味着他此刻连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找不到了,他不得不承认,殷亲王一家,该死… 思绪骤然回笼,沈清安猛地抬头,五年前的记忆压得他几乎窒息。他重重喘了一口气,声音发颤:“父皇,儿臣知错,儿臣…领罚。” 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罚?你说说,如何罚?!” 沈清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也是一片决然:“儿臣愿以一年俸禄注入坞州赈灾,若不够,儿臣愿倾尽私库填补。” 他顿了顿,又重重叩首,“儿臣自请闭门思过,只求父皇…莫要牵连旁人。” 沈清安不清楚沈明堂是否已经知道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花千岁。若知道,他怕花千岁被治罪;若不知道,他怕萧羽杉被怀疑。这两个人,他一个都不想失去。所以他选择揽下所有罪责,能保住谁是谁。 沈明堂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他当然知道这是花千岁的手笔。花千岁赌对了,沈明堂不会真的治他的罪。因为沈明堂最疼儿子,更因为花千岁是他与花太空的儿子。坞州百姓对沈明堂来说固然非常重要,但花太空在沈明堂心里更为重要。 这皇位都是花太空给他抢过来的,这天下也是花太空给他打下来的,沈明堂是皇帝,但他同时也是个人,他也有私心的考量和抉择。 “准。”沈明堂用力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威严,“记着,无论你们在朝堂上如何斗,都不准拿百姓做筹码!这是底线,是为人君、为人臣,更是为人最基本的良知!”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只有他自己和花千岁清楚,这条底线,从来不是绝对的。沈明堂不允许任何人动百姓,包括他自己。但花千岁却可以。如果花太空还活着,或许花千岁也不行。但……花太空已经死了。 沈清安深深叩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坞州一事,最终以两败俱伤收场。沈清安与沈清珏各挨了“八十大板”,谁都没能讨到好处。老五的漕运势力被翻了个底朝天,老二也在父皇那里失了君心。这场丧尽天良的博弈,注定没有赢家。 除了萧羽杉。 萧羽杉意外获得了为父亲报仇、重翻旧案的机会。前者倒不是难事,毕竟洗刷蛀虫与君同心,可翻案哪里是那么简单的?沈明堂护短护的紧,谢世沧、严振江之流可以被万人唾弃,但沈清珏不行。退一万步讲,哪怕二人只是背锅,那也绝不会让皇子担责。 沈清珏启程那日天色阴沉。他带着乔烟辰登上前往坞州的马车,却将任顷舟留在了帝都。这个安排自有深意,任顷舟横擅长收拾残局,兵部与漕运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交给他最是稳妥;再者,以任顷舟对萧羽杉的了解,也更容易提防老二那边的后手。而比起任顷舟的运筹帷幄,乔烟辰圆融的性子更适合在灾区周旋,更何况,江南那边也是乔烟辰更熟一些。 老五必须两面兼顾,既要平息江南民怨,又要防着党争暗箭。 此时的沈清安正在府中闭门思过,他才没有精力去思考什么后手,他此刻很乱,五年前的记忆如附骨之疽,沈麓荷的身影总在夜深人静时浮现。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些年暗中的谋划,为何父皇都了如指掌。未来的夺嫡之路该如何走?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明确,这个储君之位,他必须争。因为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护住想护的人,才能不再经历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府外的萧羽杉和花千岁进不去,沈清安也不想出来。 沈清珏不在,沈清安闭门,两方势力难得地沉寂下来。 这日,萧羽杉从铁匠铺取回了定制的镯箭,银丝缠绕白玉的镯身温润如月,内藏的玄铁暗针却泛着杀气。他的指腹抚过镯面,任顷舟那句“无力自保”忽然在耳边响起。萧羽杉皱眉,他确实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却未察觉这份在意早已不在自己的算计之中。他也没有意识到,自从那夜暗巷之后,他看任顷舟的眼神里,混进了不该有的东西。
第17章 萧羽杉懒散地倚在任顷舟卧房的软榻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白瓷茶盏。这是他第二次翻墙而入,却熟门熟路得像是在自己府上。 许久许久,他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又抬头看了看门口。 就在此刻,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任顷舟推门的动作很轻,却在看到榻上人影时明显一顿,但很快挂回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 “萧公子可知,”他点燃案上的油灯,“私闯民宅可是要挨二十杖的?” “二十杖?”萧羽杉冷笑一声,随手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扔了过去,“任公子尽管去告官。” 任顷舟下意识接住盒子,打开一看,是个做工精巧的银包玉镯子:“这是什么?” “暗器。”萧羽杉语气生硬。 任顷舟轻轻摩挲着镯面:“为何要送我?” “你不是说无力自保?” 任顷舟怔了一瞬,随即合上锦盒,递了回去:“萧公子的好意心领了,但这礼太重——” “你不要?”萧羽杉猛地转回头打断,看向任顷舟,“你看不上我送的东西?” “萧公子说笑了,”任顷舟垂眸轻笑,“我不过是觉得——” “觉得什么?”萧羽杉突然从榻上跃起,几步逼近任顷舟,“觉得我萧凌恒护不住你?还是……” 他微微低下头,气息洒在对方脸上,“你宁可在暗巷被欺辱也不愿承我的情?” 任顷舟仰头看着男人,他从萧羽杉眼中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那双向来盛满算计的眼里,此刻带着少见的认真。 任顷舟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萧公子这是在可怜我?” “可怜?”萧羽杉轻笑,“你哪里——” 任顷舟轻柔打断,“萧公子别忘了,我是五殿下的人,我遇险也好,受辱也罢,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任久言,”萧羽杉语气极轻:“你不必说的如此轻松自在,你以为我看不出你——” “萧公子,”任顷舟再次打断道:“人若自知,便明了身后路要往何处去,也无忧身前路该向何处行。” 他微微一笑,“我本浑浊之人,亦谈不上清白。” “任久言,”萧羽杉抓起任顷舟的手腕,身体往前一压,将人抵在书架上,“我最厌恶你这副强硬的伪装,最恨你这自轻自贱的态度。” “我无愧,便无需虚假掩饰。”任久言的笑容极其坦然,坦然的让人火大。 “你无愧?!” “无愧。” “你以身换名无愧?!你助纣为虐无愧?!你对死于老五手中的那些冤魂无愧?!” “萧公子,此番储位之争,容我翻手云,也许你覆手雨,” 任顷舟微微仰头,眼神平静,“你我二人各为其主罢了,又何必分出个贵贱?” 任顷舟其实心里是有火气的,他萧羽杉既然看不上自己送的匕首,又何苦做这一出戏,这里就他们二人,没有观众,无需演戏。 而萧羽杉更是愤恨,因为他误解了任久言的这句“无愧”,他不知道这二字到底是指什么,所以他恼怒于任顷舟竟如此坦然的说出“无愧”二字。 “好一个无愧!任久言,我告诉你什么叫傲骨,”萧羽杉说,“山非我登而不名,水非我渡而不瀚,此番才算识得浩然气,方可修得玲珑心。” 他顿了顿,“你以清高换名利,你当傲骨利可图,你自然看不出这天地豪情万丈意气昂扬!”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9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