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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公子,你自负能游刃权术,玩弄叵测人心,于是从不觉人生难控。你自认坦荡,认为各端歧路应由人做选。但我告诉你——” 任顷舟语气渐失儒雅,他字字清晰又决然的说道, “阳何时起何时落,人何时生何时死,何时做何事,皆不由人定。” “任久言,你不用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萧羽杉声调渐高,“行者在行,所以路可行至万里,得失在理,所以福祸相辅相依,倘若随了心,便不怕失了意!” “日分昼夜,路分东西,你——” “诡辩!”萧凌恒满眼愤懑的打断任顷舟的话,“任久言,你休要跟我打太极!” 任顷舟确实是在打太极,当萧羽杉跟他说做选择掌控人生时他任顷舟就驳人生多歧路,当萧羽杉跟他辩路途对错是非黑白时他任顷舟就提天意注定,总之,就是不接茬。 二人对视片刻,任顷舟依旧是挂着微笑,轻声说道:“还望萧公子放手。” “不放,”萧羽杉身体更往前一压,“任久言,你明明傲气满身,何故甘心下/贱?” “因为我不像萧公子,萧家嫡子,自幼便是二殿下的挚友,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任久言微微抬头,两人鼻尖距离不过分寸。 任顷舟是会戳心窝子的,他明知道萧羽杉这些年最想要的是父亲、是当年的*真相、是萧家的清白,而这些,萧羽杉一样也得不到。 “任久言!”萧羽杉闻言彻底怒了,他一把攥住对方的衣领,眼底烧着怒火。 任顷舟被他拽得踉跄,却还挂着那副令人火大的假笑:“怎的萧公子今日火气如此大?” “闭嘴!”萧羽杉一拳砸在他耳边的书架上。 任顷舟笑意又加深了几分:“难不成,萧公子今日是特意来泄火的?” 萧羽杉突然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嘛,明明该幸灾乐祸,可看到任顷舟这副自轻自贱的样子就莫名火大。 任顷舟仰着头,直视着男人盛满怒火的眼睛。 须臾,萧羽杉强制压抑怒火,深呼一口气,“你说你无力自保,我给你能杀人的暗器,你说你无处可去,我和清安的府上都有很多空房,你说你无依无靠,在我身边我能护你,你说你无权无势,清安这些都可以做到,” 可他的声音仍然越来越急,“为什么你非沈清珏不可?!” 任顷舟被他困在方寸之间,仍带着那抹浅笑:“萧公子这般费心,究竟只是想要策反我...” 他抬眼直视萧羽杉,“还是想让我相信,你真对我动了心?” “你——” 任顷舟轻声打断道:“萧公子,” “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满,” “有些戏不能演的太真。” “说多了演久了...小心旁人不信,你我先信了。” 这本该正中萧羽杉下怀,他本就是为了策反才接近任顷舟的,若任顷舟信了,正是他计划所求。可此刻,那些算计早被莫名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早已超出了算计的范畴。不知是欣赏还是怜悯,又许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他是真的不想看任顷舟覆水难收。 “任久言,”萧羽杉用力将男人往书柜一按,“你如此作践自己,委身于老五身下,你安心吗?!你甘心吗?!” 萧羽杉的这句“甘心吗”狠狠刺中任顷舟的内心,但他仍旧强制自己保持镇静:“难不成偏偏要已尽人为才承认宿命难逃?即便我抗拒我摆脱,也仍换不来甘心。” “你想过摆脱吗?!你抗拒过吗?!你动过试图做选择的念头吗?!” 任顷舟突然向前一步,几乎贴上萧羽杉的胸膛,“我不求那万般全,也不求那千般满。我是人,是人便有所欲。但,我绝不贪想。” “你以清白换名利,卖身求荣与舍义取生有何异?!” “向来有求必有舍,若我千念万求,末了只会是无果,不接纳又能如何?” 任顷舟向前一靠,二人胸膛紧贴,他继续说道:“世间万事皆有规律因果,不由世人是否甘愿。胜与败、好与坏,皆是我所必经,我有的做,我没得选。” 萧羽杉闻言一怔,他听得出任顷舟语气里的决然。 少顷,他自嘲一笑:“前路艰险,万丈高山犹如天堑,任久言,你可想好了。” “起手无回落子无悔,我已然在局中做了选择,举棋不定,反倒易满盘皆输。”任顷舟说。 “…好…”萧羽杉一边微微点头一边轻笑一声,缓缓松开手,后退两步。 “很好。” 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走,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却分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任顷舟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镯箭,指腹摩挲着内侧刻着的“藏舟于壑”四个小字。 良久,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有一点萧羽杉还真说对了,任顷舟确实不想承他萧羽杉的恩情,其实谁的恩情他都不想承,因为他任顷舟此生最沉重的枷锁,便是“恩情”二字。 任顷舟的思绪飘回永隆十年。 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在十岁少年的脸上,任顷舟跪在街边,单薄的素衣早已被雪浸透。 他面前摆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十两银子”四个字。 少年低着头,睫毛上结着冰霜,他的肩膀、手腕上还留着淤青,那是昨夜母亲用藤条抽的。 “你这个畜生!你杀了他,谁给我买药?!”女人嘶哑的骂声犹在耳边,“滚出去!是偷是抢也好,卖身卖/屁/股也罢,弄钱来养我!” 雪越下越大。 小小少年不知在雪地里跪了多久,忽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面前,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矜贵的少年面容。 十五岁的沈清珏跳下马车,狐裘大氅在风雪中纹丝不乱。 “十两银子就把自己卖了?”他挑眉。 任顷舟没抬头:“母亲治病需要钱。” “什么病?” “痨病。”少年声音平静。 沈清珏蹲下身,与他平视:“十两可不够。” “我知道。”任顷舟终于抬眼,漆黑的眸子里一片死寂,“但她对我的'恩情'只值十两。”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 二人对视片刻,沈清珏突然笑了:“读过书吗?” 笑的温柔,笑的阳光。 “没有。” “会武吗?” “不会。” “跟我走吧。”少年皇子伸出手,“我缺个书童。” 任顷舟盯着那只干净的手:“十两银子。” “我给你五十两。”沈清珏歪头,“或者...我找人给你母亲治病。” 就这样,任顷舟跟着他走了。 当夜,任顷舟从噩梦中惊醒于五皇子府的客房里, “啊——!” 少年的冷汗浸透里衣,梦里继父的酒气、母亲的哭骂、还有捅进男人喉咙的那把剪刀...... 门突然被推开。 “怎么了?”沈清珏披着外衫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本书。 任顷舟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沈清珏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对侍从道:“拿个汤婆子来。” 温暖的铜炉被塞进怀里时,任顷舟愣住了。 “明日开始,跟我一起读书吧。”沈清珏随意地坐在床边,“正好先生明日讲《左传》。” 任顷舟颤抖着抬头,烛光下,少年皇子眉眼清朗,尚未来得及染上日后那些算计与阴鸷。 “我......”他嗓子发紧,“不识字。” “我教你,”沈清珏笑了笑,“很简单的。” 窗外,雪渐渐停了…… 任顷舟想到这里,摩挲着银镯苦笑,他又不禁想起永隆十三年的那个血腥混乱的夜晚,十八岁的沈清珏跪在他母妃的灵堂里痛哭流涕,他哭母妃的离世,哭沈麓泽的背叛,十三岁的任顷舟看着破碎的沈清珏不由得心疼。 “久言...”少年皇子声音嘶哑,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利用我的真心和信任…” “殿下…”任顷舟跪在他身侧,看着泪流满面地沈清珏。 “是我害死了母妃...”沈清珏突然抓住任顷舟的手腕,“是我引狼入室...是我蠢...信错了人…” 任顷舟任由他抓着,垂眸看见少年皇子指甲缝里的鲜血。 “久言…这世间还有谁能信…”沈清珏抬头,通红的眼里满是绝望,“…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任顷舟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那时沈清珏朝他伸手,眼里还盛着光。 “久言!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你不会背叛我的对不对?”沈清珏无助又彷徨的目光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渴求着。 “殿下...” 任顷舟缓缓跪直身子,将沈清珏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任久言在此立誓——” “此生对殿下,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 就这样,沈清珏用五十两银子和一个汤婆子,买断了任顷舟的一生。但这些年他殚精竭虑机关算尽,可并不止是偿还当年那场雪中的伸手,还有心疼。 他见过意气风发满眼是光的沈清珏,也见过泪流满面破碎不堪的沈清珏。 而如今萧羽杉也要给他镯箭,给他归处,给他庇护...... 任顷舟指尖发冷,在他心里,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每一份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码。 他宁愿萧羽杉永远用那种愤恨的眼神看他,宁愿他们永远针锋相对。至少那样,他不必担心有朝一日还不起这份情。
第18章 西市一家酒肆中,萧羽杉独饮着,任久言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那样的决绝,那样的毫不犹豫,他认为这简直匪夷所思。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两坛快要见底。 “小二,再上一坛。”萧羽杉醉眼迷离,手里转着酒杯。 突然,一个年轻的小和尚走进了这家酒肆,他环顾一周,径直向萧羽杉走去。 “阿弥陀佛。”年轻僧人双手合十,“施主眉间戾气太重,可是遇到了烦忧?” “烦忧?”萧羽杉微微抬了抬眼皮,拒不承认:“我可没有。” “那便没有,”僧人也不恼,指了指他对面的长凳,“不知贫僧可否坐在此处?” “如何不行?”萧羽杉不再看他。 “多谢施主。” 和尚刚落座,店小二便端着酒坛子上来了,他见萧羽杉又要斟酒,温声劝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借酒浇愁,不如寻愁之根源。” “你是谁?”萧羽杉眯起醉眼。 “贫僧无名。” “哪座庙的?”他挑挑眉。 “无出处,无归处。” “为何寻上我?” 僧人微微一笑:“见施主面有执念,特来结个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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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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