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八章 知道 西洋人打磨的玻璃太厚,镜子握在手中沉甸甸的,越看得清晰越不敢妄自确认。 一院子麻黄色手抄佛经随风呼呼翻折,那个站在傅瑛身边的少年举止如常,神态冷傲。 傅润攥握望远镜,看了又看,无意与少年如炬的黑眸隔空对视,不禁颦眉。 真是赵彗之。 混账,不如淹死了好,省得每夜入梦,害得他彻夜难寐,心乱如麻,常常走神——咳。 可是…… 赵彗之为何和傅瑛混在一处。 难道—— “殿下,李轩昂的人要来了!”高文鸢低声提醒。 傅润嗯了一声,平复杂乱的心绪,转动望远镜将视线从赵彗之移至打算从后门离开的傅瑛。 赵彗之的事再说罢。按理是他们两人的家务事。 怎么能让大哥就这样逃了。 为满足傅瑛秘密离京赴江南起事的心愿,他和包大振正月里睁一眼闭一眼装了多少糊涂。 眼见李轩昂带的官差将要扑空,傅润放下望远镜,“阿晋。” 坐在栏杆上的晋毅翻身跳进来,正色道:“殿下吩咐着。” “你们动手罢。” 晋毅便拿出一只拳头大的石哨,鼓腮吹气,同时纵身跃下木塔,几步翻越山墙出了安国寺。 埋伏在附近扮作百姓的禁宫侍卫们闻声而动,皆麻利地在腰间绑上嘉兴府的铁牌。 高文鸢:“殿下不看着了么?” 傅润淡淡地瞥一眼留有自己指纹的望远镜,手指微动,心下千回百转。 他说不准他此刻是更想杀赵彗之还是傅瑛,抑或是想抢在赵彗之背叛他之前杀了傅瑛,做一点可笑的、必将自食恶果的扑救——是,天下人终负他,可他是皇帝,他不许赵彗之负他。 “下去瞧瞧。”傅润起身,朝吓呆了的方丈笑道:“你一个出家人怕什么。尘世扰扰,与尔何干?” 方丈小心打量青年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摇摇头,坐在原地拨动佛珠,虔诚地念诵经文。 皇帝是神,不是俗人。 人主贵为天子,既参悟大道,又何苦自沾红尘。 * 推门声、拉扯叫嚷声、噼里啪啦摔东西找人的声音不绝于耳。 “殿下这边走!”庄稼汉打扮的护卫形色紧张。 傅瑛连连颔首,依旧一头雾水。 他不明白为何突然有嘉兴府的官差来海宁搜检,谨慎起见,还是先走为妙。 “小贼哪里走!”一把银霜色缠红布条的长刀将护卫的胸膛刺了个对穿,再直截挥向傅瑛。 傅瑛慌张躲避,惊魂未定,右臂的袖子已被长刀撕去半截,掉出一只髹朱漆的妆奁圆盒。 圆盒是禁中御物,昂贵但不禁摔,哗啦撒了半盒杏色的苏合香。 苏合香素有壮阳的功效,又甜又腻,正常男子闻多了下腹立刻发热生燥。 那持刀的官差是个圆脸蛋的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见状更笃定此人是贼,目露精光。 傅瑛被圈禁在锡城多年,奈何身体较常人孱弱三分,几下翻滚躲避已气喘吁吁,面色通红。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装饰用的短剑,声音嘶哑,“你、你可知孤是——” “呔!爷爷管你是谁!”官差把写有“嘉兴”等字的虎头牌在傅瑛眼前一晃,“奉命拿人,不得跑!” 傅瑛只恨方才把手下们都派出去了,咬牙要同官差拼命,但瞥见赵彗之就在前方—— “欃枪!” 赵彗之本趁乱要走,拿回自己的剑和匕首后见满院子是嘉兴的兵,心生疑惑,脚步慢了些。 年轻官差揣度双方武力差距,稍有迟疑,环顾四周屋舍,终究振奋精神举刀一步步逼近。 赵彗之想傅润既然屡次放过太子,或许留着傅瑛还有大用,遂用刀背劈晕了官差。 傅瑛急于逃命,也不曾顾及赵彗之并未对官差下死手的细节,一时感叹道:“你到底想通了!” 赵彗之面不改色:“……唔,嗯。” “我们快走!”傅瑛累得扶墙,趔趔趄趄走了几十步,终于和察觉不对劲折返的手下们汇合。 主仆来不及说话,正要撤退,迎面撞见另一拨腰间挂嘉兴府铁牌的官差。 傅瑛大恸,抚掌恨道:“天要亡我!瑛乃太祖皇帝四世孙,岂可葬身于江浙南蛮子刀下也!” 官差们不为所动,似乎早知其身份,纷纷拔刀,杀意愈烈。 后头又有一、二十个官差追来,口口声声嚷着“叶氏”“幼儿”,傅瑛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 赵彗之视力好,转身望见人群末端五官扭曲、双目充血的李轩昂,为之一怔。 他隐约听说傅瑛在找一个女人,看来李轩昂也在找她。 新任嘉兴令是李轩昂从前的副手,李轩昂如今任宣徽院副使,凭官场人情“借调”二十个官差去嘉兴下辖的海宁县搜查大概不算是“以官谋私”,真要按律治罪,也有地方周旋开脱。 废太子、李相的长子、两拨明显听命于不同人的嘉兴官差…… 电光石火间,赵彗之想起一个人,默默清点傅瑛周围的护卫人数——当真少了两个不出挑的。 “哈哈,哈哈哈……孤中计了!”傅瑛咬牙厉喝道:“放肆!孤乃先帝亲命之皇太子,谁敢杀吾!” “谁敢杀太子!” “谁敢杀太子!” “吾主乃天命所归!谁敢杀!” 真正的嘉兴官差们哪见过这样的阵仗,难免被眼前青年周身散发的戾气震慑住,暂不敢出手。 满脑子是叶氏被抓走了、阿璨恐怕要绝后的李轩昂弯腰一阵咳嗽,嗓子哑得冒烟。 傅瑛的护卫当即掘出一条早先铺设的暗道,有断后的,有杀敌的,齐心拼命保傅瑛安全。 “欃枪,你同孤来!” 傅瑛平生最憾之事是被二弟栽赃陷害失了太子位,第二憾是缺少乱世之英雄。 若他有欃枪这样的将才,早就在父皇驾崩后联合江南世家招兵买马,不出三月进攻京都杀了空有传位遗诏的傅润,一举夺回属于他的皇位! 何须一拖再拖,以至于傅润大改税制,三年来把世家大族拆解得七零八落、潦倒颓败! “欃枪!”傅瑛再唤道,眉宇间尽是信任,毫无提防和猜疑,寻常人见之如何不感动。 赵彗之自有主意,垂眸将傅润的精钢匕首反手握在掌心,冷声应了。 暗道扭曲复杂,只有傅瑛认得各岔口的隐藏记号,是以由他在前奔跑,赵彗之紧随其后。 忽而有光亮,风声大作。 傅瑛侧身停住,以此示意赵彗之。 赵彗之暗叹太子画虎不成反类犬——先祖赵起俞是江浙豪族子弟,为人放浪不羁,前朝末年拥兵自立割据一方,太祖皇帝从临淄起家、进而占北海,君臣二人初见如故便敢背对迎敌——可见信任这东西,装是装不出来的。何况他只想替傅润杀了太子以换取傅润的信任。 “大殿下稍等。”赵彗之摸索头顶的石块,双臂用力将之搬开两寸,一股湿润的风吹进来。 傅瑛顾不上形象,用衣袖揩拭额头汗水,喘息道: “是、是护城河。再往西,就出了海宁了。” 赵彗之眸色沉沉,屏息听外头动静,半晌方搬开石头跳出去。 一柄利剑等候多时,不打招呼要砍下他的头! 赵彗之早有预料,翻滚着躲过,右手抽出剑沿对方的剑刃往前逆推—— 手上动作旋进如风,晋毅下意识后退,见识此人功夫眼熟,刚养好的伤又隐隐作痛,“是你!” “……”赵彗之还未说话,晋毅和两个跟来的侍卫一同挥剑。 十来个回合,晋毅眼看落了下乘,大叫不好,一个卧倒猛地探头望向石板内——傅瑛不见了。 “你这厮!”晋毅想到坏了主子的大计,腋下冷汗直流,对着赵彗之的小腿就是一脚。 赵彗之躲避不及,生生挨了,一声不吭。 他急于追傅瑛,不愿和傅润的人纠缠,脑海里飞速回忆拼凑密道的结构,转身往西南面去。 如果他猜得不错,傅瑛应该会从—— “站住。”呼吸急促而嘶哑。 赵彗之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傅润,因怕失手伤着他,勉强收了剑。 傅润也想不到赵彗之居然护着傅瑛逃命,又惊又怒,压制颤音低喝道:“你站住!” “我……” “你什么你!你,”傅润安然无恙,一时却颤抖得厉害、几乎到了以命相搏的地步,恶狠狠地盯着赵彗之的眼睛,单手夺过高文鸢的剑抵住少年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你竟敢护他。” 杨柳依依,春水潺潺。 三月午后的暖阳在碎叶疏枝间穿梭,一寸寸洇染青年明亮的、圆睁的凤眸,亲吻他泛红的眼尾。 傅润动了动唇,感到喉咙里堵着一句甜得发苦的“你还活着”。他不说话,话便令他哽咽。 他绝不承认他见到赵彗之的第一眼纯是高兴。 他也不能承认他此时此刻教一些鼓胀的、轻飘飘的、甜兮兮的想法噎得心慌。 “赵、赵……”傅润艰难地组织语言,在耀眼的阳光中持续失神。 未央宫金碧灿烂的琉璃瓦。抱着猫坐在朱红色的秋千上朝他招手微笑的母妃。 转眼是蚯蚓一般的白指甲,母妃抓住他的手臂命他做皇帝,但至死不肯说她至少曾是爱他的。 他这一生,待他好的人太少、太少了,所以他才会对抱着目的靠近他的人一次次留情—— 傅润的舌尖抵紧牙齿,一个赵字念了八遍。 他决意要杀赵彗之。 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哪怕是大婚时对天地发誓永结同心的夫妻。 赵彗之看向刺穿自己外衫的剑刃,抬手试图拨开锋芒,想想作罢,只是慢悠悠往前走,以一个半踮脚半前倾的别扭姿势俯身,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美人的嘴唇,低叹道: “陛下息怒。我是替陛下杀他。再不追,人就追不上了。” 傅润早在少年俯身前就松了剑,闻言僵硬地别过脸,当着两个暗卫的面哑声凶道: “废话!孤知道!我是、我是——” “嗯。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 “陛下让追,我就去;不让,我就不去了。” 傅润觉得被赵彗之碰过的地方蓦然变得滚烫,烫得他又傻乎乎的像白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高他半头的少年的气息抱在怀里,片刻才艰难地理清思绪,说: “你现在去……迟了罢。” ---- 明天也许会迟一点。 第五十九章 竹叶 确实迟了。 太阳落山前,晋毅等人在海宁县郊外竟找到两个“傅瑛”。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2 首页 上一页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