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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是傅瑛留下平息谣言的替身。 傅瑛还未起事,若教百姓以为太子行事张狂而鄙猥、做了杀官差的“逃犯”,于名声极不利。 假太子们的身量与傅瑛相似,脸长,胡须稀疏,口称文宗太子,俨然一副招摇撞骗的模样。 那些有心为太子效力而未有机缘接触的世家暗暗放下心,又生出同情,大骂江湖骗子无耻。 “陛下,这是奴婢们审出来的供词,因沾了污渍,怕脏着陛下的手,让奴婢读罢?” 傅润坐在海宁官衙正殿上首,瞥了一眼垂手默立于旁的县官乡绅耆老,“有什么新鲜的么。” 关忠想到刚才暗卫晋毅在牢里叮嘱他的话,高声道:“有的。” 傅润信手翻出左侧两摞文书底下压着的五十两银钞,懒洋洋地配合关忠演戏,“念。” 县令忧心忡忡,只顾着看自己攒了八年的私房钱被陛下折成元宝抛着玩,心在滴血,两耳听了个大概。哦,好像这不干他的事,那就好,他的确不知情呀……哦,原来是宋凡州——! 满堂尽是倒吸一口冷气的嘶声。 海宁虽是小地方,几百年来供出的人才不少,宋家老太爷宋凡州尤其是翘楚: 仁宗朝探花,历任苏州、明州、定州等地知州,掌两淮盐政,子孙辈两状元、十一进士。 江南百姓有谣:“宁退公主婚,愿聘宋家女。” 此话可不全是恭维。 与宋家几世几代通婚交好的乡绅瞪大眼珠,嘴唇嗫嚅,不知如何才能搭救他们的亲家。 傅润毫不意外——这就是他的意思,冷声道:“孤在杭州听闻海宁有个太子想起兵谋反,可太子分明在京都修行,是以调了侍卫来海宁瞧一瞧。好啊,知道不是太子,孤就安心了。” “陛、陛下……”有一耄耋高龄的老人颤巍巍拄拐出列,试图为宋凡州求情。 傅润屈指轻叩惊堂木,道:“孤意已决。宣徽院副使李轩昂私自调兵查案,情虽有可原,却犯了隐瞒不报、纵仆行凶等罪,拘起来待孤回京……与李相商量贬他去何处反省。至于假太子。” “陛下!”又一年过知命的老者急呼道。谁管李相的儿子怎样! 傅润见县令一味盯着他手边的银钞元宝看,觉得好笑,伸手招县令来取,漫不经心地说: “上月孤在高邮遇刺,发现贼人竟受俞、宋两家庇护,其中想必有什么曲折误会,元勉坚持要查,是孤拦下了。俞阁老前日带长孙来杭州,说是为孤庆生,献了他家的两园。你们倒不必学他,孤要那么多园子做什么。俞家的事,嗯,还可以查一查,孤并非独断专行之人。” 嗬,两园! 扬州两园,俞家七代人经营,金玉筑就,占地近两万亩,比皇宫也不差多少。 献园子可不仅仅是一个空园子,陈设要贴合禁宫的气派,而周围的佃户、桑田、丝绸庄铺…… 皇帝的私宅岂容他人窥视,这些东西都要一并献与圣人;更麻烦的是,圣人未必高兴派禁中太监接管经营,献宅子的人家或许要年年费心力贴补维护,随时做好接驾的准备。 不愧是仁宗朝唯一功成身退、衣锦还乡的宰相俞阁老。 这是壁虎断尾——想着好歹保住全家数百口的性命罢? 诸县官心思各异,与俞家结亲的人最是苦涩,暗恨当年脑子一热下了聘礼上了“贼船”。 “孤万想不到宋凡州胆大包天。俞阁老所言不虚。他既要孤的命,孤……”傅润一顿,“王长全。” “奴婢在。”王长全跪呈交龙钮玉玺,身旁跟着一板一眼记录圣旨的刀笔太监。 “宋家在朝为官者革职,进士、贡生夺其名,抄家没产,子孙永世不得科考投军。便如是。” 黄纸朱字,加盖[皇帝之玺]大印,话音落而圣旨成。 在场的耆老出来时个个头晕目眩,相视而叹息,心有戚戚。 * 入夜,春雨绵绵,花败叶蜷。 闻讯赶来替宋家求情的乡绅在海宁官衙外站成两列,车马将宽敞的官道挤得水泄不通。 傅润无动于衷,收拢竹叶纹棉披风,看也不看就上了嘉兴府派来的宫车。 禁宫侍卫持刀挥退众人,面色肃杀,两肩的狼牙护甲在雨丝中折射冰冷的光芒。 宫车内站着三个男子: 高文鸢和晋毅眼观鼻鼻观心发呆,赵彗之自成一派翻看搁在案头的诗集。 傅润一进来,见赵彗之双手被麻绳绑着还能翻他的书,气笑道:“文鸢,你就这么绑他的?” 高文鸢羞愧尴尬地低下头,“殿下不许俺们杀他,那叫俺咋、咋办呢。” “……你们出去罢。太子尚在附近,今夜未必平安。”傅润夺过诗集,“你站着,来谈谈你的事。” 赵彗之嗯了一声,关心道:“陛下用膳了么。” 傅润不慎被带偏话题,看向点心,“还未吃。我从前便吃不惯江浙的东西,连饭也是甜的。” 赵彗之一直看着他,“是甜了些。从前?陛下难道来过江南么?” “当然。金匮县的堤坝就是孤负责——”傅润蹙眉,“不提这个。你……为何住在傅瑛那里?” 赵彗之将傅瑛的人意外救了他等事一一说明,包括他为何无法随时离开。 “你……当真想替我杀傅瑛?”傅润瞟见窗外似有点点灯火,掀起帘子揩拭玻璃上的雾气。 “嗯。我以为陛下留着傅瑛尚有作用,迟迟不能决定杀他,直到遇见陛下,我才确定陛下动了杀心,可惜放跑了废太子。唯一的慰藉是:傅瑛或许以为我是他安插在陛下身边的棋子?” 傅润手指冰凉湿润,脸贴着玻璃窗户俯瞰道路旁手提灯笼替宋家求情的男男女女。 “慰藉?”傅润回眸看向赵彗之,嗤笑道:“你坏了我的大事。你可知如果没有你在傅瑛身边,傅瑛早就被孤的侍卫杀了——李轩昂也在,闹的动静又大,便不会再有外面这些灯笼!” 赵彗之掩下情绪,倒了一杯安神的白茶,道:“是,是我的错。陛下要罚我么。” “罚、罚什么罚……你站直了,不许乱动!”傅润猜那杯茶是给他喝的,舔着干燥的下唇说:“太祖最忌皇室自相残杀,本来孤既除太子,把杀太子的罪名安在李轩昂头上,李轩昂一入狱,即可逐步撬动李季臣那老贼的龟壳——拜你所赐,孤如今像是巴巴地赶来海宁特意抄家的。” 赵彗之见傅润两颊气鼓鼓的,心软得不像话,冷厉的面具将要化了,压低声线无奈地说: “嗯。都是我的错。但求陛下再宽恕我一次。” 傅润一噎,放下帘子从食盒中取了两块红豆千层酥,吃罢,默坐半晌,方要吃茶。 他也不动,仰面示意赵彗之喂他,朱唇微张,“说起来,孤还没计较你那夜对孤……的事。” 不想赵彗之一听,只喂了三口便僵持着不肯喂,黑眸幽邃如渊。 傅润握住赵彗之的手,湿漉漉的嘴唇蹭过少年的食指指尖,“你、你要找的东西都找齐了么?” “什么?” 宫车突然颠簸起来,傅润差点咬着舌头,索性将猜测脱口而出:“你不是在找草药么。” “是,差不多齐了。”赵彗之收回手,下意识解麻绳,解到一半才停住,“陛下——” “你解罢。”傅润还想问问那草药是不是为他找的,又怕自作多情,又恨自己不能无情。 他有一万种理由杀了赵彗之,或者拿捏赵彗之的把柄治赵坼全家的死罪,可他什么也没做。 他在他的皇后面前渐渐变回了年少时的自己,偶尔忘却帝王的身份,以为他只是他。 这是不对的。 这是拿他不可割舍的皇位、拿他傅家的江山换一点无所谓有的私情,他绝不能跌入—— 赵彗之侧头倾听车外的动静,沉声道:“陛下不看了么?” “不看。”傅润按捏手腕,眼睫投下细密孤僻的灰影,“都是为宋家求情的……愚民。可恶。” “不。还有别的。很多。” “什么?” 赵彗之掀开珠帘,用手掌擦去整面玻璃窗的雾气,“陛下的生辰要到了。” 赤红的、幽蓝的烟花从海宁的港口升空,碎成漫天或明或暗的星火,爆竹的光亮不时点缀。 官道旁的百姓衣着朴素以至于肮脏褴褛,有的臂弯是一篮子稻秧,有的小心翼翼遮掩自己沾满烂泥的草鞋,见宫车的帘子掀起来,人群低低地发出惊讶声,垂头伏拜不敢随意张望。 傅润抿唇,瞥见有什么红黄相间的东西在乌泱泱的人堆里穿梭逼近,迟疑道:“那是……” 九个年过百岁的老人白发苍苍,穿着不合身的红衣衫,同时用力拉开一条金灿灿的九爪巨龙。 “殿下,人太多了,还有许多从附近府县跑来的,要不要让侍卫们赶一赶?”晋毅在外头问。 傅润摇头,旋即意识到晋毅看不见他的动作,轻声道:“算了。走快些,尽早出城罢。” “陛下的生辰,从前是怎么过的?”赵彗之的声音不免也低沉许多。 傅润:“办场宫宴便是了。哦,我忘了,你从未去……明年,嗯,明年请你入席。” 赵彗之:“明年?” 傅润与赵彗之四目相对,琢磨此话的意思,不禁一怔,视线躲闪。 是啊,明年。 明年他们还是夫妻么?又或者、他想让赵彗之以什么身份继续进宫祝他万岁? 傅润手攥腰间竹子状的羊脂玉佩,急着补救道:“今年也无不可。回京后补办一场就是……了。” 他在说什么啊。 早就下旨一再强调今年不大办生辰宴的人在这里胡乱地许诺—— 赵彗之坐到傅润左侧,趁其出神解下他腰间的香囊拆开,窸窸窣窣倒出一把晒干的竹叶。 车内只剩下靠得过分近的呼吸。 以及一点试图解释、很快自暴自弃、最后又想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的挣扎。 傅润捻了捻发烫的手腕,十指交叉握紧。 他挣扎未果,恨不得杀了赵彗之灭口,小声叹道:“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我一个人为陛下庆生,好么?”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 傅润是绝不肯再重复的。 见赵彗之没听清,他毫不觉得遗憾,反而格外高兴,眉眼弯弯回绝道:“不必。谁稀罕你。” 他绝不肯说他第一次盼着生辰到来,祈愿他被赐名“润”的日子发生几件值得回忆的好事。 赵彗之颔首,然后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竹叶苦涩的气味像饱食寒露的星空,令人深陷其中。 既是清醒的,也是沉醉的。 车内光线昏惑,赵彗之慢吞吞俯身,在美人无措的注视下握住他的手克制地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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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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